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胳膊上别了红箍的老太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脖子上那只敞着口的黄书包古老得让他想起当年流行的“军挎”。交过停车费,老太太塞了张发票在他手上,他捏了,想问问她向谁报销。
街上的车忽然多起来,大约到了下班的时间。他调了头,却发现回去的路已经堵得水泄不通。拨了慢车档,硬着头皮向前蹭,在心里把碧珊埋怨了好几遍。
3
他把车停在亚青楼下的时候,天竟然已经大黑了。
开门的依旧是小鸥。
一个惊喜的笑,让他觉得没有登错门。
“歌星呢?”
他回身问关门的她。
她冲琴房努努嘴,屋里却已响起亚青的大嗓门儿:
“又来蹭饭的吧!”
“那是赏你脸!”
他说着走进他的琴房。
亚青在地上摊了一大堆磁带和碟盘,自己也蹲在地上,不知在搞什么名堂。看到他进来,他也没起身,手里还在翻弄着地上的东西。
“你干么?”
他问。
“摆摊儿哪!”
跟进来的小鸥抱住闻声从卧室中冲出来的小狗鲍比,接了他的话:
“唱片公司要给他做个精品专辑,他想自己先挑挑。”
小舸在沙发上坐了,鲍比在小鸥怀里冲他呼噜。
“你今儿怎么舍得离开你那个小窝儿啦?”
亚青抬头瞟了他一眼。
“你不是已经说了吗,蹭饭呗!”
“又扯!”
亚青拍拍手站起身来,用脚把地上的东西向一旁归拢了一下。
小鸥忙拦了他,松了鲍比,俯身去收拾。
鲍比跳到他身旁,爪子搭在他胳膊上站起来,尖了嘴在他的颊上乱闻。他抓了它,举到眼前,伸出舌头做个鬼脸,让它楞楞地盯了半天。
“叶大哥,你真该养条小狗,又能做伴儿,又能解闷儿。”
小鸥把磁带和碟盘摆到书柜里,转过头对举着鲍比的他说。
“我?”
他晃晃鲍比的身体,冲它皱皱鼻子。
“我连自己还没养好呢!”
亚青白了小鸥一眼,一脸的不满。
“你脑子里肯定有水!他要是养条狗,还不得天天带着它来蹭饭!”
“你他妈简直是过了河就拆桥,媳妇儿还没娶到手就开始往外轰媒人!”
他瞪着亚青,故作嗔怪。
“得,得,我就知道你这人一辈子不做好事儿,好不容易做一回,就恨不得让我写到家谱里,让子孙万代都感激你没让他们在腿肚子里转筋!”
小鸥抿了嘴乐。
小舸不去理会亚青,放开手中的鲍比,转向小鸥。
“工作定啦?”
“定了。”
小鸥点点头。
“什么部门儿?”
“留在局机关了。”
小鸥说。
“金大哥说,以后有适合我的工作再帮我调。”
“别整天‘金’大哥长,‘银’大哥短的!”
亚青没好气地说。
“人家是‘金大局长’,你得明白上下有别!”
“就你不关心我,别人帮了忙,还得听你阴阳怪气的!”
小鸥瞪他一眼。
亚青没有说话。
居然也有个女人能镇住这小子了。小舸幸灾乐祸地冲他做个鬼脸,开心地笑出声来。
小鸥的菜烧得不坏,亚青那瓶刚打开的黑牌威士忌已经被他俩喝下去半瓶。
“什么时候喝你们的喜酒啊?”
亚青又给他添了酒。
小鸥的脸有点儿红。
“你着什么急?跑不了你!”
“那也得给我个准确的时间哪。”
他把一块鱼扔给脚下端坐着的鲍比,看着它似乎没经过咀嚼就吞了下去。
“我得给你们准备一份厚礼。”
“为什么?”
“庆祝倒数第二个光棍儿当了逃兵呀!”
“没劲!”
亚青喝了一大口酒,“咕咚”一声。
“你是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
“你净瞎说!”
小鸥替他打抱不平。
“人家叶大哥是不想吃,想吃的话,葡萄成堆地让他挑!”
小舸笑了。
亚青无客奈何地摇摇头。
“怎么你倒象他老婆,处处维护他?”
“去你的!”
小鸥抡了拳去捶他。
亚青举了手告饶。
“哎,说真的,你也差不多就得了!”
他转向小舸,说。
“我一直挺佩服你,可就是你这钻感情的牛角尖儿这一点,让我觉得不怎么样!”
小舸一手拄了腮,看着他,这家伙怕是酒劲上来了。
“四十大几的人了,还坚持个什么劲儿啊!”
亚青瞪了小鸥一眼,后者正在桌子底下用脚踢他。
“去,去,让我把话说完!”
“你是条汉子!”
亚青的声音提高了很多。
“可苦行僧似的生活对你就真的有什么意义吗?你不为自己,也该为碧寒,为你的养父、养母想想,你这样无休止地飘下去,会给他们带来多少痛苦,多少内疚啊!小舸,你他妈要真是条汉子,就该自己承担一切,别老是假装忠贞地死守着那份儿过期的感情,你要不是在情感问题上太自私,就别整天跟个半死人似的,成心给别人添堵!……”
小舸旋着手中的杯子,橙色的酒挂了杯壁,缓缓地下垂,在杯壁上留下继续变化的斑驳。
碧寒的脸上没有憔悴,心里没有悔。
杯中的酒浓浓的,散不开那个他旋出的漩涡。
亚青和小鸥已经睡了。
躺在亚青琴房中铺了地毯的地板上,看着手中隐隐地闪着的烟头,窗外有了早产的虫鸣,鲍比开恩地伏在他枕边,微微地扯出鼾。
年轻的碧寒的脸幻化在沉沉的夜色中,那顶远去的蓝色蓓蕾下没有憔悴的脸,看不清了。……
虫唱出一段深情的夜曲,催老了人心。
蒋璇璇苍白的脸,挺拔的颈间旖旎着风光一片,握了他的手的手。……
辛静那一脸的没有说出口的留恋。……
手中那颗将死的红心“咝咝”地呻吟了,替他惋叹一个没有寄托的夜晚。窗帘的缝隙间透出星的冷静的眼,没有情感的时间永远不会老,老了的是他的心,十五年中煎熬了的心,不知能否在不老的时间中偷回那失落了的年轻。
鲍比竟然会有梦,呓语着,在他耳畔,热热地痒了他的脸。
风悄悄地吹起来,让星星们眨了眼。
窗帘在风中鼓鼓地飘荡,太阳在海里洗去今天的疲倦,明天还会如今日般的年轻。
他和鲍比相和着,扯出鼾来。
第三十九章
从梦里醒来的时候
我发现
遗失在空幻中的
不仅有瑰丽
还有麻木了的
创伤
1
碧珊送走那一帮玩得疲惫不堪的同学之后,强打了精神把哥哥脏乱的屋子收拾了个彻彻底底,而后她终于熬不住一夜的不眠,趴在小舸那张很不舒服的床上睡着了。
电话铃把她吵醒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一定是哥哥,真吝啬,借房子也不肯多借一会儿,这么早就打电话催。
她没好气地抓起电话,“喂?”了一声,却没有听到对方的应答。
“捣乱!”
她对了话筒嘟囔了一句,看来不是哥哥,一定是骚扰电话。
她把电话挂了。
窗帘没有挡住的太阳笼出一团纺织的亮,让她再也睡不着了。
讨厌的电话。
电话铃在这时侯又响起来。
叹了口气,她发誓如果还是不作声的骚扰电话,她一定要痛骂对方一顿。
这回对方却先开了口。
“请问叶小舸在家吗?”
竟然是个满动听的女声,杂了点儿南方口音。
“他不在。找他有事吗?”
她问。
“嗯——”
对方显然在犹豫。
“你贵姓?”
碧珊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电话另一端的女人一定和哥哥有着某种不一般的关系,她得探探底。
“有什么事跟我说吧,等他回来我转告他。”
那女人没有立刻作声,可能还在犹豫究竟该不该告诉她。
“喂?”
她有些生气,就算是哥哥的女朋友,或是小情人,也不该不买她的账啊。
“麻烦你告诉他,就说辛静回来了,给他打过电话。”
女人交代着。
“没有啦?”
她觉得过于简单了,没意思。
“没有了。谢谢你啊!”
对方挂上了电话。
“小气鬼!”
她放下电话时骂了一句。
2
看看表,碧珊把睡乱了的床整理了一下,又到厨房的冰箱里拿了听可乐,一边喝着,一边打开小舸那台快可以做古董了的录音机,机子里播放着亚青的带子。
歪在哥哥的摇椅上,荡着,很惬意。
有时她很羡慕哥哥,一个人有这么一所虽然不大,却很自由的房子,没有父母时时在耳边饶舌地说教,晚上,在灯下捧本闲书,听着音乐,在兴致好的时候,或许还可以小酌一杯,多么美妙。自己却没有他那般好福气,父母总是把她当成婴幼儿般的呵护,有时她宁愿躲在乱噪噪的集体宿舍里挨过无聊的周末,也不愿回家。她已经到了该恋爱的年龄,却仍不愿把一个人无忧的自在舍弃,屁股后面要是有个粘粘乎乎的“跟班儿”那该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啊!哥哥和姐姐曾经那么的相爱,最终也还是分了手。十五年前小舸离家出走时,她还是个小丫头,只在朦胧中感觉到家里,特别是姐姐发生了变故,而当她终于明白了男女之情的时候,她却在姐姐躲闪的目光中失去了追问的勇气。姐夫从没让她这个小姨子产生过好感,她固执地认为哥哥的出走完全是因为他的存在,虽然她知道这多少有些冤枉江云祺,她却还是在姐姐流产后把哥哥叫回了家,或许潜意识中埋了让他和姐姐破镜重圆的心。
亚青哥的歌很不错,词曲和演唱都充满了灵气。她还记得小时侯,他总爱把自己举得高高的,在她惊惧的叫喊中,挨哥哥的骂。如今他却已是红透全国的大明星了。
小舸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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