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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今天晚上,却不至于太无聊,因为我一直都在想七惠的事。
没有声音的生活究竟是怎样的生活。
光是不能打电话,已十分不便。但她在家里装了电话,是为了接外面打来的电话吗?或者她请朋友帮忙,事先在录音带里录好一些话,以便生病或发生意外时用?发生意外时,只要按下录音机的按钮就可以求救了。
她的父母、兄弟在哪里?做什么?即使没有身体上的障碍,一个女孩子独自在外生活就够令人操心的了。难道她的家人过世了?
她说她是幼儿园老师,她是如何工作的?她听力没问题,可以弹凤琴给孩子听,也可以和小朋友一起玩游戏,也许她教的是和她一样有障碍的小朋友。
三村七惠完全不让人觉得悲情,她活得很自在。即使她内心有不安和恐惧,她也并没有退缩。也许是因为她个性坚强,也许是她所处的环境使然——这些都只是我的想象——她还算是幸运的吧。
幸运。
不,那是应该的。如果无法让身体有障碍的人安居乐业,那就是国家的耻辱。
遭遇车祸,生病,或者只是年纪大了,人都会变得脆弱。想要活下去,得有很多支持才行。像我这样,没有结婚而年岁渐大,总有一天.需要受到社会的照顾。这并非事不关己。
这个国家可以制造出用电力打蛋汁的机器,为什么不充分运用技术.为真正“需要方便”的人提供便利?为什么要一味引导那些天才去埋头研发让人偷懒的用品,却对只需要一两件机械或动力辅助的残障朋友视若无睹?假设视讯电话可以早日普及化,可以为听障朋友提供多大的方便啊!
我是遇到三村七惠才开始思索这些问题的。遇到她之后,要是对她没有任何好感,想必我也不会去想这些事,肯定觉得这种事轮不到我来操心,会有人想办法的。
绵绵细雨中,只有第二日出庄的灯光微微发亮。
织田直也生活在那个屋檐下时,对七惠来说,他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如果——如果他真的有透视他人内心的能力。
七惠不需要使用手语,也不需要白板,就可以和他“交谈”。他们可以真正做到自由自在地谈笑风生,理所当然地“交谈”。即使有着一墙之隔,当她遇到麻烦时——哪怕是再小的事,小到打不开瓶盖不知如何是好——他一定能立刻察觉到,及时伸出援手。深夜,当七惠不得不独自从附近的车站走回家时,不需要打电话,他就会去车站接她。一个在遇到意外时无法大声呼救的女人,绝对比正常人更害怕走夜路。七惠曾经很放心地倚重直也的帮助吧。
如果他真有特异功能,就可以为七惠做一切的事,可以真正地帮助七惠。
然而他并不希望大家知道他有特异功能,虽然他很担心七惠,却断然离开。
稻村慎司知道这件事吗——我开始思索起来。如果他知道有七惠个人,或许他不会这么做。他试图以自己的方式帮助直也,一起寻求出口;但他们意见不合,其中的原因是织田直也还有个三村七惠……
这时,第二日出庄的门口撑开了一只红色的雨伞花。当雨伞微微倾斜时,我看到了七惠的脸。只见她张望了一下,便迈开步子。我坐直身子,紧盯着她,浑身僵直起来。
她径直朝停车场走来。
红色的雨伞靠近了。或许是因为下雨,气温降低的关系,她换下薄夹克,穿上开襟外套,腋下挟着那块白板。
我曾经跟踪过别人好几次,但从来没有这么丢脸地被识破。我靠在车窗上,干脆等她走过来。
七惠从副驾驶座的窗户看着我,轻轻向我点点头。我伸手为她打开车门,我还没说话,她立刻弯下身体,把食指放在嘴上。
“怎么了?”
我压低声音,她出示白板给我看。
“让我上车,带我随便兜一圈。”
之后,她写了一句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你知道怎么甩开跟踪吗?”
她轻巧地坐上副驾驶座,看着我的脸,频频点头,似乎示意我“快走啊”,于是我发动车子。
离开停车场,慢慢行驶在街道上,我看了看后视镜。
在我的车后,有两个车头灯。我试着放慢速度,把车子开到路边,让其他车超车后,再度行驶在路上。下一个十字路口,那辆车又跟了上来。
那是一辆和我开的可乐娜差不多的国产车,灰色,车上只有一个人。但车牌抹了泥巴,完全看不清楚。
“是那辆车吗?”
我一发问,七惠头也不回地点点头。
“那辆车一直在监视你吗?就像我一样?”
七惠迅速写道: “详细情况等一会儿再说。”
“好,那你抓紧了,我要甩掉他。”
我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甩掉了。在绿灯就要变红灯时,我开了过去,第一个路口向右一转,沿着街道绕了半圈,然后把车子开进附近高架桥下的空地,便再也没看到那辆车的踪影。
我担心对方四处寻找我们,在桥下足足等了十五分钟。只听到雨刷摆动的声音,四周一片静寂。
就算对方不是精通此道的人,也未免放弃得太快了一点。
“真是扫兴。”
我嘟嚷了一句,七惠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是说“太好了”,接着她拿起笔飞快地写道:“请回我的公寓,有人找你。”
我看了两遍。
“谁找我?”
“织田。”
“他在你家吗?”
七惠摇摇头,“不,他到了附近,发现你在,就回去了。他现在在别的地方,他说会打电话过来。”
我叹了一口气:“这么轻易就被人识破我在跟踪,看来我还是趁早洗手不千为妙。”
七惠踌躇片刻,在白板上写道:“织田并不是用眼睛看到的。”
然后,她宛如后悔般的急忙擦掉,又写了以下的句子,看到那行字,我的视线直无法移开。
她这么写着:“那辆车并不是在监视我,而是在监视你。”
3
第二天。
从新桥四丁目到新富町的京桥税务署虽然有一段距离,但我和生驹刚好要交换一下情报,于是决定走路过去。我们和川崎明另、川崎小枝子夫妇约好,下午两点在他们家见面。
“其实只要把小枝子一个人叫出来,问她最近身边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就行了,没想到她老公也不是省油的灯,看得好紧啊!”生驹挠头说道。
“织田直也后来打过电话吗?”
生驹迈着大步边走边问。我们超过走在前面的三个粉领后,我回答:“有。”
“他说什么?”
“他说我已经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不要再来找我。”
“就这样?”
“他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想必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蒙蒙细雨昨晚就停了,今天是个大晴天。快进入十一月了,天气仍然暖洋洋的,丝毫感受不到秋意。生驹和我都脱下上衣搭在肩上。人行道旁的树上生长着和盛夏时一样的绿叶,叶片上面积满了灰尘,似乎对不降反升的气温不知所措,不由让人联想起错过了适婚年龄的女人。
风很大,暖暖的南风像是功能不佳的电暖器里吹出来的温风,很不适合银座的街道。
风一吹,生驹就不耐烦地用手遮住脸。我这个眼有点凸的同事很怕风,他说无论再怎么小心,灰尘都会跑进他的眼睛里。但是他现在愁眉不展的,应该不全是风的原因。
“那位小兄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撂下这句话,“哼”了一声。
“那辆跟踪你的车呢?你有没有问他?”
“问了。”
直也只告诉我“可能想要抢独家新闻吧,我怎么知道。我只知道他在跟踪你,也许我根本就不应该告诉你”。
那通电话很简短。直也说话的音调没有起伏,他的语气完全不带任何感情,只让人感受到些微的厌烦。
我觉得他是故意装成这样的。
在挂电话前,他说的那句话就是最好的证明。他说:“请你不要打扰三村小姐。如果你要找麻烦,我可不会善罢甘休。”
我心想正合我意,我有一大堆问题要问你,既然你对我说“不会善罢甘休”,既然你会采取某些行动,我拍手叫好还来不及呢。
这些话我并没有说出口,因为七惠一直用担心的眼神看着我。
她房间的格局与直也的房间一样,但很有“家”的味道。屋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厨房里有淡淡的洗洁精香气,洗菜篮里放着可以随时下锅的蔬菜,上面盖着一块白布,她可能是准备煮火锅。大概是昨晚下了雨,天气有点凉,所以她为织田直也准备了火锅,让他一进门就可以马上暖和起来。温室橘子装在小篮子里,放在小型圆桌的中央,她拿起一个橘子,无聊地把玩着。
七惠带我进屋后,便让房门开着,并用门挡固定好。她用手势示意我坐下,拿着白板去了走廊,一会儿才回来。据我观察,她是去向邻居打声招呼——我家里有客人。
虽是情非得已,但让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进自己的家门,这也是当然的防范措施。遇到这种情况,可以让她轻松开口拜托的邻居,一定是她所信任的人吧。
一想到她和织田直也共处时,绝对不会这么做,我心里便很不是滋味。
“她漂亮吗?”
生驹出其不意地问道。我突然被拉回现实,不假思索地“嗯”了一声。
他笑起来:“你在说谁?”
“你在问谁?”
“三村七惠啊!”
“漂亮啊。但不是那种大美女。”
“哈哈,”生驹大声笑着说,“偶尔也会遇到好事嘛。”
我们走过昭和大道,转进东银座方向,街上也渐渐有了不同的气氛。虽然这一带有许多高楼大厦和时髦商店,美轮美奂的歌舞伎座也在这一条街上,但拐进小路后,感觉就像一般的住宅区。
越是接近新富町,这种感觉越强烈。这一带有许多小型、低矮的楼,夹杂在商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