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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芜和“胡风集团”案件(2)
胼胝穷年 蝼蚁稊稗屎溺
荆榛满眼 孔孟黄老申韩
这副对联中的一些字,我对今天的年轻读者稍加解释。上联两句都是《庄子》书上的话。“胼胝”是讲手掌、脚底因长期劳动磨擦而生了茧子。(见《庄子》“让王”篇:“颜色肿哙,手足胼胝。”)“蝼蚁稊稗屎溺”见《庄子》“知北游”篇。在庄子看来,像蝼蚁这样的小昆虫,像小米、稗子这样的草本小植物以致屎尿这等排泄物都蕴含有“大道”(真理)。所以上联是说:穷年累月,辛辛苦苦地在最平凡最卑微的现实中研求真理。下联是说:满眼都是荆棘杂草,尽是儒家(孔子、孟子)道家(黄帝、申不害、韩非子)之流,而没有墨家的地位。这副对联有没有“弦外之音”呢?我不好判断。但至少可以说是低调儿的,掺和点发牢骚的味道。
这件事情过去之后,舒芜的长篇大论《论主观》却写成了,被胡风发表于1945年1月出刊的《希望》杂志创刊号上。胡风先生对此作是如何评价的呢?舒芜在文末附录了胡风的两点意见:“似乎《论主观》还有不少的弱处。例如,今天知识人的崩溃,这普遍现象没有触及;这是由于把对象局限于所痛切关心的一方面之故。例如深入生活这一论题,还把握得不丰富,或分析得不深;这里由于实践精神不够强的缘故。总之,胸襟还不够阔大。”胡风还在本期的编后记中说:“但《论主观》是再提出了一个问题,一个使中华民族求新生的斗争会受到影响的问题。这问题所涉甚广,当然也就非常吃力。作者是尽了他的能力的,希望读者也不要轻易放过,要无情地参加讨论……”最近《新文学史料》(1995年第2期)刊登的胡风《文稿三篇》,其中第三篇《关于乔冠华(乔木)》(1977年7月18日完稿),涉及了《论主观》发表后的一些情况。《希望》刊出舒芜《论主观》,惊动了周恩来同志召集一次座谈会,参加人有茅盾、乔冠华、冯雪峰等人。胡风说会前他到乔冠华房里,见他将《论主观》的内容写了个提纲,他的态度是基本上同意舒芜的,提纲是作为发言的底子。但会上关于《论主观》他只谈了几句,就再没有发言。而胡风自己,他说他在会上对周恩来同志和大家说明了,他发表《论主观》是想引起批判。我想胡风这里说的“批判”的意思,可能跟解放后搞运动,发动了对某个人的“批判”,那意思还不大一样,并非对舒芜文章全盘否定,而是引起讨论、批评的意思。他在编后里说得明白,《论主观》是“再提出了一个……使中华民族求新生的斗争会受到影响的问题”,因之,“希望读者不要放过,要无情地参加讨论”。会上的发言,除了冯雪峰肯定作者用心是好的,其他人对《论主观》持批评态度,有的近乎指责,说作者是“卖野人头”。但这毕竟还只是内部小范围的批判。胡风在《希望》杂志第一集第二期上又接着发表了舒芜的长篇论文《论中庸》,继续发挥《论主观》的观点。
最早“闻风而动”写文章公开批判《论主观》的是黄药眠,文章的题目是《论约瑟夫的外套》。舒芜的《论主观》强调“新哲学的约瑟夫阶段”的概念,指马克思主义哲学(新哲学)的斯大林(约瑟夫)阶段。那时在国民党统治区为避开反动人物的注目,进步人士写文章,常以“新哲学”代称马克思主义哲学,以马克思、列宁、斯大林的名字卡尔、伊里奇、约瑟夫来称呼他们。在庆祝斯大林六十寿辰的活动中,重庆进步文化界有人(例如侯外庐)提出“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斯大林阶段”的概念,给舒芜很深印象。他写《论主观》时便发挥了这个概念。所以,黄药眠的《论约瑟夫的外套》这意思,也就等于说“论披着斯大林的外衣”,无异说作者舒芜是打着马列主义旗号来反对马列主义,那只能是马列主义的敌对者了。
抗战胜利后,1945年11月,胡乔木从延安来重庆,找了胡风说要找舒芜见见面谈谈《论主观》、《论中庸》的问题。胡乔木认为作者好学深思,但文中有很多问题不妥当。舒芜接胡风信,便从百多里以外的地方乘船专程赶至重庆市区。胡乔木同他谈了两次。第一次是在张家花园文艺界抗敌协会胡风住的房间,胡乔木讲,你是哲学唯心论、主观唯心论。舒芜不服,同他辩论,反反复复同他辩论这两句话,谈了一下午。最后胡乔木约舒芜第二天“到我们那儿去谈”,也就是到曾家岩50号周公馆去谈。第二天上午周公馆的谈话,胡乔木、舒芜而外,在座的还有胡风和地下西南局文委的负责人冯乃超、邵荃麟,他们都只是听,一言未发。谈话中,胡乔木说:你要知道毛泽东同志对中国革命的伟大的贡献之一,就是区别无产阶级革命性和小资产阶级革命性,而你将他们混淆了,要以小资产阶级革命性取代无产阶级革命性!胡乔木还说:毛泽东同志指出,什么是唯物论?就是客观。什么是辩证法?就是全面。你《论主观》,恰好是反对客观。你的《论中庸》恰好是反对全面。胡乔木这两段话,给舒芜印象最深。舒芜不接受胡乔木这些批评,同他反复辩论。最后,胡乔木激动起来,拍了桌子说:“你这简直是荒谬!”谈话继续不下去了,正好服务员来通知吃午饭,准备饭后接着谈。及至午饭后,胡乔木说:很抱歉,下午周恩来同志要举行一个记者招待会,他也要参加,没法继续谈。下午,舒芜去买了第二天早晨的回程船票,晚上舒芜又到张家花园胡风房间里,忽然乔冠华来了。他一来就开玩笑说:我是代表我来的。原来,那时乔冠华在南方发表文章,常署“乔木”的笔名。胡乔木一到重庆,便有了南北两个“乔木”,进而文化界有所谓“二乔之争”的趣闻。乔冠华也借这个玩笑,表明他是代表胡乔木来的。接着他拿出胡乔木一张条子给舒芜,条子上说:上午我态度激动,很抱歉。我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一样。希望你留在重庆再谈一谈。过两天伯达也要来,他也想和你谈一谈。然而舒芜已买好回程的船票,只好婉谢。乔冠华又闲谈一阵而去。这次他没有对《论主观》问题表示任何态度。乔冠华走后,冯雪峰来了,这是舒芜第一次认识冯雪峰。冯雪峰好像已经知道胡乔木谈话的事,他明确表示了对于《论主观》的态度,对舒芜说:你是主张每一个马克思主义者,不仅要理论上武装自己,而且要把自己炼成钢筋铁骨,这是对的。但是,钢筋铁骨怎么炼?要在群众中斗争中炼。这一方面你却忽略了。
舒芜和“胡风集团”案件(3)
隔了三年,即全国革命胜利前夕的1948年,香港党的地下文委的一批理论家,仍然是胡风的老熟人邵荃麟、乔冠华等人,在3月创刊的《大众文艺丛刊》上连续发动了对胡风思想包括舒芜《论主观》的公开批评。这次批评的特点是规模比较大、比较系统,将舒芜的理论、路翎的小说创作实践,联系胡风思想一起批判。并首次提出了胡风的文艺理论“显出一种宗派主义的倾向了”。这些批评文章包括:《对于当前文艺运动的意见》(《大众文艺丛刊》同人)、《论主观问题》(荃麟)、《文艺创作与主观》(乔木———即乔冠华)、《评路翎的短篇小说》(胡绳)、《略论个性解放》(默涵)。后来这些文章很快收入在香港出版的《大众文艺丛刊批评论文集》中。我作为一个中学生,在国统区的武汉读到这部书,可见其影响还是相当大的。
我没有机会读舒芜的《论主观》,胡风的挨批评的文章《置身在为民主的斗争里面》。胡风的这篇文章和舒芜的多篇作品如《论中庸》、《思想建设与思想斗争的途径》、《个人·历史与人民》、《关于思想与思想的人》、《论“实事求是”》、《我的聪明》(这篇文章是对黄药眠《论约瑟夫的外套》的反驳)、《鲁迅的中国与鲁迅的道路》,是直到1955年全国范围大规模批判胡风集团的运动中,才从作协下发的铅印五辑《讨论胡风文艺思想参考资料》中读到的。
现在略说几点对《论主观》的批评、讨论及《论主观》这件公案的看法。
1。 关于人类的主观,即主观能动作用,这个问题是完全值得探索、讨论的。马克思的革命哲学毫无疑问十分重视人类的主观、特别是掌握了马克思革命哲学即先进世界观的人们所起的能动的、革命的作用。这一点,马克思在1845年春天写成的《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说得最明显不过了。“从前的一切唯物主义———包括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的主要缺点是,对事物、现象、感性,只是从客体的或者直观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们当作人的感性活动,当作实践去理解,不是从主观方面去理解。所以,结果竟是这样,和唯物主义相反,唯心主义却发展了能动的方面……”马克思又说:“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以上引文见《马克思恩格斯选集》1972年版)毛泽东也非常重视人的主观能动作用,他称这种区别于旧唯物主义的重视人的主观能动性的实践哲学即辩证唯物主义为“能动的革命的反映论”(参看《新民主主义论》第3节)。什么是革命的能动的反映论?就是说反映了对世界正确认识的人们的主观实践,能够能动地有力地推动改造客观世界的活动。中国革命的胜利,不就是在与中国的现实、实践相结合的毛泽东思想正确指导之下,千百万人最大限度地发挥主观能动性所取得的吗?所以毛泽东说:“我们的结论是主观和客观、理论和实践、知和行的具体的历史的统一,反对一切离开具体历史的‘左’的或右的错误思想。”(见《实践论》)毛泽东还说:“我们承认总的历史发展中是物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