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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厅堂阴暗,门槛过道楼梯都狭窄紧促,家具们朴素得缺乏品位,是勤俭发家第一二代商人的做派,使几百年后的游人们像无意闯进来的时空怪客。
沈厅有六进,沈家女眷们只能在后三进和楼上活动。楼上叫“走马楼”,靠天井的一圈房间像一围麻将牌,这头是床,那头是窗,窗外是对面的窗,窗里的人,有时是一点瓦面,一角天空,单调得心惊的生活。屋顶低矮,长廊曲折,板壁上忽然出现一扇推窗,家族议事时女眷们便在这里窥视。这暧昧的,隐隐刺激着的一刻。
小镇,一切都是隐私,一切又都半公开。虽然酒肆和茶楼里坐满窥探者,贪婪地观看着,搜刮着,酒楼老板娘,四十岁上下,粉红头绳扎着长马尾,大方地比划兰花指,咿咿呀呀地唱:春季到来柳丝长——菜还不坏,高尔夫球般大小的河螺,拿蒜头红辣椒姜酒炒了一碟;带着肥膏的河蚌肉切碎了炒咸菜,味觉果然很水乡。黄酒却不好,也是意料中的。
周庄(摄影/西门)
又去喝茶,三毛茶楼。肖像和文字被任意装饰在墙壁和木柱上。缘起一通书信,几篇文字,茶楼便作为韵事诞生了。楼主和任何人都能聊上几句,还相当得体真诚——当文人如果不太过刻意,还是好的。很多人回去了都给他写信——也许觉得这是听到几句真心话当有所表示,信里的真心话也物尽其用——得到展览、印刷、发表。
“现在我写的,都是十年前的周庄”楼主微笑说。有油菜花田的周庄,雨后无人的周庄,单橹摇过水面的周庄,公众注意力之前的周庄。
现在有什么不好呢?周庄落落大方地,亲昵着招呼它的访客,如同一切粗通文墨,识得把握时机的南方女子,迅速地进入了情况。
坐人力车10分钟,进入停车场,周围是新建卖纪念品的商店、旅馆、餐厅群;开出几百米,见到高速公路收费站模样的售票点;再开10分钟,大广告牌,路两边依旧菜田和新盖的乡居;10分钟后,5米高的巨大广告牌:江南第一水乡。就离开周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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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小镇同里和退思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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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mi
从前有一个地方叫“富土”,后来,这里的读书人琢磨着这名字不好,就改名叫了“同里”,用的拆字法。我喜欢同里这个名字,普通里藏着点大气的精神。
从前,同里有个人,叫任兰生,读了一肚字诗书,出息后,在京城做武官,是名儒将。50岁那年,老将军带兵打仗,真倒霉,仗没打好,龙颜一怒,就把他发配回了老家。
同里是个很袖珍很袖珍的地方,你想象一下“小桥、流水、人家……”,无论你的想象力多丰富,把同里当作答案往你眼皮子底下一撂,你都没得挑剔。
任兰生老将军被罢免官职,告老还乡,黯然之余,开始着手盖房子,明天还是要继续不是?老婆孩子总得有地方吃住啊,这为夫为父的责任他还得担当下去。
这个园子,他取名“退思园”,有大厅,贵宾厅,厢房,花园,还有招待所。像所有江南园林一样,在巴掌大的地面上营造出亭台楼阁、山水湖榭、曲径通幽、春夏秋冬……可真不是件易事,但是,最难的还不是这个,最难的是,老将军咽不下败兵之将这口窝囊气,非要在所有的建筑中通过暗喻的方式来体现他重出江湖、再展雄姿、报效皇帝的伟大抱负。
在同里,只有一个包工头能承揽这项建筑工程,此人主修绘画,兼职房地产开发,艺术修养与建筑造诣均是了得,头遍帖子一过,就与任老将军结为莫逆,真是相见恨晚。
退思园里有个后花园,暑热之时,过了晌午,客人歇息去了,任兰生也乏闷了,就绕过厢房来到这里。楼台越水而设,站在水面,但见一池碧水载浮荷,嬉戏游鱼不知愁。他暗叹一声,走石廊,过石桥,穿过一处阴阴的翠竹,进到凉室休息。这个凉室是暑天纳凉的好去处,风从八面来,凉从心底生。一张宽大的竹榻,主人躺在榻上,睡不着,唉,先朝左,只见满眼里的水波浩淼,伸手可拂的熏熏微风,暗暗浮动的荷香草香。还是睡不着,唉,再朝右,依然是水波微风与荷香,却原来右首镶着一面从德国专程订购的宝镜,映出湖光与山色。
任兰生有一位夫人,两个公子,一个女公子。按照当时流行的时尚,这女公子只能从闺房里抻脑袋探探后花园的风景,只能在闺房的小楼上溜达溜达,还得手端刺绣。据此我考证出,那时候同里有钱人家的小姐一定是像旱獭一样胖乎,像老鹰一样眼力好。胖乎嘛,是因为总吃饭不活动,顶多是心理活动,热量消耗少。眼力好嘛,是因为长期眺望满园绿色,视力自然大有长进。
在退思园“思”到了第二年半上,忽然,老天长眼,皇帝想起了任兰生,想起这老家伙的种种好,就一道圣旨,连升两级,把任兰生招回京城里去了。任兰生乍一听到这个喜讯,真有点像杜甫闻官兵收河南河北时的样子,先是涕泪纵横,再是青春做伴。
上任第二年,任兰生带兵执行任务,途中染上暴病,死于他乡。享年53岁。
福兮?祸兮?
他的后人迁居美国,曾来同里探过退思园。文革中退思园改做镇政府办公大院,故一砖一瓦,完好无损。儿女泪落,甚为心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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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江南常州——旧日风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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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道
常州是我一直想去的,不过,因为我离常州不远不近,总想反正去那儿方便,也不急于一时……这次因一偶然,终于成行。常州的风物,我一直遥存着一份敬意。远在春秋,斯地就有延陵季子让国之美谈,而延陵许剑,实不让燕赵豪侠专美于彼时。
在中国的学术史上,常州也是重镇,庄刘诸氏以今文经学享誉后世;赵吕史学前后交辉各领风骚;洪氏除方志学有大成就外,于人口学也颇有建树,起码拓荒之功不可没。语言大师赵元任,惊才绝艳,桃花运也不错,娶的老婆是大才女。对了,说起才女,我突然想起了张爱玲,这两年张大才女的文章走俏得一蹋糊涂,连胡兰成也跟着沾了不少光,那本大卖野人头的《山河岁月》居然也迷倒了不少多情的少男少女或中男中女。凡此种种,依我看也就是借着张氏显显另类,只是你也另类,我也前卫,大家伙挤到一块用怀古来先锋一番,就多少透着点幽默劲儿了。张氏的散文里有些许阳湖派的遗风,她对上海的印象之一“通”,举的例子也是连某百货公司的开幕广告用的还是阳湖派的文体。阳湖派就是常州文派,在清“拔戟自成一队”和桐城派分庭抗礼。常州文派中头角最是峥嵘的人物,要数张惠言了,他既是阳湖派的中坚,又开创了常州词派,虽然说,他的一些词论不足取信于后世,但一人身兼两个重要流派的开山之功,实在是了得。才高天妒,张惠言42岁便辞世,有点可惜。提到常州人物,有个人无论如何不能不提一下,那就是我最崇拜的诗人黄景仁。当然是最崇拜的诗人之一。
现代的常州也不弱,常州三杰,瞿秋白,张太雷,恽代英,是其中佼佼者。鲁迅曾送给过瞿秋白一幅对联:“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瞿秋白离上海赴苏区前夜,鲁迅特地将瞿接到家中,把卧床让给瞿秋白,自己打地铺,想来陈蕃下榻也不过如此了。1935年,瞿秋白于福建长汀罗汉岭前云:“此地甚好,”遂歌《国际歌》而殁。“夕阳明灭乱山中,落叶寒泉听不穷。亦忍伶俜十年事,心持半偈万缘空。”鲁迅能得此英雄人物知己相许,天上人间也就不会寂寞了。
那天去常州,我坐的是下午2点多的火车,天有点阴,雨是早晨停的,站台上湿湿的。车上人很少,我寻了一个靠窗的座位,一边听音乐,一边看着急闪而过的田野。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去,晚上7点多的样子,车到常州。在斜桥巷找了一家招待所安顿下来,便出去吃饭。对着饭馆就是“文化宫广场”,广场的灯光很亮,但很凌乱,广场上摆满了花,大多是“一串红”。哦,是国庆。我在广场转了一圈,打了个哈欠,买了张地图,回去睡觉。
翌晨5点多醒,先确定一下自己的血没给蚊子吸干,然后,摊看地图,决定行进路线,是先去护王府呢?还是先去红梅阁?我想了想,嘴角浮起一丝阴险笑容,先去红梅阁,原因嘛,嘿嘿,那是个公园,说不定能混在晨练者中逃票。越想越得意,美滋滋的感觉一直保持到被剪票员责令去买票为止,早知如此,我该吃了早饭再去的,唉……不幸只是个开头,因为我去得太早,红梅阁还没开门,据说那里边挂着瞿秋白父亲的画,这下,可就失之交臂了,我绕着红梅阁胡乱走了一圈。红梅阁是座两层小楼,阁前有坐小小的牌枋,上边的题字忘了,阁子黄墙,黑瓦,红栏杆,形制颇为普通,阁左接着一道短廊,短廊尽头,有小亭一座,亭中挂着一幅对联,上联好像是“带雪心偏远”吧?记得不是很确了,横批是“一枝斜”。阁右是一块草坪,上边满是晨练的人,越过草坪,就是尚贤坊,而今空余门楼,过了门楼,一泓碧波,文笔塔已在望。文笔塔也是铁将军把门,不过,想来天下的塔爬起来总归是一样的,感觉也就是和上楼差不多,我自我安慰着。塔前有一棵大树,樟树,树前蜿蜒着一道浅沟,是不远处小湖的余波,早晨的空气湿漉漉的,沟边的石凳披着一层露水,小沟的对面,有个小土坡,其实说坡都勉强,只是平地凸起一块而已,上边人工堆着一些石头,因为正对着文笔塔,于是便有了一个笔架山的名字,是山哦。过了文笔塔,公园里开始荒凉起来,小路拐了几个弯,公园的后门已在望了。
离开红梅公园,问了几位路人,穿过几条小巷,便到了东坡公园,常州是东坡的终老之所,据说现在还留有藤花旧馆的遗址,但只是据说而已,恐怕很少有人能知道具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