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侩赚钱方便的机会上,别人把他价值提高到一般所谓名家大家的地位上去,这样的串掇,
当然是他所得的无论如何还不及各处文化运动的老板十分之一,然而每月将近五倍三十块
的收入,在他是已经应当说很合式了。看看那些头脑中充满了哲学、几何学、文字学、教
育学等档的大学教授,每天翻参考书编讲义,忙得废寝忘餐,不善于同新校中当局要好的,
且时时刻靠恐怕饭碗打掉(到部里去做小官的,则得费了比办公五倍以上的精力去迎合上
司,今天为这个拜寿,明天为那个送丧,而所得仍然不过如斯)。在生活上,如今他真不
应说什么苦了。
然而还是苦。实际生活与内心的不调和长期的冲突着,这就苦了他。且一种生活上应
有的秩序,全糟蹋到长期单调工作中,他就不能因为收入稍多把生活改变成为不单调!
我们常常见到那类人,每月到一个小公司中去拿七十元或八十元,回家来,把这钱应
付到各方面去。且家中还并不缺少生儿育女的事情。一面把家中太太收拾得成候补命妇模
样,而自己也官派十足。这是所谓能干人,社会上很多。
我们又常常听到过有的一家五口七口人,全依赖到一个以拉车为生的汉子,而全家人
口似乎也并不怎样比别人脸上显露饥瘦颜色的。说到他,却令人不相信似的仍然常常显着
很穷很穷的相。在四年前所有的窘迫,在这个时节就依然时时存在,自己也莫名其妙。这
样说,似乎又是窘迫倒并不是为钱了。
钱是那么近乎轻松的来,得来总不忍尽它在衣袋中久处,这样就只好分送到各消费方
面去了。受窘迫既成了习惯,则钱一得来,要他为明天生活想想,也成了办不到的事。
当一个朋友走来,见到他那用两只手支撑着头颅到桌边忧愁,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朋友见这个是已四年,这是他在作品以外保留下来的东西。
“又空了么?”这样问,则答的是:
“是!不只空,心也全空了。”
把钱用到可以说是不合他身分的点心铺与电影场的包厢上去,用到买一面镜子(回头
这镜子就有一打机会可以摔碎),或者竟买一些顶贵重的纸来的糊糊涂涂写草字。当用钱
时人似乎是得到一点报复的快意,但钱一用完,自己就看出自己可怜来了。钱一用完则感
觉到金钱与女人两者的压迫,心当真是为了一种连自己也说不明白的恋爱希望蚀空了。低
头到桌边,就是把日间电影场的咖啡馆的大路上的车上的各样年青女人的印象联在一起,
或者一个一个在印象上跑过,自己就为这恼着。似乎是这一群女人中不拘谁一个都给他一
点想望的心情,似乎一些小小的嫩白的脸,或者一只手,就都可以要这个人的多量的痛苦。
在这种痛苦的慷慨中,想来谁个女人也不会知道。人是那么无意的一面,挨身过去或
稍久的并坐在一处,因此就得耗费多量的苦恼,这责任,要说若要一个女人去担负,则一
个姿色稍佳的女人,为了她的美丽就永远只在担负对他的责任中生活去了。这汉子(可以
说是无用的汉子),“勇敢”二 字不知在什么时节就离开他身体而消失到不可找寻的地方
去了。若能在恋爱中稍勇敢一点,则所给女人的就是不愉快,也许别人总还能把他放在心
上吧。他所能的只是在心头的无望无助的粘恋着一个想象中存在的女人,就从不给任何女
人以明白有人在爱她的机会。这种人,当然也只合在生活中永远不求报酬的来挥霍他的热
情的固执的爱!
这理想主义者在先则以为是穷,故悲愤成了不可免的事。
到见着别人比起自己更穷也凭了勇气上前把女人征服带走时,才明白在自己性格上,
原缺少了勇敢成分,对女人的悲愤倒不再有,只永远在女性的美的怀想上去难过了。
他见到好些恋爱的英雄,勇猛如火的去爱他全不了解只很方便的女人,不久又勇猛如
风的把这爱移到另一个更方便的女人方面去。别人是这样纵失败于西方也可以征服东方,
作着所谓英雄事业的,自己则倒类乎被别人侵略过时节还要退避。把自己弱点看得如此清
白,又不能设法除掉,故一天一 天下去就更见其“安分”了。
“我这样的难过不是任何男人女人所知的,”他在他的一 本小说集的序上曾这样说过。
正是,别人是不会知道的,除非是心情正同他一样,而又在某一种内部的康健下转成病态,
是永远不能感到这人的苦恼的。
就是那么每天过着烦恼的日子,他在自己心身两方面还是找不到随同春天而来的新的
生命。然而春天却真来了。
天气从冬的僵死中转到春的苏生,在他只有更多无可奈何机会的。
心中的不安分又只仅仅是心中的事。虽不缺少那欲望,却缺少了那推使欲望向前同实
际证明的力气,这究竟中什么用?
若把女人当成一个神,则在朋友中正有着新的教训,是只要觉得自己崇拜,也就不必
问她是不是别人所专有,去大胆的爱,未始不会产生好结果的。若把女人当成猪狗,低男
子一等,或简直不能有所谓平等敬念,则手中并不是不能得四十五十去买女人一次两次。
这地方,女人又是如何烂贱!
女人即或具有佛的哀怜与耶稣的慈爱,似乎也要恳求她的怜爱的那人在她面前去陈诉,
才能蒙到所赐。他究竟曾经把谁当成神对这神诉过苦?在他观察中,则凡是好的女人,都
对他具有神的威力,他相信全能使他得救,不拘哪一个的爱。
但他在命运安排下,各以时间的长短,却全是痴痴的站立在这个神的面前,连脸上也
不敢安置一点要神对他注意的颜色。
凡是使他倾心的女人,别人在他面前提到这女人名字,心也紧,脸且会发烧。
一个朋友无意中说到他所认识的女人,已同谁成了极亲密的朋友时,则他就诚心希望
这作情人的某男子对这女人永远忠诚,希望他们爱情的圆满,坚固,且希望女人对男人极
其满意。在这私心的希望中,这无用的人,生活与经验使他认识自己的如何无用,却常常
露着可怜的谦卑情形,以为任何男子总比自己配作这女子情人。这自视无当于女人心的平
凡认识,当然更无谁能了解了!
既承认女人的人格与自由,则用钱去作这可耻的交易就从不曾有气概去做过一次。一
个人,在二十五岁年龄的左右,在身体方面的需要至少不次于心灵方面,他不否认的。然
而把一个女人,陈列于面前,一面从这俨若极随便的劝驾下,发挥着习惯的谄笑,他能同
样闭了眼睛来与这女子?……他要一种放肆,一种娼妓的放肆,然而他却要这件好处在他
所欢喜的女人行为中。认作娼妓的女人是为莫可奈何而如此大方,也正如自己是莫可奈何
而守身如玉,要他把别人的弱点来补救自己弱点,常然是作不到的事了。
做梦似的在他作品上,一再写着同一个土娼怎样怎样的好,梦而已。把命运所安排的
事来接受的无依无赖的青年女子,自然其中也总不会无一个天生就缺少那女性的心灵的美
处的人。但他若有从这情形中去发掘他的爱情的金矿能力,在一些更有把握的普通女人中
也早去努力了。
“阿那托尔”这个人,在他印象上还不失为一个勇士,可以明白自煎自熬,这一件事
给这个理想的维特是怎样相宜!
有一次,给一个朋友写信,说是只要有一次恋爱落到我头上,我愿意为这个死,我相
信我别的勇气缺少,同维特作一样的事倒并不以为难的。
朋友回得妙,那友人说:
“我也相信你能作维特,不过,恋爱是应当自己去寻,去找,去发现,决不是如你所
说‘落到头上的’可能事!就是‘落’的话,以我瞧,老弟名分下也常常落过不少的机会
了,除非你不承认都是‘落’!”
是,在这个无用人头上落下的,倒并不缺少,很有过,可是到那时节只见其他更显出
无用,终于另一个人便抢上前把这机会伸手接去罢了。
春天来了,发着大誓愿,要另外作一个人,这个人大致至少能如阿那托尔。
— “若不再勇敢一点,
愿天罚我这一世永不为女人垂青!”
然而当赌咒时,却把眼泪湿了两颊,自己是很明白自己,真只合永不为女人垂青了。
爱情上的勇敢近于气质,勇敢的贫乏则与天才的贫乏一样:在学问上努力有时用不着天才,
在恋爱上则除了期望命运中的女人具特别勇敢外,在他的本身,祈祷是永远也不敢大声的
了!
二
焕乎先生坐在窗前的时间,到近来似乎更长了。
再不作什么,只呆坐。
住在上海的弄堂房子,住得有经验的人,全明白有许多事是不象住北京地方公寓那么
隔阂的。房子的构造特别,给了许多机会使左邻右舍发出一种不可免的关系。在早上,把
窗子打开,或者上晒台,适如其会的情形,互相望得到,那是常有的。晚上则房中的灯更
成了认识的媒介。即或是人人都知道把窗帘一类东西来盖掩自己房中的一切,不使给另一
人知道,但那非故意的给别人的机会的事,仍有许多许多。何况是纵间隔一层薄帘,且即
或是一层厚毡,假若是,——譬如说,一个女人的笑声,能不能用窗前的绒帘遮掩,就不
再让邻居听到呢?——假若是,女子又并不缺少,且假若是这女子为年青的相貌也很好的
女子,这影响,会不会使对楼或隔户一个男子为这边一举一动心跳?
各把一堵墙,分开来各自生活,我们人类是原本不相通的。各人的哀乐,各人的得失,
因为一堵墙,能使各人是各的生活。两夫妇于勃谿以后,在心上各筑起一堵高墙,则这夫
妇虽成一块不可分的锡,也不能心与心相通。当然没有所谓关系的人,就更容易互相疏忽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