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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热烈鼓掌,一位中年太太由衷地说:“这一届华姐最秀丽,去香港竞赛,毫不逊色。”
“对,漂亮而端庄,又够活泼,真正难得。”
“是土生儿吧,身段那么好,像洋妞似的。”
“可替华裔争光。”
各人脸上都有兴奋之色。
在永华公寓,张祖佑看着小小电视机荧幕,他双眼不好,只见一片模糊闪光,可是听得到旁白,“燕阳”两个字一出,他心咯地一跳。
连忙关掉电视。
他坐在黑暗中不发一言,呵,终于跑出来了。
他故意叫子彤早睡,不让他看到选美特辑。
他对这女孩子一无所知,连她面貌也认不清楚,她无故来到他的家,自称是燕阳,住下来,带来阳光希望,此刻,肯定要走了。
张祖佑:男人要豁达一点,祝她前途似锦,万事如意,千万不要再说任何讽刺的话。
他垂着头,开一罐啤酒,独自喝起来。
这半年,冰箱里装满食物饮品,子彤曾经欢呼:“爸爸,我们真富有”,都由这女子买回补给。
日用品像生纸及牙膏肥皂也由她抬回来,出钱出力,子彤也不用穿脏衣服,她甚至替孩子洗球鞋,没有人会相信一个选美皇后会拥有勤做家务的美德。
张祖佑忽然心平气和,得到过已经够好,她陪伴他们父子这段日子,信是缘分,世上没有一辈子的事,他应感到满足。
他一个人坐在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正想去休息,忽然听到门一响。
他扬声:“回来了?”
从心嚅嚅地问:“你还没睡?”
“恭喜你,拿了第一名。”
从心走过来,脱下高跟鞋,“这双鞋真难穿,险些?跤,叫了第三第二名,我还以为已经落选,可白费工夫了,谁知又喊到燕阳。”
“我相信你今天一定最漂亮。”
“我运气好而已。”“去,去休息,明天是你的新纪元。”
从心实在累了,笑一笑,脱下长旗袍,洗干净化妆,倒在梳化上。
她更衣从不避他,因为他看不见,况且,公寓那么小,避无可避。张祖佑听见蟋蟀声响,百感交集。
那夜,睡得正浓,从心梦见燕阳。
她朝她轻轻走过来,“从心,好睡。”
从心睁开眼,看见她微微笑。
“燕姐,你来看我了。”无限欢欣。
她脸上有患病时的紫血色,可是从心不怕,明知阴阳相隔,却有说不出的亲切,“燕姐,真想念你。”
燕阳黯然,“我想你似一阵风,你想我要在梦中。”
从心急不及待,“燕姐,我得了头奖。”
“这种第一名算什么,将来,叫你开眼界的事还多着呢。”从心惊问:“还有?”
“当然,这不过是第一步。”
“我怕有人识穿我不是燕阳。”
“你确是燕阳。”
“燕姐——”
“你不说,谁知道,去,去到尽,为我争口气。”
这时,闹钟响了,从心跳起来。
她立刻替子彤做早餐送他出门。
“今日默书,记住别草率,错多过两个字已经拿不到中级……”十足慈母,或是大姐姐。
张祖佑听见,不禁吁出一口气。
电话铃响,从心去听,声音降低。
“睡得还好,是,极兴奋,试镜?我马上来,不过,先要到凤凰去拍照,我答应过老板娘替她宣传。”
张祖佑想,很快,她会发觉答允过的事不一定都能实践。
出门之前,从心仍在厨房忙个不休。
张祖佑问:“你做什么?”
她回答:“煮一个西洋参鸡汤,回来有得吃。”
“你不必再忙这些了。”
“我觉得很好。”她抹干双手换衣服。
张祖佑咳嗽一声,从心抬起头来。
“去试镜?”“是,做电影临记,换取经验。”
“嗯,是个花花世界。”从心笑了,“酬劳很好。”
她赶出门去。
在电梯口,碰到一个穿西服的洋人,正在研究门牌。
“这位小姐,问一声,我找张祖佑先生。”
从心不由得疑惑,“我正是他家人,你是哪里找他?”
“青鸟出版社。”
从心听过这个机构。
令从心奇怪的是张一直同出版社有联络。
她带客人往内走。
她先敲门,然后说:“张先生,有人找你。”
张立刻问:“是格连活?”
“祖,这大厦不好找。”
从心见他们那么熟络,为他们斟出咖啡,才去工作。
自那刻开始,一整天没闲下来。
在凤凰拍妥宣传照,李智泉陪她到片场试镜,她需讲几句对白,紧张的她有点口吃。
从心已在牙齿上抹了油,免得笑起来粘住嘴唇,但仍觉得笑得不自然。
像选美一样,每人拿一个号码,代替名字,方便登记。
李智泉轻轻说:“很快,会用灯泡或霓虹光管镶起你的名字。”从心嫣然一笑。
李智泉就是喜欢看她的笑脸。
从片场出来,从心说:“智泉,我请你吃饭。”
李智泉微笑,“你家还是我家?”
“我们去吃快餐。”
“不如上我家来。”
从心迟疑。
“不怕,你应知道我不是那种人。”
“我相信你。”
李智泉住湖边中上级公寓,景观甚佳,全白装修,他住得潇洒,很少杂物,与永华大厦的住客大不相同。
原来,从心发觉,环境愈是富裕,身外物愈是精简。
他斟杯矿泉水给她。
半晌,李智泉说:“祝你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谢谢你关照。”
“到了香港,发展顺利,别忘记我。”
“智泉你真客气。”
“我的眼睛雪亮,观众目光亦不差,你会成功。”
从心笑出来,“我还未决定做什么呢。”
李智泉立刻说:“演员、模特儿、歌星。”
“我哪里会唱歌。”
“谁会?没关系。”
“我知道了,你是叫我出卖色相。”
“声色艺,这色字排第二,地位不低呢。”
“智泉,同你说话真有趣。”
“燕阳,关于你的身世——”
从心顿时静下来。
四
“我知道你出身有点复杂,不要紧,观众并不要求一个艺人是大家闺秀,名门淑女,但是,切勿欺骗他们,别吹牛,别说谎,别夸耀,他们一定接受你。”
“谢谢忠告。”
他吁出一口气,“我还以为会得罪你。”
“不,智泉,这比塞钱进我口袋更好。”
李智泉感喟:“明白这道理的人不多。”
从心微笑。
“对,”李智泉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你的手比较粗,出发之前,到美容院浸一浸蜡。”他真细心。
从心看看时间,“我得回去了。”
“你的奖金奖品下星期便可发放,这段日子内,我继续替你接工作。”
“你没有女友?”
他苦笑,“我成日与美女们接触,异性最忌,何来伴侣。”他说的是真话。他驾小跑车送她回去。
“燕阳,明日起学开车。”
“我——”
“放心,我借车给你。”
从心觉得这半年来她奇遇真多,一件接一件。
回到公寓,一开门,便看见张祖佑在等她。
从心轻轻问:“子彤呢?”
“在邻居家玩。”
“功课做完没有?”
“第一件事洗澡,第二件事吃点心,然后做家课,都是你训练的。”
这时,从心发觉张祖佑脸上有罕见的笑容。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出版社来的客人走了?”
“早就走了。”
“他带来好消息?”
“你真聪敏。”
从心微笑,“可以让我分享吗?”
“从心,你不知道我做何种职业吧。”
从心一怔,他有工作?她一直以为他领伤残津贴为生。张祖佑低声说:“我是一个写作人。”
半晌,从心才会过意来,“作家?”她太过诧异,张大了嘴。
张笑,“成了名才叫作家。”
从心合不拢嘴,“你写什么,小说、诗、还是散文?”
“小说。”
呵,怪不得青鸟出版社频频接触,有时寄上支票,有时派职员来探访。
真没想到他双眼不便,仍然努力工作,从心十分感动。
“你看不见,怎样写作?”
“靠出版社提供的手提电脑。”
“你写的是英文?”
“在外国,自然写英文。”
“你从未提及你的英文那样好。”
张黯然,“我原是多大英国文学系硕士生。”
唉呀!从心大吃一惊。他的秘密比她还多。
他申诉:“眼睛功能退化,接着,子彤母亲去世,我酗酒,失去工作……”
从心连忙接上去:“现在好了,大作出版后,一纸风行,洛阳纸贵。”
张祖佑忍不住笑,“呵,从心,你真有趣。”
从心肯定,“那必然是本好小说。”
吃过苦,才能写成佳作。
“初步协议,明年初出版。”张祖佑说。
“小说用什么题材?”从心好奇。
他有点?腆,不愿透露。
“出版后切记签上下款送我一本。”
“一定,从心,一定。”
从心由衷地说:“真替你高兴。”
报过喜讯,小公寓内忽然静下来。
他的思绪本来乱成一片,别说是写作,连生活都照顾不来,全靠从心,自她出现之后,家里井井有条,他才能提起精神,把作品完成。她是他的缪斯。
“你几时动身去香港?”
“明年春季。”
“子彤会不舍得你走。”
“我去个多月就回来,不见得立刻飞上枝头,名成利就,身不由己。”
张祖佑叹口气,“你比燕阳精乖。”
“我也是从她经验里学习。”从心欷殻А�
“出版社同情我的遭遇,答允预支若干稿酬,我与子彤的生活将不成问题。”
“没想到外国人亦有人情味。”
而且,他已不像较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