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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反社会主义分子呢?我说几十年革命出生入死一起走过来的人,总该有个基本了解、基本评价吧,怎么一夜间就成了敌人呢?这样下去其后果不堪设想,革命传统会丢掉,人与人的关系乱了套。我们找了一处僻静小饭铺用餐,其后又谈了许久,达成了深深的默契。不管单位、社会怎样闹腾,反正把同志当敌人,咱们不干。随后的事情我不想多说。1966年8月我开始受冲击,公布了我的“三反罪行”。年底我被揪进“牛棚”。1967年1月最寒冷的日子,“牛鬼”们被从顶银胡同迁回文联大楼,改变了对机关运动闭塞、隔离状态。那天早晨,我正在大楼四楼走廊灌开水,抬头忽见墙上有几条醒目标语:“许以是钢杆保皇派”“保皇派不投降就叫他灭亡!”我能感知你承受了多大的压力。我有好久没见你了,真想看见你。幸运的是又一个早晨,还是在四楼走廊上,远远地我看见你走过来了,这时走廊上就我们两个人,到了我跟前,你忽然冲我璨然一笑,低下头快速地走过去了。心的交流,常常不需要任何语言,你瞬间的笑颜,在危难时刻袒露了你金子般的心,它像“开不败的花朵”开在我心上。
断忆(2)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关在牛棚的三年,最难受的是与知心好友长期隔绝,等于是“生离”。当1969年6月3日,工、军宣队宣布解放了我,我终于回到十几年耳鬓厮磨在一起,我最好的朋友们中间,不用说彼此洋溢的欢乐情绪,真是难以用笔墨形容,其感觉跟“乐莫乐兮新相知”差不多。我记得在长途步行拉练中我一直和你一起,晚上又在月光辉耀的松林山坡并肩坐下谈至深夜。多少年过去了,我仍然回味我们之间像天真孩童般亲密的情谊。
最难忘是干校三年。我们泥里水里滚在一起,谁都看见,你这个瘦弱小个子带领的班是最具拼命精神、协作精神的班。我们开会、休息、娱乐在一起,心中有什么为难的事,我两人常互相倾诉。你我的差异是你坚持原则,发现我的毛病,私下里或会上你都直率批评,我心悦诚服,所以你又是我的畏友。并不为许多人所知的是,干校后期,你被任命为连队秘书,为落实政策,特别是为被错整的“五·一六分子”平反、改正,你协助指导员严文井,默默地做了大量工作。以你温和、求实、细心的作风,正是这方面合适的人选。
1973年春初,你提前上调,到北京的文化组去工作。你的离去是我完全没有精神准备的,也只有徒唤奈何。不久我被调“体委”体育报,也回了北京。虽说不在一个单位,我们仍有间断的来往,但回想以前合作共事的愉快日子,心里总有点怅然。1973年冬天我去广东出差,住在广州二沙头小岛。一天夜晚梦见在北京郊外西新城农村我们在一起的情景,醒时月光泻地,我随口吟了几句诗:“西新城头月,澈照二沙头。醒时音容在,何日重聚首?”我真的盼望我们能重操文学编辑旧业,而且是在一起。1976年《人民文学》复刊,没多久我们果真又在一起了。这时你是小说组长,我是你的副手,我们仍然非常愉快地合作。但当时“四人帮”还在台上,心情是抑郁的,工作起来总觉不那么踏实。等“四人帮”一倒台,我们立刻振奋起来了。这时小说散文组头头仍是我两人,虽不是以前的原班人马,增加了新人,但小说散文组仍团结得像一个人那样,大家在一起集思广益,出谋献策,力求小说散文创作在新时期能真实地反映人民心声,且在艺术上有新突破。记得1978年6 月,久未给杂志写稿的女作家冯锺璞给我们写了篇以四五天安门事件为题材的小说,很有艺术感染力。这可能是最早写这类题材的小说,那时天安门事件还没有平反。也许正是考虑这一点,7月份新调来的主编将稿子否了。然而你和我取得了默契,我们将这篇小说悄悄留了下来。待一听见天安门事件即将平反,你立即兴奋起来,我们商量了马上向主编建议,邀请几位年轻作家开一个围绕天安门事件题材的短篇小说创作座谈会,主编欣然同意。由于动作快,我们收获了李陀的《愿你听到这支歌 》,连同经过冯作家稍加修订的存稿《弦上的梦》,我们在当年第12期及时推出了这两篇力作,后来都获1978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也是同一年,北京市有位当时还是无名的作者寄给我们一篇小说,你从堆积如山还来不及分到初审编辑手里的稿件中抽取出来立刻就看,看了就对我说:这是篇可用稿,你再看看;我愿当它的责任编辑。这篇小说的题目叫《玉雕记》,作者是肖复兴,至今很活跃而多产作家 。我估计肖复兴至今不会知晓他第一篇发在《人民文学》的小说,责任编辑是谁。这里仅举一两个例子,我希望今天的读者了解,曾经有如此敬业的文学编辑如你者。70年代末、80年代初,一批在社会上有广泛影响的短篇小说,正是你的带领,小说组全体人员通力合作,调动了社会上新老作家积极性结出的硕果。我还想说一点,你并非没有创作能力。你在青年时期就非常喜欢文学写作。但因服从工作需要,在长期编辑生涯中你几乎放弃了创作。尽管如此,在五六十年代,你曾在《人民文学》发过两篇分别受到两位执行主编秦兆阳、陈白尘赞赏的作品,一篇是1956年发表的战争题材小说《人民的女儿》(笔名许汀),一篇是写毛主席儿女亲家张文秋女士夫君刘谦初烈士的传记《党的儿子》(笔名严午)。
1982年春天,我离开《人民文学》,到作协新成立的创作研究室工作 。没曾想相隔不到一年,你也要求离开,一周后即获批准。不过和我不同的是你是通知离休,而我还在工作 。其实你那阵子身体、精神尚好,刚到离休年纪就被告知休息,这在我们机关实属少见。
本来还可以工作,却突然终止。这未曾料到的结果,怕是种下了你后来患帕金森病(一种使人的脑神经受严重伤害很难治愈有时致命的病)的病因。不幸的是这时又逢你的居住环境突然改变,你的家迁到劲松小区,左邻右舍没有任何熟人,一栋孤独的大楼里。那几年我常去看你,你心绪不宁,你说出门害怕,看见生人恐惧,已经染上初期的帕金森症。那时就吃不少西药,牙要治,肠胃也不大好。常去医院看病,成了药罐子。而这些药品的副作用,实际上造成对内脏器官的长期伤害。那阵子你还有点事做,帮《小说选刊》选点稿子,但你已无创作情绪。谈起浙江故乡和你怀念的四明山,你说身体不好,恐怕去不成了,只托我帮忙评论你的一位朋友写四明山游击队的小说,我因事忙,也没顾上评。你的身体一天天坏下去,作为知心好友,我眼睁睁看着,却毫无办法。1993年,你迁入方庄新居后,我同《人民文学》的朝垠、向前曾邀约一起去看你,我们欢谈并合影留念,那是你精神最愉悦的一天,想不到一年后朝垠突然过世。去年初春赴美探亲前,我又约了《人民文学》的老领导李清泉、好友刘小珊一同去看你,你的病情有新发展,老朋友虽说还相识,但话讲几句就讲不下去了。听你小女儿小缨说,你一时清楚一时糊涂,有时还打开自己的抽屉作看稿状,还瞩咐说“抽屉里有我的东西,你们别乱动”。听到此我非常心酸,这正是你解不开的心结之一呀。这次相别,我心里不是滋味,笼罩着不祥的预感,担心再见不到你。在美国几个月,我最牵挂的就是你。但是痛苦在于你的身体状况使我没法同你用电话或书信交流。你现在走完了艰苦的一生,你永远活在这个时代的阳光和阴影之中,活在爱你的人们心中。
断忆(3)
〓1997年6月27日完稿
〓1998年3月14日修改
(原载《人民文学》杂志)
你的灵魂随着一阵轻烟飞去了,不知飞向了哪里?我早就预感有这一天,我却不能为你做任何事,甚至也不再去看你。人生的痛苦不在形式,而在心里。我的心在滴血,有谁知道呢。当然结束这只有痛苦的生命对你是个解脱。
我了解你曾有很庄严的生命。你这个姓氏属浙江的名门望族,你的父亲、姑姑、叔叔都是饱读诗书的才俊之士。父亲许宝驹先生北京大学毕业后曾任浙江省政府秘书长,后来又是国民党立法委员。然而他是国民党著名左派,与共产党人亲密合作,参加了民盟、民革这两个民主党派的创建。姑姑许宝驯工于书法、绘画,善昆曲,是著名学者俞平伯的夫人,叔父许宝暌乃民革中委,原《团结报》社长。你是父亲最喜爱的幺女儿,你这个幺女儿比父亲更激进。在民治新闻专科学校上学时,你居然悄悄出走,去浙东参加了四明山游击队,拿起枪杆子直接同反动派斗争。你曾告诉我有回国民党军队来“清乡”,是个不相识的农妇冒着生命危险巧妙地掩护了你。讲起这些往事你仍然激动,说将来退下来要重返四明山去,看看那里的乡亲,写点有意思的作品。
新中国成立后,正是在你父亲的密友周恩来亲切关照下将你和你的夫君调来北京工作。我初见你是1956年春天,你穿着洗得发白的军服,脚上一双青布鞋,人显得清爽、脱俗,只是脸色略微苍白。那时我受命主持《人民文学》小说散文组的工作,你则很快被选为党小组长。我对你很尊重,但我们关系并不亲密,我感觉你对我有一丝冷淡。其实你是在冷静观察我。我想我那遇事不沉稳,少年气盛的样儿肯定不讨你喜欢。我也想看看你有什么长处。你的长处恰恰是我欠缺的。你待人温和,与人为善,联系群众,对人处事本着求实的态度。但在频繁的政治运动中这恰恰容易被人目为“右倾”。1957年的反右就是个例子,在整风鸣放中非党群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