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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加亮今天仍然是商贾的打扮。一早离开了柴庄,一脚就奔沧州城。进了城,就找管驿衙门。因为朱仝是个配军,配军都是住在管驿衙门里头。管驿衙门在哪块?嘴便是路,问问人就晓得了。有人指点说:“就在前面。”到了管驿衙门就问了:“请问,山东济州郓城县来了个雷横雷配军,在不在你们这里?”他不是找朱仝的嘛,怎么又问雷横的呀?因为朱仝是代替雷横到此地充军问罪,是冒名顶替,吴加亮当然要向有没有雷横这个人。门房的伙计说:“是有这么个人。他已经被州衙门调到那边去了。”“哦,调到那边去做啥?”“不晓得。只听说把他调到州衙门去当差。”吴加亮觉得奇怪,怎么朱贤弟一来就被调到州衙门去当差?当的是什么差?倒是要到州衙门去打听一下哩。
吴加亮到了州衙门照壁墙下朝下一站,就朝衙门口望。衙门口进进出出,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就是看不见个朱仝。才要问衙门口的人,哦!只看见朱全走大堂上下来了,不但散手散脚,手上还抱着个小孩子。吴加亮一时莫名其妙。按照常理,一般的配军到哪个地方去落驿,身上的镣铐可以去掉,挂木头墩子是少不了的。朱仝为什么散手散脚,而且还抱着个小孩子?这个小孩子还就跟他亲热得了不得,一手抓住他的胡子,一手就搂着他的头颈,脸靠着脸。吴加亮就站在那块想:这小孩子是哪个的?朱仝现在到底在做什么事?
吴加亮不晓得,我说的入不能不交代:朱仝代替雷横发配充军到了沧州之后,按照惯例,先要到州衙门过堂,,把个案情弄清楚了,而后才能到管驿衙门落驿。州衙门的知州老爷姓李,叫李世群,五十外岁,人很敦厚,为官也很清正,官声很好,不像那些棺材里伸手死要钱的角儿,一天到晚想的就是如何搜刮民脂民膏。这一天,老爷升堂,朱大爷跪在下面。才把他身上枷锁镣铐去掉了,老爷正在训话,忽然在屏风后头有个周岁的小孩子跌跌冲冲,咿咿呀呀地摸出来了。这个孩子是谁?他就是李世群的独生儿子。因为五十几岁才养了这么一个宝贝,李世群不但爱如掌上之珠,而且对他百依百顺。这个小孩子怎么摸到公堂上来的?哪晓得他欢喜看热闹,每逢李世群在后头穿冠带时,他就闹着要来看他家老子升堂,老子没得法子,只好叫乳娘把他带到屏风后头偷看。原以为看次把次就行了,谁知这位小少爷看出瘾来了,只要他家老子升堂,他就非看不可,不依他就又哭又闹。久而久之,这也就成为小少爷的习惯了。这时候老爷坐在上头正在训话,朱大爷跪在地下,腰哈着,头低着,一部胡须根根过胸,一划齐,一直拖到罗地砖上头,油光烁亮,真是美极了!当然美罗,不然外号就称“美髯公”了吗?也就因为朱大爷这部胡须太美了,小步爷在屏风后头一看,虽然他刚会走路,才学说话,略懂人事,就这么跌跌冲冲地摸出来了,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喊着:“胡胡,胡胡!“什么叫“胡胡”啊?就是喊朱大爷的这一部胡子。小少爷摸到了他家老子面前,老子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心肝宝贝来了。按照规矩,公堂上头是不允许老子带儿子的。因为这个老子是晚年得子,儿子就是他的命,他的命就是儿子,也就不管堂上的这个规矩了。儿子到了面前,老子手一抬,把儿子一抱,跨马势在他大腿上头一骑,一边在训话.一边就抱着儿子。哪晓得这个儿子还不断跟他的老子捣蛋,两个小手放在公案上头,两个小跟睛霍哒霍哒地朝底下看朱仝的这一部胡子,身子在他家老子腿上扭来扭去,嘴里还在喊;“胡胡啊!觇胡啊!”老子手一松,就把儿子放下来,正要喊当差的把他抱走,小孩子跌跌冲冲到了朱大爷面前,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两只小手一起,上去就把朱大爷胡子朝起一抱。朱大爷跪在地下,因为犯人在公堂上不能乱动,就只好听他玩。小孩子见朱大爷不动,他只晓得胡子好玩,就抓住胡子一阵瘟拽,“嗒,嗒!”拽了两三根下来,朱大爷颏下被他拽得血球子冒冒的,心里急得跳跳的,没得办法,只好忍住痛,不敢罗嗦。老爷在上头一望:“啊呀,岂有此理!小畜生,不懂事!”随即就叫当差的把小少爷的手扒下来,把他抱到屏风后头交给乳娘,乳娘就把他抱回了上房。老爷看见朱大爷胡予被自已的儿子拽掉了几根,脸上的血珠子还在冒着,人跪在地下一动不动,看出这个配军很老实,也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唉!”叹了一口气,“雷配军。”他不晓得下面跪的是朱仝,以为是雷横。“雷配军,今天过堂,本当要打你四十大杖,奈因刚才小犬年幼无知,把你的胡须拽下来几根,就以须代罚,算打你四十大杖。”“啊?”朱大爷心里话。这个交易做得过啊!不过两三根胡子,不捱打了,好极了,罢了。老爷随即就把朱大爷发配那一边管驿衙门落驿。
老爷退堂之后,没得命了,小步爷在后头闹了。舞手跺脚地喊:“胡胡啊!胡胡啊!”要胡胡。到了晚上把饭给他吃,不吃;睡觉,不睡。简直就跟得了相思病一个样子,非要胡胡不可。一直闹到更把天都不睡。老爷在上房里头听宝贝儿子如此闹法,又急又心疼。怎么办呢?一想;不要紧,雷配军有胡胡,我也有胡胡啊。随即从上房到了对过房间把儿子一抱:“儿啊,你不要哭,为父也有胡胡。”说着,就把个下巴颏子送到儿子面前,心里有话,来撒唦,我这块有胡子哩,你只管拽了玩,哪怕拽光了,我心里都是快话的。儿子看见他的胡子该派要拽了?要拽倒没事了。是见他两只小手一抬,先把他老子一推,又顺手在他脸上一抓。就这么一推一抓,李世群苦吃大了,在他脸上留下隐隐约约的十条红杠。虽然是不大疼,但也有点小疼。疼归疼,李世群脸上还是笑嘻嘻地。“乖乖,你不要胡子,你究竟要什么东西啊?”小孩子昕不懂他老子的话,就一边哭着,一边对着老子咿咿呀呀。不晓得说的什么东西。幸亏有乳娘在旁边做翻译,李世群才弄明白儿子的意思,“你这个胡子跟他的胡子不同。我要那个胡胡,不要你这个胡胡。”“唉!”老爷心里有话:孽障啊!老子情愿把胡子给你拽,你嫌我胡子不好,还非要那个胡子。你叫我怎么办昵?看见儿子哭,简直哭到他心里头去了,好不容易等儿子哭萎了,慢慢地睡着了,老爷才回房安息。到了第二天早晨起来,儿子眼睛一睁,就要胡胡。给他吃早饭,他也不吃。李世群来了心事了;这样下去,儿子不是要得了想胡胡的相思病嘛?我好不容易到了五十几岁才得了这么个宝贝,万一儿子再有个三长两短,我李氏门中岂不要断了香烟后代吗?罢了,为了儿子,只好叫当差的到管驿衙门,跟管驿官打个招呼,把雷配军调到州衙门里头来当差。说办就办,随即派了个当差的到那边管驿衙门去说。管驿官听到上台大人要调个配军当州衙门当差,当然照办不误。随即就叫手下人代朱全把家伙开掉了,散手散脚跟州衙门当差的到了州衙门。到了州衙门,就有人招呼他到后头上房去见小衙内。哪晓得小衙内才见到朱大爷,哭脸顿时变成笑脸,走上去就把他胡子一把抱,嘴里就喊“胡胡啊!”言下之意:啊姨喂,我好不容易把你这个胡胡盼得来了!朱大爷就把小衙内朝起一抱,小衙内两只小手就抓住他这个胡子,跟他就着实亲热哩。不晓得他跟朱大爷究竟是什么缘份。就从这一刻起,他什么人都不要,连乳娘也不要了。罢了,李世群终于把心放下来了,就跟朱大爷说。“因为小衙内欢喜你,我看你也忠厚老实,就把你留在这一边当差,没得旁的事,你就专门侍候小衙内。只要把小衙内侍侯好了,我不会亏待你。”特地还代他选了个房间住下来。从此以后,朱大爷就散手散脚,吃住都在衙门,白天就抱着小衙内,跟他一起玩,晚上小衙内还要跟他睡。起初朱大爷抱着小衙内只在衙门里头逛逛玩玩,不出头门。不能老在衙门里头玩唦,接着就把他抱到头门口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