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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文坛亲历记-第1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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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我不能不稍稍涉及“文化大革命”中的中国作协和朝垠在“文化大革命”中的故事。我在1966年底,便被群众揪出,投入牛棚。但是作协在“文化大革命”中发生的事我还是关注的。作协的造反派与北京大学的聂元梓一派颇有联系,信息灵通,在1967年初即响应“中央文革”的号召夺了作协的权。但是不久作协的造反派又一分为二,析出一个“革联派”。照今天的语言分析,掌权的“造反团”是主流派,人也占多数,而“革联”是没有掌权而处于少数地位的非主流派。但是“革联”的人有一条,对干部的评估比较实事求是。他们主张多解放些干部,尤其中下层干部。王朝垠、周明等人即是“革联”《人民文学》分部的勤务员。我在牛棚里无法与他们沟通,而他们也批斗我,喊“打倒”我。但我明显感觉他们对干部的观点是比较实事求是的,不是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你永世不得翻身。1969年初,工、军宣队进驻后,我于6月间被解放。9月下干校又与《人民文学》的老同事们编在一个排,整天劳动在一起,“耳鬓厮磨”在一起,重叙友情了。朝垠在干校干得很出色。他在劳动中是个巧人,举凡那些盖房子,修猪棚、鸡舍,栽秧、割谷、修田埂,开机器等技术活,他全是一学就会,作业上乘。他修的田埂结实、光亮、平整,美观得像件艺术品,连老农看了也赞不绝口。最可贵的是他那丝毫不吝惜自己的牺牲精神。他体质不强,身体较瘦,又患有胃病,干起活来却总是抢在前边,拣那些最累最重最苦的活儿自己承担。我仍然记得大冷天下到刺骨的沼泽地的深水里修田。军宣队选择几个勇士们饮一口劣质白酒带头下水,朝垠是其中之一。他高扎起裤腿,瘦巴筋筋的长腿立即跳下水去,从脸部、胸口到腿被冻得通红发紫,依然挥舞笨重的铁锹,谈笑自若,毫无畏怯之态。夏天最热的时候,他有条不紊地开着机器,收打稻谷。在尘土飞扬和呛人的烟雾中一干就是半天,腰酸背疼也不吭一声。干校后期,党组织又开始考虑发展新党员,我分工联系朝垠。我们本是相投的朋友,谈起对许多事情的看法,均有共同语言。但我毕竟在牛棚里关了三年,对作协和《人民文学》在“文化大革命”中发生的某些事,仍然若明若暗。或许是为了供我了解他本人的情况及“文化大革命”中的事,一天朝垠忽然给我一个小小笔记本。我一看原来是他本人在“文化大革命”中的记事,俨然一本“编年史”,条缕分明,记载有头有尾,对事件有解剖、分析,我感觉受益匪浅。最深刻的印象有两点,一是朝垠这人的正直,他丝毫不带个人恩怨地看待一些人和事。错整过他的领导和干部,他依然实事求是地对待,主张解放他们。“同一战壕的战友”,面对他们的极“左”观点,极“左”行径,他毅然反对,决不苟同。尽管这很容易招来一顶“老保”的帽子,他绝不缄口不言。再是他对人和事的解剖,锐利准确透彻,不为一时好听的言词,好看的假象所蒙蔽,这只有出之公心而又具备相当理论水平方能做到。读完他的笔记本我曾赠诗一首,其中两句是“锐利解剖刀,唯物辩证法”。我觉得他这样的人,正是党组织该考虑的发展对象。   
  优秀文学编辑王朝垠(3)   
  但是朝垠的身体变坏了,面黄肌瘦,四肢无力。不仅胃病加重,而又被怀疑有肝炎。这种情况下,组织上批准他半年假期,回北京治病养病。朝垠回京后,严重的胃溃疡使他的胃被切除了三分之二。那年月文化生活贫乏,休闲的日子一个朋友偶然带他去看了一出样板戏《奇袭白虎团》。向来好发议论的朝垠,在给干校好友的一封信中,无意中流露了一句话:看了样板戏《奇袭白虎团》,我真不知奇袭白虎团“奇”在哪里?谁也没料到,此信被同宿舍的另两个人看见了,竟当作了一回事,他们悄悄给江青、姚文元写了信,说是此地有人攻击革命样板戏云云。那时检举揭发盛行,这两人也学做了这样的事。也在干校劳动的文艺评论家张光年,多少年后曾颇有感慨地说:要是这样的信,触动了江青的某根神经,她批了个什么话,不用说王朝垠遭灾,连我们整个五连(指中国作家协会)也担当不起呀!幸亏江青、姚文元那儿未见动静,但达摩克利斯之剑,从此悬在五连和当事人王朝垠头上。尽管手术后身体还未完全康复,且这个大龄青年(时年36岁)还在北京找了个对象刚完了婚。干校有关部门还是一封又一封信,催促王朝垠赶快回干校接受批判,检查“攻击”样板戏的“罪行”。这是王朝垠生活历程中经受的第二次打击,这一打击也影响了王朝垠若干年,不用说“纳新”无望,分配工作也无望。试问当时哪个单位敢要一个“攻击”了革命样板戏的人?直至三年后的1975年,邓小平复出主持中央工作,政治气氛有了改善,《人民文学》正在筹备复刊,原单位才敢要了这个人。 
  1976年“四人帮”被粉碎,意味着人民痛恨的极“左”路线肆虐的一个时代的结束,大家都有精神上获得第二次解放的感觉,朝垠则更是感受深切,因为只有在这时,悬在他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才算真正灰飞烟灭了。所以朝垠发自内心的拥护清除极“左”余毒,拨乱反正;拥护邓小平提出的恢复党的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和优良传统。那几年,在《人民文学》小说编辑的岗位上,他焕发了极大的工作热情。我印象深的是,经过他手选,不断地推出小说佳作。有些后来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这些作品可以开列一长串名单。如张有德的《辣椒》,李栋、王云高的《彩云归》,刘心武的《我爱每一片绿叶》,叶蔚林的《蓝蓝的木兰溪》、韩少功的《西望茅草地》。有些获奖作品,则在当初编辑部内意见存在分歧的情况下,朝垠被邀参加复审,投了肯定的一票,并对有的作品加工修改。这一点,作为那时小说组的一个负责人,我永远感谢朝垠竭诚的合作和对稿件公正的评估。这样的获奖作品有王亚军的《神圣的使命》,张弦的《记忆》,柯云路的《三千万》等。有些作品虽说后来没获奖,但仍然是好作品,在当时读者中产生不小的影响,如萧育轩的《心声》、《希望》,叶文玲的《丹梅》,敦德、祖慰的《电话选官记》,白桦的《地上的神仙》,李陀的《带五线谱的花环》,未央的《心中充满阳光》等。这些作品主要是表达了人民的心声,对老一辈革命家的怀念和对优良传统的呼唤,对“四人帮”极“左”路线的切齿痛恨与嘲讽,在文学的拨乱反正中也起了一些推动或开拓的作用。这些都是朝垠花力气组的稿或从来稿中选出的。朝垠在工作中一个最显著特点,是始终关注从无名作者浩如烟海的来稿中发现有才华、有“亮点”之作。他的头脑便像一只灵敏的海底“声纳器”,能准确、灵敏地探出“鱼”之所在。这经常是靠日积月累,而非一朝一夕之功。自然,一篇好作品,有时在编辑者,也是妙手偶得之。这两种情形,可以举些例子。在1976年、1977年之际,叶文玲还是郑州一家小工厂的统计员。还在“四人帮”被打倒前,朝垠便注意了这个字写得娟秀整齐,文笔流畅,投稿甚勤的普通女工,他没有怠慢她,而是每稿必复,写上自己对稿件的亲切中肯的意见。自然是以编辑部名义而非个人署名写的信。就这样直到1977年准备发她的第一篇小说《丹梅》,叶文玲闯进北京的编辑部,拿着朝垠手写给她的信才认识了朝垠这个指点她许久的编辑。韩少功也是这样。在1977年,他是湖南汨罗县文化馆的一个干部。在湖南初次结识时,他对生活的见解和才华给朝垠留下了印象。 
  1978年初发表他的第一篇小说《七月洪峰》,下半年又发表《夜宿青江铺》,作品一篇比一篇写得好,作者也考进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1979年上半年经朝垠手发表赢得了许多读者的优秀短篇《月兰》(原题《最后四只鸡》),青年作家韩少功从此脱颖而出。其后《人民文学》又发表他的《风吹唢呐声》、《西望茅草地》等佳作。《西望茅草地》终于获得全国优秀短篇奖。朝垠对于那些曾经是无名而确有才能的作者,真可说是做到了如《人民文学》一位老主编张天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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