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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秀正在下面想着心事,听见楼上骂“好杂种,好囚攮的,原来是人面兽心”,是杨雄的喉音。唉,不好,怎么骂起来的?骂哪个?是骂的嫂嫂?啊呀,你如跟嫂嫂吵架就不对了,我刚才再三关照你,你要像往日一样对待她,不要露出声色,你怎么骂起来的?你这一骂反而要坏事。不过,这个口气好像不是骂的潘巧云,是骂的另外一个人。让我来问问看,他骂的是哪一个?“杨大哥!杨大哥!”连喊了两声。杨大爷在楼上听见了,气得没有睬他。潘巧云把他望望:“三郎在叫你哩,你听见没有?你就答应他一声,看他有何话说。”“哎。”杨雄点点头:老婆的话有道理,不睬他不是个办法。杨雄粗声粗气地回了一声:“怎么着?”“咦!”石老三一听,更不对头了。你跟潘巧云吵架也好,跟旁人吵架也好,不能跟我带底气成交啊,说话要这么喊法做啥?“杨大哥,你怎么啦?你在骂谁啊?”“骂谁啊?我骂谁,谁自己心里清楚!在咱面前讲得好听,想不到是人面兽心。咱就骂的那个人面兽心的囚攮的!”石老三一听:坏了,听这话的口气,骂的是我。怎么会骂我的?一定是我跟他约的那回事玩了翻掉了。这一来坏事了!最好把他叫到楼下来问问清楚。“杨大哥,你不要在楼上骂,有话到下面来讲,咱们把话讲清楚了,你再骂也不迟。”潘巧云听到这话,心里好欢喜。“大郎,他叫你下去哩,你听见没有?真正是玩了倒过来了!下去就下去,难道你还怕他不成?”杨大爷一听:“嘿,谁怕他?”一个人再怎么老实、憨厚,但是当着老婆的面总不肯做孬种。何况杨雄这时候觉得老婆受了委屈了,耳朵根子特别软,老婆叫他怎么办.他就怎么办。“咱怕谁啊?咱做人踏实得很,于心无愧,下去就下去,咱谁也不怕!”杨雄嘴里说着,就朝楼下跑了。潘巧云也站起身来,由迎儿搀着跟在杨雄后面。
石秀见杨雄从楼上下来了,也就从柜台里头出来了。两个人在楼梯口这个地方,面对面站住了。石老三把杨雄的脸色一望:唉,坏得很哩。杨雄一脸的怒容,气色着实难看哩。“杨大哥,你老把话讲清楚了,究竟是骂的谁?”“骂的谁?你难道不清楚吗?咱就骂的那个嘴上说得好听、骨里是人面兽心的囚攮的!”“啊?”石秀完全明白了:这是不指名的指名,就是骂的我。这一定是潘巧云用了离间计,反咬了我石秀一口,哥哥上了她的当了。石秀不由也来火了:我是为了和你结拜的情义,为了你好,才帮你出主意的。哪晓得你贪杯,误了事不算,现在你家老婆含血喷人,你居然还相信地,倒过来骂我石秀是“人面兽心的囚攮的”。石秀本来心里就不快活,这时候又被杨雄一骂,这口气忍不住了:“嘿──!”喊了一声,左脚进前一步,右手的拳头朝起一举,贯足了劲道,对准杨雄的脑门就朝下打了。这一拳如打下去,杨雄虽不死,至少也要伤。什么道理?石秀的拳头来得突然,而且劲道又大,杨雄这时候酒还没有全醒,身躯不灵活,又没有防备,想让也让不掉,非被打中不可。不过,为武的有五个字:手、眼、身、步、神。目光要跟着手移动,手到眼到,身躯、步伐、神态配合着一起来的。石秀把拳头举起来要往下打的时候,目光跟着拳头朝上望了一眼,正好望到了楼门口。“啊呀!”一吓,把拳头收回头了。什么缘故?看见楼门口有两个人站在那块哩,一个是潘巧云,一个是迎儿。迎儿手里拿着一报纸捻子,因为楼门这个地方光线比较暗,又是在晚上,临时拿根纸捻子点着了,可以当灯用。潘巧云右膀臂伏在迎儿的肩头上,正望着石老三眯眯地笑。为什么事情笑?心里高兴啊:石老三啊,不怕你厉害,我潘巧云略施小计,不但叫你白费心思,而且还要捱你家哥哥的骂,骂得你有苦说不出。这时候望见石秀举起拳头要打杨雄了,她心里更高兴,简直快活得没处抓痒了:你打吧,我就要你打哩,打得越重越好,最好一拳把他打死了,那就帮了我的大忙了。这一拳如打不死他,把他打伤了也行,至少你们这爿店是开不成了,你石老三非卷行李滚蛋不可。等你走后,我也不想跟我家这个丈夫这样长此下去了,过几天,我用三钱砒霜,一副毒药,叫他呜乎哀哉。把他毒死了以后,我再到衙门里去击鼓鸣冤,我就说是你石秀把我丈夫打死了的。老爷要带人下来验伤,我只要多杵几个钱,把验伤的仵作子买通了,叫他咬定我家丈夫的死因是旧伤复发,到那时你石秀就有口难辩,还不是把你抓得来就地正法!把你们这两个眼中钉、肉中刺除掉了,我表面上守寡,骨里和我的冤家裴如海做天长日久的夫妻。潘巧云想到这里,心里一高兴,脸上现色了,笑眯眯地望着石秀,巴望他这一拳打重些。石秀是个什么人啊?聪明绝顶!目光把潘巧云望了一眼,晓得这一拳不能打,所以一吓把拳头收回头了。心里有话:啊呀,石秀啊石秀,哥哥杨雄忠厚老实,耳朵根子软,已经上了潘巧云的当了,我石秀不能再上她的当啦!我这一拳打下去,如把杨雄打死了,或者打伤了,岂不正中她的下怀?唉,算了,大丈夫能屈能伸,被哥哥骂两句有什么了不起。先把这回事摆着,日后我非把它弄清楚了不可!石秀不但把拳头收回来,脸上还摆出了一副笑容:“哈哈,杨大哥,算了,今天不谈了。你们还是好夫妻,一切都怪小弟不好。不过,小弟有个请求,你老刚才骂小弟是‘人面兽心的囚攮的’,这句话你要记住,日后不要后悔啊!”“咱记住了,忘不了,日后决不后悔!”“那好。这个开肉店的事,小弟实在是不能再干了,咱们就此散伙关店。请嫂嫂把小弟的那个银盒子还给小弟,咱回转翠屏山,还卖我的柴。你老好好保重身体,咱们还是好弟兄。”“行呃!”杨雄掉过脸来望着潘巧云:“把那个银盒子拿来给他。”潘巧云望着迎儿会意,叫她去拿。迎儿跑到房里去,从站橱里面把银盒子拿出来,嘴里还叽咕着:“啊咦喂,倒把他趣死了,不过几个臭钱。”到了楼下,把银盒子交给石秀。潘巧云望望:今儿这出戏到此为止了,底下没戏唱了,可惜的是石秀这一拳没有打下来。罢了,总算把个碍事的石秀赶出去了,等丈夫不在家,我那个冤家可以照样来了。潘巧云亲自过来搀杨雄上楼。迎儿把楼门“轰隆通,嗦啦嗒”一关一闩。他们收抬睡觉。
石秀拎着银盒子,回到银房里面,随即把箱子打开,把银盒子放进去,复行把箱子关好,接着卷铺盖,准备立即动身。这时候有个人进来了,哪一个?潘太公。潘太公刚才已经上床睡觉了,是被他们吵醒的,赶紧把衣服穿好,跑过来一望,原来是他们弟兄吵架。潘太公感到为难,既不好帮女婿说话,又不好帮石秀话,干脆在一旁不开口,免得他们误解。这一刻事情平息了,女婿上楼睡觉了,他才过来劝石秀。“啊呀,三郎,你这是干什么?”“太公,咱回转翠屏山。”“唉,你何必如此呐。想你们是要好的弟兄,今天你哥哥酒吃多了,一时之愚,话语说重了些,你千万不要与他计较。”“太公,咱知道杨大哥酒吃醉了。他骂咱几句,咱决不与他计较,咱们还是好弟兄。但是,这开肉店做买卖,咱是决定不干了,所以还是早点离开尊府,回到咱的翠屏山。”“三郎,你一定要走,小老也不强留。不过此时三更半夜,途中行走不便,而且城门还未开,可能的话,看在小老的面上,在此再住一夜,明早再动身?”“唉!”石秀叹了一口气。凭良心说,太公这个人对我石秀不丑,我们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双方已经有了感情。这个人又是个可怜的人,忠厚老实,女儿做出这样不端的事,他不是不晓得,但是没得办法到她。他既留我再住一夜,不能不把个面子给他,况且城门还没有开,我与其到城门口去等开城,不如听他的话,在此地再睡一夜。“太公既这么讲,晚生遵命。”石秀把铺盖复行铺好。两个人稍坐了一会,各自安睡。
石秀上了床,哪里睡得着,翻来复去。也不过朦胧了一会,天一亮就起来了,把铺盖卷起来捆好,把扁担拿出来,还是来的时候那个样子,一头系行李,一头系箱子。太公也起得早,已经把早饭烧好了。石秀勉强吃了一点,向太公告辞:“咱走了,你老多多保重。”“三郎好走。以后有空常来坐坐。”石秀挑着一担头,出了柜台,走到楼梯口,望着楼上:“杨大哥!杨大哥!”杨雄这一刻已经醒了,不过还睡在床上没有起来哩。“干什么?”“小弟向你老告辞,咱走啦。你老是不是下来把小弟的东西检点一下。”“哪有这么罗嗦!你滚就滚吧!”杨大爷到现在气还没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