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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孩说:“绣云姐姐你先挑。”
绣云看来看去,终于指着其中的一匹道:“我喜欢这个。”
姐妹俩相视一笑,都道:“我们就说绣云姐姐的眼光再不会有错,果然一眼就看中了爹爹的坐骑!今天爹爹跟城里的文官议事,我们才得着机会偷偷将马牵出来,连自家的夫君都不晓得呢。”
玉庭闻听,将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劝阻,绣云早已经大喜过望,腾身上马,一溜烟的冲了出去,其他几人也各拉一匹马,追上前去。所幸姐妹二人骑术极佳,宛如通晓马语,另四人也于马并不生疏,并且这六匹宝马良驹都是将帅坐骑,训练有素,极具灵性,堪居此地马匹之冠首,因此这六个年轻人策马扬鞭,尽兴奔跑,玩得酣畅淋漓,始终十分顺利。
约摸一个多时辰之后,姐妹俩带马向回,其他人便知道应该返城了,毕竟是暗地里出来遛马,不可盘旋过久。
回到城门口,那五人都已经扯住缰绳翻身下马,姐妹俩一一安抚马匹,双手轻捋马鬃,口中念念有词,似是赞赏,又似感激,马儿也听话的站列整齐,等候命令。绣云落在最后,心中依旧恋恋不舍,这匹宝马似有日行千里的神速,却又稳如泰岳,无须驱策指使便能自行察知主任心意,绣云随马飞奔,宛若乘风破浪,又如翱翔碧空,她从来未曾感到心境如此开阔、自由。见到姐妹俩还在关照另五匹马,绣云玩心一动,拨转马头,还要再跑一圈。
岂料这些马乃是战马,如同军中将士一般,视命令胜于生命,它已知此刻职责已尽,正当列队返回,哪肯再听绣云胡乱吩咐。况且这马向来只有程将军本人动得,将军既挥得起千钧铁枪,更御得千里良驹,如此宝马却被一个手下没有二两力气的轻飘飘的小姑娘摆弄了半日,它心中早已不耐烦。绣云一扯缰绳,那马立刻怒火冲天,腾身便跃,她手中的缰绳顿时滑落,只得抓住鬃毛,俯身贴在马背上,那马却更加怨愤,仰天嘶吼、横冲直撞起来。
听到混杂在马啸中的惊叫声,其他人连忙扭头看去。玉庭和凤翾本来已经走出很远,然而一见到失去控制的惊马,玉庭的第一个反应便是毫无迟疑的挡在凤翾身前,待他看清情势,明白自己所处的位置毫无凶险而再想出手救绣云的时候,少蟾早就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窜了出去,凤翾却默默的淌下两行热泪。
少蟾直奔到马前,惊马见到新来之人,怒火更胜,举蹄便踏,绣云用尽全身力气死死的往回拉扯马头,马蹄擦着少蟾的衣襟砸到地上。那马又左扭右晃,想将绣云摔下背去,她几次几乎失手,后来连马鬃也拉扯不到,只能在马身上胡乱揪着,勉强坚持。少蟾在千钧乱蹄之间穿插躲闪,有两次正被踢到小腿和上臂,他忍着剧痛终于贴近马侧,伸手拉住绣云的腰带,一边大叫“撒手”,一边向后跃去。
这两个可厌之人远去之后,那马顷刻安静下来,抖擞毛发,昂首挺胸,自顾自回归马队,又静如雕塑,再无凶举。绣云和少蟾站稳之后,不约而同的喊了一声:“你没事吧?”便紧紧抱在一起,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还是少蟾先恢复常态,他轻轻的抚摸着绣云的发丝,温柔的说:“别害怕,现在已经没事了。”绣云的心跳这才渐渐平稳下来,她紧紧偎在少蟾怀里,慢慢走向城门。
这一系列生死危夷几乎只发生在一瞬之间,其他四人呆若木鸡的瞪视着眼前的画面,犹如各自亲历了一番从地狱逃回凡世的险程。待看清那二人安然无恙之后,他们才重新开始正常呼吸。
一个女孩急着化解紧张的情绪,便脱口而出:“姐夫肯为了绣云姐姐不顾性命,大哥你可远不如人家,怪不得绣云姐姐不要你。”原来从玉庭的来信中,程家人早就认定绣云就是未来的儿媳,忽有一日闻听绣云与玉庭的好友拜堂成亲,全家上下惊诧不止,不知其间有何变故,更担心玉庭遭受打击,伤心失意。所幸不出一年,玉庭便禀告父母,说自己属意袁家小姐,诸般皆好,欲迎娶为妇,二老任凭长子自行处度。此后,只知玉庭姻缘美满,并且与少蟾友情如故,程家人才慢慢放下心来。此番亲眼见到这两双孩儿夫妇恩爱,友情深挚,众人更加心满意足,然而那女孩儿却悄悄认定是玉庭输给少蟾了,竟然口不择言的说了出来。
话一出口,那女孩立刻自悔失言,她的姐妹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玉庭却只是淡然的笑着说:“别瞎说了。”她们俩赶忙逃开去整理马匹。玉庭心知,不是他不在意绣云,而是如今,已经有了更需要他保护的女孩,也有了更有资格保护绣云的男人。
凤翾眼角依然挂着泪,心底却毫无怨言,见到刚才玉庭不顾一切的挡在她身前,她觉得自己已经不再需要任何奢求。
少蟾面带淡淡的微笑,却令人难以觉察的叹了一口气,此间种种纠葛,他早就比另外三个人看得更清晰,但是他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娶了绣云是他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
只有绣云,刚刚死里逃生,却立刻遭受到比死亡的威胁更痛苦的打击,她懵头懵脑,颤抖着嘴唇却发不出声音。
那一晚,程氏夫妇还有无穷无尽的话语要嘱咐儿子,唯独说不出口的便是劝他留在父母身旁。而那姐妹二人也终于得到闲暇与他们的新婚丈夫略尽缠绵。
凤翾独自一人登上高高的城墙,在一个城垛上坐下来,眺望着空旷的荒漠。不一会儿,她看到脚下的城门洞中走出两个身影,并肩携手,相依相偎,慢慢走向远方。忽然,那个矮个的身影拉住高个的身影快步跑起来,他们一直跑到一处沙丘顶端才停住脚步,矮人儿挥动双手,又蹦又跳,不知因为看到远方的什么景致而如此兴奋。另外那人却轻轻拉住她,将她转向自己,低下头去亲吻她。两个人在清澈的月光中相拥了很久,才依依不舍的分开,手牵着手,继续走向远处……
凤翾看得鼻子发酸,她记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那两个人是在醉云楼,在她眼中,少蟾根本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寒酸书生,而头饰金簪的绣云却在他对面笑得那样真诚、快乐,那可是凤翾朝思暮想、苦寻多年的金簪啊。如今,他们二人历尽艰辛,早已喜结良缘,平淡度日,少蟾行医采药十分辛苦,却始终没有太多积蓄,绣云身埋隐患,前途难卜,然而他们却是如此忠贞相爱,如此幸福甜蜜。
凤翾想到了自己,她终于如愿以偿的占得了那位金簪少年,可是……她记得她娘临去前说过,她爹便是她娘抢来的,从那早已过世的卢夫人手中抢来的,抢来的东西终究占不安稳,占不长久,总归要物还原主。如今,玉庭也是她抢来的,从那早已嫁为人妇的绣云手里抢来的,她又能占有玉庭多久?
凤翾站起身,向着莽莽旷野大声呼喊:“就算是抢来的,至少现在是我的!能占有一天是一天吗……”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狠狠的抡起手臂,挥向荒漠,可是当她软弱无力的垂下手臂,那只精巧的锦盒依然被她牢牢抓在掌心里。
凤翾抱着锦盒,泪水夺眶而出,绣云说过,当初林夙赠给芷蘅的玉佩已由绣云送给她的表姐沈怜君,恰与她的堂兄林溶霜所藏那枚配成一对,林沈两家终于再续前缘,而且皆大欢喜,这样看来,那枚玉佩的确是能够保佑幸福的,因为他们是无辜的人,是玉佩真正的主人,也是幸福的真正主人。可是芷蘅辜负了玉佩的情意,所以她的女儿也要为她当年犯下的过错偿债……
凤翾绝望的坐下去,却骤然发现脚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她立刻跳起来,慌慌张张的向身后看去。
玉庭面带微笑的说:“我以前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你也会流眼泪。别的女孩都是笑起来比较美,你却是哭的样子更动人。”
凤翾满怀委屈,涌出更多眼泪:“那要我天天哭给你看吗?”
玉庭用衣袖替她拭去泪水,揽着她的肩头走到城墙边缘,他仰起头,望向深邃的星空:“你的泪水就像流星,因为稀罕,所以珍贵。要是你天天哭,那就像江南的梅雨,只会令人厌倦。”他转过脸,关切的凝视着自己的夫人:“凤翾,这些日子你过得并不快乐,我却总没有机会安慰你,你也不肯向我倾诉。因为这里的人怠慢你吗?他们是真心想好好对你,可是他们弄不清楚你喜欢什么,所以你也不要责怪他们。”他叹了一口气,无比心疼的说:“你总是愁眉不展,一点也不像原来的你,等咱们回家……”
玉庭的话还没说完,已经被凤翾打断,她在心底郁积了一个多月的真情终于倾泻而出:“是我,是我害怕,我怕他们不喜欢我!你的父母,你的弟妹,你的亲人,这里所有的人,我怕他们嫌弃我,讨厌我,笑话我!我不敢说话,不敢到处走,我怕自己说错了哪句话,做错了哪件事,别人就会看出来我原本是个什么样的人!”
玉庭皱着眉头,忧心忡忡的看着她:“你原本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粗鲁、刁蛮、任性、没有礼貌!我根本就不知道应该怎么给你的父母行礼,我从来都没有给任何人行过礼,我生气的时候就乱发脾气,惹恼我的人我就打他们、骂他们、出手伤害他们,我想要的东西就不择一切手段弄到手,那些不如我的人我就把他们看成蝼蚁草芥,不值一顾,我从来不会关心别人、帮助别人,我永远都比不上……”
玉庭一抬手掩住她的嘴:“凤翾,你不需要和任何人比较,你就是你……”
凤翾拉开玉庭的手,不顾一切的说:“我就是我,我本来就是这么一个没有任何优点的女孩,我知道别人在背后都怎么嘲笑我,责骂我,说我没有教养,说我完全被大哥宠坏了。可是,可是不能怪大哥啊,我和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