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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山道上跟在平地也似,脚下飞快,两步蹿到了石桂前头,石桂虽有些力气,跟常年走山路的也不能比,他一时前一时后,说些怪话做了鬼脸儿吓人,石桂睇他一眼,绿萼怕得人都缩到石桂身后。
石桂好似只母鸟带了一串儿小雏鸟,在宅子里头舌尖嘴利的丫头,见着个外人就软了起来,竟要她来护着,石桂越不理他,他就越是起劲。
这时候作了道士和尚的,俱是家里头过不下去的,若不然好好的孩子也不会卖出来做这个,荒年里头,卖女儿也还是比卖儿子的要多的多,真到过不下去了,漂亮的男孩儿,比女孩儿的出路还更惨些。
石桂经过,倒不同他生气,她自个儿有弟弟,见着淘气的小子,多了三分容让,看他道袍鞋子都不合身,要么是才来山上,要么就是受了欺负,伸手往兜袋里一摸,摸出几个松仁粽子糖来。
正要给他糖吃,见着他手上黝黑,也不知哪里摸来了一手泥,弯眉一皱:“张嘴。”小道士呆住了,石桂喂喜子喂惯了,看他不动,手指头捏了糖,往他嘴里就是一塞。
几个丫头哧哧笑起来,绿萼还呀了一声,羞得满面通红:“你怎么,你怎么……”那个喂字怎么也说不出来。
石桂拍拍掌上糖屑,听见绿萼这么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扭头看看那个小道士,穿着道袍还跟个小黑猴子似的:“他才多大,跟我弟弟似的。”
小道士才还面红耳廓热,听见这一句,气得差点儿跳起来,想要把嘴里的糖吐出去,可舌尖才尝着甜味儿,哪里舍得,吸溜一声把那糖在舌头上狠狠滚一回,咯吱咯吱大嚼一顿,嚼成糖渣渣,一口全啐了出来。
几个小姑娘又气又恼,他跺了脚吐舌头,道袍拖在身后,踢踢踏踏往前去,往前走上一段儿还侧脸儿看她们,石桂倒也不恼,糖粒粘在她裤子上,一拍就粘到手上,拿帕子擦一擦团到袖子里。
小道士又羞又恼,觉着叫人看轻了去,石桂越是笑眯眯的,他就越是要做个怪样儿惹得她笑,还拿弹弓弹石子儿,回回都正砸在石桂脚边,石桂先还生气,跟着又奇,快走上两步,石子儿还是落到她脚边,倒笑起来:“你这准头倒好。”
夸他的,他倒羞起来,脸蛋涨得通通红,“呸”了一声,一扭脸儿跑得飞快,没一会儿就不见人影了。
几个丫头嘻嘻哈哈,原来是只纸老虎,一颗糖就打倒了,笑了一阵还是怕有狼,后头一个个越过她们,又怕误了差事,重又出发,一路拉扯着竟也上了山。
山门往里,过了三殿才是女眷住处,里头屋子浅,不似别苑里一道道的门隔着,宋老太太住正堂,东厢叶氏,西厢甘氏,抬头不见低头见。
还没上山来,春燕繁杏两个便把这些丫头们拢到一处,耳提面命,山上这十来天,不许惹事不许生非,有什么赶紧报上去,闹出来不论错对先打板子。
甘氏心里窝了一团火气没处发,打的是大房的醮,叶氏来便罢了,她也得巴巴的跟着来,不独她来,还得带了儿女们来,一并给前头那个死鬼磕头上香。
她船上东西少,人便先倒了,盯着东厢不知在心里骂了几百句未亡人,天天端着那个个寡妇脸,不如真个去当寡妇守活节,还更高看她一眼,又要嫁人又要立坊,那又是个什么东西!
甘氏心头气不顺,听见外头叮叮当当的收拾东西,便派人下去斥责了两声,出来的是银凤,倒不似金雀那样急性难说话,点一点窗户:“我们太太歇着呢,轻些莫扰了她。”
甘氏这一向气短,心头有火气泄不出,听着银凤这说辞便皱了眉头,想着一个活寡妇一个老虔婆要上山来,越发觉着胸口堵慌,一个月里禁了荤食,青菜豆腐也没下了她的火气。
在底下还能偷摸做些荤的吃了,到了山上可不得日日吃素,心里一烦闷,那头人才来,就叫金雀放下窗子:“没得抬眼低头,我也不想见那寡妇脸儿。”
她说得这句,才觉得出了口气,金雀才要下窗子,甘氏眼儿一扫,见着了石桂,觉得眼熟,金雀同她却是有旧怨的,指一指石桂:“便是这丫头推打了人,叫太太生那么一场闲气。”说着挽了袖子出去:“让你们仔细些,怎么的还这样吵嚷。”
打脸怕露了形迹,上手掐了石桂的胳膊,石桂想缩身已是不及,手上捧的铜盆“咣当”一声砸在地上,里头的皂盒儿也跌了出来。
叶氏这头没有主事的,老太太那里的珊瑚珍珠却在,窗里瞧见金雀寻了由头折腾人,甩了竹帘子出来,一看甘氏下了窗子没露脸,立时挑起眉毛:“怎么办的事,砸了老太太的东西,你们哪个担得起,手下没个轻重,凭什么东西都能上手?”
金雀不防她在,叫她这么一顿抢白,连甘氏在这几个跟着也是能软不能硬的,金雀更加不敢,一院子站着都知道是骂她的,气的红了脸,却不敢驳她,扭身进去了。
秋叶良姜替石桂把东西捡起来,回屋撸了袖子一看,胳膊上块青,秋叶直骂:“下手也太重了些,咱们又没惹着她。”
木瓜拿了药油来,替她揉胳膊:“这要不发散开,不定要青多久呢。”小丫头子受这样的委屈也是寻常,这几个老宅里头出来的,哪一个不得受一二年的□□,要不是有提灯这么个差事非得要属狗的丫头,石桂这会儿还在厨房里头打杂。
石桂揉了两下,觉着好些,良姜几个还在说非得告诉春燕,还是她摇了头:“为这个去争也太小性了些,下回躲着她就是。”这样的事再多上两件,便不是她惹来的事,别个也会觉得她身上是非多。
想安份的,偏偏身不由己,她理了东西,珊瑚把几个属狗的都叫到屋里,杂事叫旁个去办,告诉她们明儿就要闭醮薰坛,让她们仔细着些,身上别擦着碰着。
石桂听着这句抿抿唇,知道珊瑚这是各打五十打板,春燕这样,她也这样,自家觉着事情分说的明白,可落在别人眼里,依旧还是觉着她多事,警醒自个儿还得更小心。
闭醮薰坛就是预备着做法事了,宋老真人念经起坛,开天门闭地户,禁人出入,珊瑚把这些说一回,着意盯了她们:“后头且有的辛苦,该歇便歇着,别往人堆里去。”
闭醮薰坛起经出幡的活计轮不着她们,她们是专用来看灯的,非得是这几个丫头不可,这些引神灯从开阔大道一直到坛上都要点,还得看着不熄灭,用的又是麻纸拈的线,山顶上山风更大,得看着不熄,可不是桩苦差事。
几个丫头进来的时候都见着那大道了,宽三尺长十五丈,总要点上百来盏灯的,经得一日一夜,可不有得熬。
光是听这几个就肚里叫苦,石桂来的时候特意带了厚衣,山上那些个道士,有些体面的还穿着棉布薄袍子,站在太阳底下还出汗,往庑下一站就觉得有些阴凉,几个丫头都是特意挑上来的,都带了夹衣,石桂还托了孙婆子买了个小手炉子进来。
等主子们都上了山,正堂东厢两处都安置妥当了,屋里还点了香,软帐细帘,清茶果子,小丫头子排在东西两庑廊下等着差遣,璎珞七宝两个扶了老太太,春燕繁杏扶着叶氏,宋老太太连饭也不用早早歇下来。
到这两个歇了,石桂几个才放饭,米是宋家带上山来的,光是这米石桂就能吃上拳头大的两碗,道观里旁的没有,菜蔬最多,却不见豆腐,问了送菜的道是山上豆腐难上来,送上来的也尽着主子们先用。
炒双菇炒青江菜,还有腌的竹笋小萝卜,红红白白切了一碟子,没一会儿就吃空了,连绿萼都饭量大涨,爬了半日山,可不胃口大开。
才来的时候没细看,到用饭的时候去了厨房才见着五六个大灶头,里头烧灶的也是道士打扮,石桂几个年小的去领了饭菜,是拿盆儿装着的,绿萼手劲小,她们走的就慢些,拎到半路,那个下午瞧见的小道士叫个胖道士拎了耳朵揪出来,一面拎着他,一面用脚踢他的屁股。
小道士灵活,脚才要沾着身子,他就哎哎叫着动两下,七八下没一记踢中了他的,他脸上求饶,一双眼睛却转来转去,石桂看着扑哧一声,他瞧过来,见是石桂,才要吐舌,屁股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胖道士长喝一声:“就你偷懒,你怎不学学你师兄们?”让他就在大殿外头罚站,还不许他吃饭。
石桂经过他身过,看他还是那付涎皮赖脸的模样,叉着个腿儿满不在乎,眼睛也斜着,嘴巴里还骂:“肥不死的牛鼻子。”
石桂越听越是发笑,略站一站,从袖兜里摸出个小纸包来,伸手递给他一袋糖。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新年好呀
二O一六也得好好吃好好喝好好买
怀总前天发誓这一年都不再买包了
于是等跨年,啦啦啦
新年也请支持怀总
妹子们么么哒
大吉大利求包养
☆、第33章 明月(修)
绿萼眼见得石桂把糖塞到小道士手里,恨不得把头埋到腋窝里,臊得满面通红,你你我我说了几回,却开不出口来,石桂大大方方笑一回,拎起菜盆往前去。
一袋子粽仁粽子糖,有玫瑰的有仁子的,除了糖还有麻饼金橘梅子,俱是郑婆子包进来给她的,说山上主子有得吃,下人可不定,这些个饼儿果子沾沾舌头甜甜嘴儿。
原来如何不论,自她进了叶氏的院子,郑婆子待她越发好起来了,上山这样的差事郑婆子赶不上,钱姨娘又大着肚皮不能上山来,只石桂一个在叶氏院里。
打了醮宋家这夏就也消完了,中秋都过了,再晚就是年,也得回去预备起来,石桂就是郑婆子的指望,可不得好好拢住了她,当初想着法子把她送进来,就是存的这个心。
石桂抬了菜盆没回头,绿萼也僵着身子不敢看,就怕落了人的眼,她亲爹那些话一句都不敢忘,想着割鼻刺面的节妇,就忍不住委屈的要哭。
道观连着几代建下来,很是宏伟,庑廊高深,抬头能见着松林间的夜雾,就是在这儿,都比宋家那个别苑好,石桂翘着嘴角,脚步越走越快,绿萼跟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