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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蟾坦然一笑,毫不犹豫的说:“林姑娘的性情很像你。你们俩的性情,都深得尊师的真传。”
玉庭细细体味他的话,又认真看了看他的神情,然后坚定的说:“好!如此说来我就更要去潼山了,而且要带云儿一起去!你一个人情愿忍辱负重,安贫乐道,我心里只有尊重你。但若事关云儿的终身,我决不会袖手旁观。”
少蟾见他立意已决,再难劝说,只得郑重的说:“玉庭,我求你一件事。此次去潼山,无事最好。倘若果真有变故发生,请你看在我们多年友谊的情分上,不要为我出手。”原想加一句“请你照顾好林姑娘”,仔细想来这话却轮不到自己来说,便咽了回去。
玉庭自来一诺千金,不轻言约许,看着少蟾固执的眼神,终于勉强应允了。
次日一早,玉庭先去看绣云。见她已经起身,梳妆停当,与昨日相比,面庞上却微微多了些忧倦之色,便关切的问:“云儿,你昨晚没有休息好。是不是这里的床铺不舒服?”
绣云淡淡笑着,摇了摇头。
玉庭猜到她是为少蟾担心,便坦言:“云儿,少蟾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如今,他的恩师贺四侠故世了,我打算同他一起上潼山拜祭。你可愿与我们同行?”
绣云神情黯然,满眼愁苦:“师兄,我要和你们一起去。李大哥对他师父感情很深,得知了这个消息,心里一定十分难过。我和你们在一起,也许……也许可以开解他,让他不要过于悲伤。”
玉庭怜爱的看着师妹,温柔的说:“好,那我们三人一同去。”
玉庭命人备了三匹高头骏马,又吩咐同来的家人前往潼阴城候命。然后,伴着少蟾和绣云一同起身上路,赶奔潼山。
莫惜勿忆
——我不明白,你为何情愿让风尘刻画你的样子。
四郎山脚下,有一方小小的双槐村,村子东头,住着一户李姓人家,夫妻二人都是祖祖辈辈生长于此地的普通农人。李家的男人多识了几个字,平日时常有邻里乡亲来央他取个大名,写个契据,念封书信。怎奈他天生身体孱弱,干起力气活来却要吃不少亏。好在李家的娘子勤朴能干,他们的独子也孝顺懂事,小小年纪便随着爹娘上山下田,竭尽全力,着实分担去不少家务劳力。一家三口,总算能够糊口。
这一年春夏,一场大疫袭来,远近数个村庄里,统共有半数人口被夺去性命。余下的,也是贫病交加,勉强支撑。好不容易挨过秋天,疫情消退,却又偏偏迎头撞见了百年不遇的严冬酷寒。
李家男人春末便病死了,腊冬时节,李家寡妇又染上风寒,卧床不起。莫说家中早已见不到一粒米、一滴水,眼下就连一根可以烧火的稻草也没了。看着娘瑟缩在床角,把家中所有衣裤被褥都堆在身上,依然不住的发抖,她那通红通红、毫无表情的脸庞便是这屋里唯一的热量来源,李家孩童咬紧牙关,拾起仅剩的一把砍刀,出门去了。
风雪交加的天气已经持续了数日,附近的小树矮丛早就被连根掀走,就连那些有点年头的大树也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主干。那小孩深一脚浅一脚,一直来到小山脚下,终于找到一棵不太粗的树干,动手砍起来。狂风肆虐,寻常的壮年人都难以立稳脚跟,那小孩只好一手扶住树,一手挥舞砍刀。几刀下去,早已冻僵的手掌也勒得酸痛,却只是扒掉了树皮上一层冻成冰的积雪。他略微搓了搓双手,便又不停不懈的继续砍。他丝毫没有留神,一只斑斓猛虎正从下风处悄悄挨过来。
那畜牲也被风雪逼得数日未有进项,又冷又饿,头昏心躁,一闻到活物的气息,便不顾一切猛扑过来。待那小孩有所觉察,猛虎已经跃近他的头顶,他大受惊吓,却下意识的举起砍刀护卫自己。那猛兽扑偏了,利爪只是擦伤了小孩的手臂,却也将那把砍刀扇飞了。它收拢脚步,扭转回身,作势又要再扑。此刻,那小孩已经定下心神,也转过身来面对猛虎,攥紧小拳头,决心拼死一战。
突然,只听那畜牲吼出一声又怒又痛的长啸,随即翻身倒地,一动不动。那小孩壮起胆量,走上前去仔细一看,只见那死虎的一双眼窝之中,正汩汩嘟嘟,不住的涌冒鲜血。
他惊得目瞪口呆,却不知何时,身边已多了一个人。他抬头一看,只见一位岁数偏长的中年人,须发已略见白意,身材不高也不壮,但面色润朗,神采奕奕,眉目祥和。他忽然之间恍然大悟,立刻跪下磕头,口称“恩公”,不停的道谢。
中年人扶起他,和蔼的问:“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小孩恭恭敬敬的回答:“我叫李少蟾,今年七岁整。”
中年人微微点头:“你家可住这附近?如此险恶天气,为何你独自一人在此?家中长辈何在?”
少蟾据实说道:“我家里只剩下一位娘亲,她卧病在床,所以我来砍些柴火为她取暖。”
“哦,原来如此。不知令堂大人所患何疾?可曾延请医生?”
少蟾摇摇头:“我家没有钱,请不起医生。我只是看到我娘冷得发抖,所以……”
“那么,请你带我去你家,让我见见令堂大人。”
少蟾红着脸说:“恩公救我性命,本该请至家中,聊表谢意。只是我家一无长物,我娘也卧床不起,实在难以招待周全,还望恩公见谅。”
中年人见他通情理,晓礼节,谈吐诚恳大方,便微笑着说:“我并非图你报答。我略略晓些针石之术,让我见见令堂大人,或许能够稍尽绵薄。”
少蟾听罢,又要下跪谢恩,那人一手拦住他:“不必再称我恩公,我姓贺。”
“贺前辈!”
中年人点点头,慈祥的笑了。
到了李家,中年人看过蜷在床上的妇人之后,面色沉郁的转过身来,对少蟾说:“你在此地,还有别的亲戚么?”
少蟾摇摇头:“早先也有,半年前的一场大疫,都去了。”忽然明白了什么:“我娘她……”
“令堂大人已经往生了……”
少蟾既不悲痛啼哭,也没有慌乱无措。中年人先为他处理过手臂上的虎爪抓伤,又帮着他将娘和爹葬在一处,就在屋后不远。
少蟾给爹娘磕过头,站起身,又向着贺姓中年人跪下道:“贺前辈,求您收我为徒。”
中年人吃了一愣,先把少蟾扶起来:“你可是要学那降虎之术?”
“不,我要跟您学习如何治病疗伤!当初,倘若有人懂得针石,又肯通融诊费,那我爹和我娘就不会这么早故世,村里的人也不会病殁大半。等我学成之后,一定还会回到这里,替父老乡亲诊病!”
中年人的眼中闪着光采,慈爱的拍拍他的头:“好,既然你也无可投奔,那么以后就跟着我吧,只是我现在却不能正式收你为徒。但凡我行医采药,你只管在一旁观瞧,何处不懂,我会一一解释给你听。”
就这样,中年人带着少蟾回到他的居所,潼山丹心峰碧血殿。
潼山派的开山鼻祖乃是本朝开国良将,当初随着太祖南征北讨,驱逐蛮夷,平定江山,立下赫赫战功。然而玉堂金殿封臣行赏之时,他却急流勇退,称老还乡,只道“自古帝王只可共患难,不可同享福”。此语后来果然成谶,那祖师爷却独独逃过一劫。
他历遍名山大川,饱览人间造化,心中对武功却依然恋恋不舍,索性挑了一处雄伟山岭,在主峰顶上修建屋宇,居住下来,日夜潜心精研武学,乐在其中。那山正是潼山,主峰易名丹心峰,正堂命为碧血殿,以表其虽处江湖之远,依然心忧君民。
不久,远近即有青年子弟慕名前来求学,他择选其中心正行端者收为弟子,将平生所会本领倾囊而授。渐渐的,自成一派,就名“潼山派”。
始祖终老之时,将毕生所学的武功,兵法,以及劝君治世之道,各自辑成一部书。又将这三卷书,连同那件伴随他纵横驰骋,片刻不曾离手的兵器,一同收进碧血殿旁一间侧屋之中。嘱咐后人,只有历代掌门人在权位交递之时,方可进入此屋,口传祖训:“他年倘若烽烟再起,生灵涂炭,潼山弟子当凭此三部书中所录,解民于水火,却不可贪恋权贵。如逢太平盛世,断不可翻阅此书,以免枉添欲念,徒惹祸端。”同时严令公告,凡欲投入本门为徒者,必先察其品行,再较其资质,而后决定取舍。
传至如今一辈,潼山派的当家者乃是师兄弟四人,掌门便是大师兄方岚,那位姓贺的中年人正是四师弟贺溪龄,只因他医术精妙,医德高洁,被世人誉为贺神仙。故此,贺四侠虽将少蟾带回潼山,却不能草率收徒,只对掌门说,自己收了一名伴僮,以便行医采药之时,身边好有个帮手。
方掌门素知四师弟为人谦谨仁善,虽然他的医术即使在寻常百姓间也久负盛名,但在武林之中,却近乎平寂。其他三位师兄已经各自挑得中意的少年,尽心尽力的教授起来,唯独这位四师弟,常年四处奔走,尚无桃李之缘。于是方掌门便应允将少蟾暂留山上,同时暗自留心,察访他的举止言行。
此时,山上的大弟子正是方掌门的首徒秦瑛,他年方十岁,却已入门足足五年。秦家本是武学世家,声威清正,秦老爷为了让爱子更上层楼,光耀门楣,因此自幼便将他送至潼山。方大侠见他家教严明,天资聪颖,便收在身边。慢慢的又看出他机敏沉稳,志向高远,更是日渐喜爱。
秦瑛初见少蟾,心里只有说不尽的鄙夷。山上的诸位师弟师妹,虽然不能个个都有自己这般好出身,却也都是体面正派的良家子弟。但见这个小孩,身单力薄,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爷娘俱是无名少姓之草辈,待收拾干净之后,脸盘也算清秀,只是眉宇之间那种安静得近乎低三下四的神情让秦瑛更为不屑。他对四师叔原本并无成心敬意,对他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