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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皱眉的”和“微笑的”(2)
在60年代中期,杜鹏程和全国那些著名的作家一样,遭受了深重的苦难,身体也被搞垮了。粉碎“四人帮”后的这十来年,我听说他病得很重,身体状况很不稳定。他勉为其难地写了些短文,再也没有好的身体作后援,使他写成早就想写的长篇巨著。这真是作家和读者的不幸,令人惋惜唏嘘。
王汶石出生在黄河东岸的山西晋南平原的万荣县,与杜鹏程的家乡隔河相望。这是汾河流域的一块富庶之地,盛产小麦、棉花、河东盐,流传着崔莺莺、苏三的故事。人们喜欢听戏,流行着南路梆子、郿鄠等地方戏。农民都是戏迷,几乎一个村庄有一个戏台。我曾在一个酷暑盛夏,看见男女老少成百上千顶着烈日看戏,可见他们对文化艺术的热爱。这个农业区,历来商业发达,人们头脑活跃。王汶石正是生长在这样的环境,所以他较容易了解与晋南接近的关中平原人民的生活、风习。王汶石的父亲是位商人,但他跟杜鹏程一样从小参加革命。他不同于杜鹏程。他是从小文工团员的生涯起步,生活在吹拉弹唱,跳舞、演戏的艺术氛围中。他本人也喜欢听戏,他的工作在全国解放前夕是以写戏为主。50年代初期他曾随一个文工团奔赴抗美援朝前线。写了一些小歌剧等。但那时还不太知名。50年代写小说才出了名。王汶石“微笑看生活”的小说风格,我觉得跟他生长的晋南平原的环境,跟他文工团员的生活经历分不开,这点同杜鹏程的战地记者生涯不大一样。但王汶石其人,你跟他接触,倒觉得他是个沉思、宁静甚至内向型的人,他较喜欢宁静的书斋生活,个人独处,与人初次接触,也较少言寡语。这点也不同于杜鹏程那活跃、开朗的性格表现。杜鹏程看上去很像一个实际工作者,能同各种人相处,王汶石则像一个有个性的、不大合群的艺术家。王汶石喜欢契诃夫、泰戈尔,他收藏有泰戈尔全集,泰戈尔清新的文字,沉思的风格是不是也给王汶石作品以影响?但王汶石“微笑”的风格也不是绝对的。60年代初期他发表的《严重的时刻》、《沙滩上》等小说,倒有点沉思、严峻的风格。
王汶石健在。我祝他晚年好运。
写于1991年
韦君宜与黄秋耘(1)
不久前去看“韦老太”(这是她所在出版社的人对韦君宜的昵称),她躺在床上。她说前几天刚摔了一跤,伤了腰,这下彻底不行了,只好卧床休息。往后恐怕一个字也不能写了。我知道一个喜爱写作的人,不能动笔,这是多大的痛苦!1986年4月21日,韦君宜在一个会上突发脑溢血,即刻昏迷,瞳孔散大。那年她已近70高龄,亏得抢救及时,经过一年多治疗、休息,1987年7月,韦君宜又开始写文章了,写的第一篇就是讲这次得病的情形,题目叫《病床上的困惑》,从此益发不可收拾。到1990年6月将近三年时间,她在病中共写作发表短文三十余篇。1991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她的散文集《海上繁华梦》,收录的大部分是这些病中之作。我发现在病榻上半坐起来的韦老太谈起往事记忆绝好,思维极清晰。这样好的头脑,要是身子不能坐起来,手不能写,太可惜了!由不得又同她谈起写稿的事。她说,摔伤前我已写了最后一篇文章,是回忆同时代人的,已寄给黄秋耘了。黄秋耘在广东。我知道韦和黄是知交。1935年两人同在清华大学读书,韦大黄一岁,一同参加“一二·九”学生运动,随后即入党,走向革命的实际工作。一在北,一在南,参加抗日和解放战争。全国胜利后,1954年两位老同学又相聚一起成为亲密的同事,共同主持中国作协的文学普及刊物《文艺学习》。以后还在一起经历着作协的风风雨雨……两人的友谊从青年时代直到白头,已经超过了半个世纪,这样的友谊多么可贵!我说你可以写写同时代人黄秋耘嘛!她望我笑笑说,这倒没想到!我其实是同她半开玩笑。我希望她的腰伤仍能康复,以后还能提笔。
第二次去看韦老太是在下午。只见她由刚下班的女儿杨团扶着,已在地上走动。虽是由人扶着慢慢地往前蹭,她是在活动腰身和练腿劲!她知道身体的康复不仅仅是靠药物和静躺,而必须靠自身自主的努力!
半个多月后再去看韦,奇迹出现了,韦坐在桌前写字!虽说手有些颤抖,字也有点歪歪扭扭。她交给我一篇回忆同时代人的短文。
这就是韦!向来不屈的韦,从来很精神的韦!我不由想起韦和黄(秋耘)在《文艺学习》,在作协,在“文化大革命”前后的一些旧事。
韦君宜在全国解放初期原是发行量很大的《中国青年》杂志的主编。1954年她受命筹办《文艺学习》,由青年工作转到了文学岗位。紧接着黄秋耘由新华通讯社福建分社调来北京,两人成了最理想的合作者。在他们主持下,一本文学普及刊物办得颇为活跃。我想主要是思想活跃,贯彻双百方针,因而很受青年读者欢迎,发行量最高上到三十几万份,在当时实属难得。现在仍然能记得的例如该刊转载肖洛霍夫的小说《一个人的遭遇》,并发表评介文章,组织关于小说《拖拉机站站长与总农艺师》和《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的讨论,这些都产生了很大影响。尤其是《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的讨论,引起了毛泽东主席的注意,1957年2月,他在最高国务会议上的讲话中,肯定小说反官僚主义是对的。虽说小说难免有缺点,他劝说不要“围剿”年轻的作者王蒙。韦君宜和黄秋耘也经常在刊物上用“静宜”、“秋云”等笔名发表评论文章。挺有趣的是有的青年读者弄颠倒了他们的性别,写信到编辑部,称“韦君宜叔叔,黄秋耘阿姨”。黄秋耘,广东人,说话声音婉转、柔和。在他漫长的革命生涯中,除打过仗,还深入过敌营,做过军事情报员等危险的工作;还因为家传的缘故(父亲在香港开有一家西药房),懂点医药学,下放农村劳动时曾热心给人看病……这样复杂环境中的经历,有可能养成他待人接物的谨慎、柔性,也可以说他性格中有某种“阴柔”成分吧?再加上他自己说的“悲天悯人,多愁善感”的文人素质,这些必定在他的文风中也表现出来,所以有些青年读者把他误会成“女性”、“女作家”,情有可原。韦君宜原籍湖北建始县,出身北京官宦人家。“一二·九”运动使她成了旧制度的叛逆者,“民先队”中的急先锋。其后又长期参加地方工作、群众工作、青年团工作,这可能造就了她泼辣、果断、冲锋在前的性格作风,所以在她性格中,含有某种“阳刚”的成分。青年读者把她误会成男子,说不定有点儿“歪打正着”呢。两人共同主持一份刊物,韦的泼辣、果断、直率;黄的谨慎、小心、柔婉,这“阳刚”和“阴柔”恰好起着互补的作用。两人确实是很好的搭档。但在1957年的反右风暴中,其最后的结果,竟导致发行量很大的《文艺学习》停刊,韦、黄两人也分别受到党纪处分,下放劳动,其后重新分配工作。韦名义上是《人民文学》副主编之一,长驻长辛店机车车辆厂,组织工人业余作者编写工厂史。黄后来调任《文艺报》编辑部副主任,实际上是降职了。他们为什么会受到处分并挨批判呢?主要是说他们“右倾”。什么“右倾”呢?说韦,是说她“包庇右派”。我的印象,作协的几份刊物中,像《文艺报》、《人民文学》、《新观察》所划“右派”的比例,与单位全体人员相比,有的占了将近四分之一或五分之一,大大超过毛主席说的百分之五左右,恐怕是全国划右比例最高的单位。而相对来说,《文艺学习》所划“右派”的比例最小,这恐怕跟韦、黄两人的掌握不无关系。他们两人无疑是政治运动中的“温和派”,今天看来是坚持了实事求是的精神,但在当时,这不是“右倾”的表现吗?而且批评韦君宜“包庇右派”还有具体例子,是说她包庇了单位里一个替农村的人传递了一份诉苦信件的人。(这封信诉说一处农村因一平二调,农民生产、生活造成的困难,与形势大好的总估计显然不大协调。)这个在解放战争期间参加工作的人,随即被划为“右派”。而韦君宜实事求是地为他鸣不平。我还记得,《人民文学》支部开的批评她的会上,韦君宜嘟噜个嘴,表明她是不服的。她当时居少数地位,而我们这些人都跟着批评她。她不怕孤立,因为真理在她那边。黄的“右倾”比韦君宜更“危险”,他差一点被划成“右派”,为了他在《文艺学习》上发表的一篇对个别文艺界领导人提意见,但有偏激情绪的文章。这篇文章反“右派”中被公开批判。韦君宜据理力争,说黄这样的人写文章出了错误,但不是“右派”。她大声地对她的上司,作协党组书记邵荃麟说:“如果把黄秋耘划为“右派”,那也把我划为“右派”!我是《文艺学习》的主要负责人,论错误也不比他少!”这就是韦君宜,挺身而出,刚正不阿!后来有长者之风,实事求是的邵荃麟还是认真地考虑了韦的意见,严格区分了两类矛盾,保护了黄秋耘没划“右派”,但批评还是要批评,处分还是有。这些是摆在桌面上批的他们的“右倾”错误。为什么要停刊《文艺学习》呢?没有说出来的理由可能更严重,就是我上面说过的诸如组织《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等小说的讨论之类。合乎逻辑的推想是:领导人犯了“右倾”,刊物还不“右倾”吗?小说讨论中涉及的王蒙,虽说毛主席讲了话,后来还不是被划为“右派”了吗?
韦君宜与黄秋耘(2)
韦君宜的特性是,尽管在逆境中,她毫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