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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嗽。她有时半夜起来抽烟,也决不叫我,她总认为她的儿子在看书,是一种有‘出息’的表现。每月只打半斤‘洋油’,她从不心痛,甚至还叫我把灯拨大点,别像她那样弄成瞎子。妈妈确实眼睛不好。她说我走后,她吃蕹菜常吃到里边的猪儿虫。她看重文化,在这个家庭作为一个阻碍历史进程的阶级被摧毁之后,她仍旧让子女们读书,种蛾眉豆卖,背白泥巴(一种乡下人洗衣用的带碱的泥土)卖,即使半年不吃盐巴用咸菜水代替,也一定要交上学费。我是从婴儿时候就在她手里的,自然应该属于她的‘财产’,1964年我提出要走,她非但没阻拦,还说:‘娃儿,人不出门身不贵呀,火不烧山地不肥呀,你走吧!’倒是我犹豫,我说我走了你就是个孤人了,她说没关系,反正她老了。我走后的十年,她就在这间小屋,为队上做点零星活儿,靠我的姐姐转弯抹角寄点钱,聊以度日。”再看他和养母的再离别:“临别的这天,妈妈半夜就起床煮饭,就像我当初在家时,要出早工或上山挑炭,她总是早早地煮饭一样。她一声不响,但我听得到她在抽泣。吃饭的桌上,她却显得若无其事,只是嘱我好好工作,别想她,带好孩子。天亮了,我到院里一家家告别,然后穿过院侧的竹林,从井旁上路。妈妈送到井旁一棵李子树下,泪才簌簌落下来,哽咽道:‘幺儿,你再好好看妈妈一眼,下回你就看不到了……’我也知道她说的是真话,那一副弱躯,无论如何也熬不到我下次回来。我直直地看了她一阵,那脸色,那银发,那一双翳雾很浓的眼睛,我已经分不出她是我妈还是我的乳娘张映珍。我怕我泪会掉下来,叫了最后一声‘妈妈’!就大步大步走去。走过田坎,走向正沟,走到对面的大路上,回过头,妈妈还站在井旁边的李子树下,不知是她还想要看我(其实她根本看不见了),还是站着让我看……”
……我的石窟中全是碎雕,出于一万个人之手
我很珍视骨针的缝媾
杨牧是讲自己精神世界的构成吧,那是出自上万人精神、物质方面,对他的输送,缝媾,结合,凝聚,于是他“石窟”的“石雕”焕然一新。
四川才子杨牧十韵(5)
我想说的是,杨牧作为一个破落的世家子弟(说白一点,读书人家的子弟),童年和青少年时代,正逢我国社会急骤变革,他这个“敌对阶级”的后代,无端受了惩罚,最后竟在老家待不住了,只好出走做“盲流”,到西域去寻找自己的一片生机。
中国许久以来,已经没有了贵族,但官宦人家(当然是读书人家)是有的,中国的泛读书人家,既包括官宦人家,也包含破落的官宦人家,还有一部分贫寒人家虽在艰难中仍有读书子弟。所以读书人并非全是富家子弟。
在我国社会的发展前进中,杨牧这个读了一点书的旧世家子弟流入大西北的盲流群中,并且融合进去了,成为他们中的一分子。这对本应该继续上学并深造的杨牧不能不说是个损失;而当了“盲流”后在农场就业的上十年,又正遇中国发生了“左”的大转弯,发动“文化大革命”,杨牧作为生活在中国最底层人群的一分子,他们既承担繁重的,报酬极少的以体力活为主的营生,又还背负沉重的另类“边缘人”的沉重包袱,自己身经、也目击了这一大群体的苦难,这看起来很倒霉。在生命遭受威胁的严重时刻,他甚至不得不携未婚妻一度逃亡南疆躲避。这种处境还不是坏到极点吗?然而回过头来看,这番长期自己变为农工而又融入农工的经历,却又成为无论是作为一个人还是作为诗人、作家的杨牧,平生最为难得、最值得珍惜的机遇,天大的好事,无尽的精神财富。我想杨牧最大的收获,是在一个非人年月,他作为一个善良、诚实、正直的本色好人,在苦难中,受迫害中却发现了无论是普通农工,还是知识人中却有这么多和他一样的良心和是非、正义感未泯的好人,愈在底层愈多,他们的心是金子。愈是黑暗的角落,光却在那儿闪耀,它照亮、温暖了受苦人们的心,它是对非人化有效的抗毒剂。杨牧自己经历的,就足够说明这一点,在任何危难中,有了这些人支撑、保护,杨牧和他的家人就平安,精神得到安慰、物质无虑。他们中许多是平凡的农工,还有些是戴着“帽子”长期被打发到基层的比他年长的人品好又有学识的文化人,他们善待这小老弟如自己手足,是他的良师益友。当然这些底层的人更如杨牧自己所说,是支撑整个大农场生产建设的“底座”,“一座宏伟金字塔的底座”。但杨牧又问:为什么只是底座,被压抑、凌辱、歧视的底座?
这成千上万的人,他们也铸造、凝结了一个新的杨牧,从他们农场诞生出去的诗人、作家杨牧。如果没有农场经历,就不可能有这样一个杨牧。从“四人帮”被粉碎后的1977年真正起步,到上世纪80年代中期,杨牧向读者和中国文学奉献了他最好的诗歌和散文作品。诗歌如《我是一个青年》、《边魂》三章,散文纪实作品就是1987年我读到的这部《西域流浪记》(前数年杨牧又对该书增补、修订改书名为《天狼星下》出书,亦收入他新出的两卷书中)。杨牧的边塞诗和散文纪实作品,我认为它们的生命将是长久的,它是历史,中国特殊年代“盲流”们的生命史和创业史,人性战胜非人性史;也是一部用众多血肉生命凝成的、关注人类生存命运的,真实、生动、感人的文学作品。
杨牧写《西域流浪记》的经历,使我想起俄罗斯伟大作家托斯妥也夫斯基。他是彼得堡的一个小贵族,却关心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底层人民,也关心俄国的改革。他参加贵族革命家的活动,被沙皇判处死刑后又改为去西伯利亚劳动营服苦役,他成为准犯人与那些政治犯、刑事犯为伍,经受苦难。出狱后以他的亲身经历写了一部纪实体小说《死屋手记》,一部以人性的关怀写出各式各样犯人及其处境,揭露沙皇监狱中黑幕和黑暗统治的不朽传世之作,也是独一无二之作。托氏如果没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这一处境,世界也就不可能出现这一作品。
有一天我会溢出来,如一坛烈酒
诗的原段七句是这样的:“北斗星已完全横在我的北方。听那些芦管吹奏苍凉。有一个笛眼被我按着不出声;我在这个管道里逡巡。有一天我会溢出来,如一坛烈酒:直烧到没有火烧的时候,直醉到没有醉意的时候。”
杨牧讲得很形象,很准确,这就是好的创作出世的情景。它们是溢出来的一坛烈酒,蓄之既久,其发必速。巴金的传世名作小说《家》是这样写出来的。有人还有另一个比喻,说巴金的作品是水壶倒水涌流而下,不可遏制。也是讲的同样道理。我读杨牧的纪实作品《西域流浪记》感觉它也是溢出来,涌流出来的。没有西域流浪生活这个大水库的储存积蓄,怎么会有笔下涌流、溢出?凡是这样的作品都是行文自然流畅,不着雕饰,水到渠成,尽得风流。当然也经过了作者积淀、沉思、提炼,所写都是沉淀最久,挥之不去,印象最深的东西,但仍保持着生活的原色、原汁、原味。这样的作品不论篇幅大小,都是上品,而读者读了也是过目难忘。
愿这虫螅孵出龙种
这也是杨牧讲自己的创作。请读他的原诗:“又一次抚摸自己的耳朵,抚摸我身体最远的轮廓。这也是我最偏远的疆域。无须记起,也永远不会忘记的边地。它最先受冻也最先发热。如果有人在窃窃私语。桃形的浆果在为它吟唱,为它输注殷酽的汁浆。世界很大,比世界大的当然是天空,有鸟飞过,鸣声也总是被冥蒙收容。守一块云母也就足够。如独足之虫。维吉尔!愿这虫螅孵出龙种。”
四川才子杨牧十韵(6)
否极泰来。因“祸”得福。被某些人视为虫螅的杨牧,而今自然是孵出了龙种。
基因是地质年代的居民,因为地质年代而永存遗传基因是科学,不是神话或迷信。
有成分,但不为成分论也是科学。
阶级出身不可以选择,但每个人的遗传基因也是客观存在的。
杨牧出身地主家庭,但他本人不是地主。对于出身地主阶级家庭的小孩子歧视,剥夺他们的受教育权,不是科学,更不是马列主义。
但杨牧作为一个世代读书人家的子弟,他也有“诗书继世长”人家的遗传基因,这是不可否认的。中国曾是孔夫子的儒家思想为主导的国度,孔夫子提倡“有教无类”,人人都要受教育,这样才知书识礼,做个讲文明,有道德的人。所以中国过去盛行读书求学的风气,杨牧身上也沾了一点这样的风气,他曾接受中国传统思想的启蒙(虽然时间短暂),并以其先祖杨慎作为自己崇敬的人(他的两代先祖都是正直为官。杨慎遭皇帝放逐),这没有什么坏处,知道要讲良心,要正直、诚实做人嘛。出身不好没有关系,读了书,参加社会实践,有了觉悟,照样可以成为革命家。马列创始人都是出身非无产阶级的有产阶级家庭,当然他们都是读书人,从读书接受人类文化成果,结合社会实践创造了马列主义。中国新旧民主革命,最先觉悟的相当一部分是世家子弟。因为他们读书得风气之先,因为他们爱国而不仅是爱自己的小家,他们接受了儒家“毁家纡难”的思想。牺牲小家,报效国家。
唯成分论是不对的!杨牧所在的良种队,是出身不好,却温文尔雅,埋头做事的那些受过高等教育,“文化大革命”中挨整的技术人员好,还是粗暴整人、折磨人,出身成分好,无文化教养,没道德的鲁排长、丁同志之类好?
我奉昆仑为我的故乡,毋须索隐天地玄黄昆仑、天山,都是我们的故乡。汉唐先烈经营早!整个的中国西部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