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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舞蹈:蒋经国与章亚若之恋-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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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弱者已成死者!    
    她躺了整整一个月,在子规“不如归去”的啼叫声中,她几乎跟随夫君赴黄泉。一个月后,瘦弱得脱了人形的她又强撑着去法院上班。既然还活着,就得活下去。她柔弱的肩头担起奉老扶孤的职责,而且那独立、进取、探索的罪孽的激情又燃烧于胴体中,不屈不挠对人生充满了新的憧憬。    
    人,其实很贱旺,也很健忘。    
    柔韧如蒲苇的女人,怕就更贱旺更健忘些。    
    红宝石戒指须臾不离箍在左手无名指上,缀着流苏的洞箫斜挂在她的帐内,她告诫自己囚禁自己,然而,子规再啼时,她分明听出那是欢快的“布谷——布谷”,而不像凄婉的“不如归去”。或许人生就是这样,终点又回到起点,循环往复乃至无穷?。    
    唐英刚去世后,懋李改名叫亚若。亚若和懋李却无法割裂。    
    恍恍惚惚,迷迷糊糊,往事如烟。    
    懋李拽着亚若,归去——归去——    
    赣江黄、修水青,黄是黄青是青,“泾渭分明”却交汇东流鄱阳湖。吴城镇滨临交汇处,自古以来是水上交通要冲,兵家争夺之地,又是繁华商埠所在。有道是“装不完的吴城、卸不尽的汉口”,全省的米谷、木柴都汇聚到这里,只见富家石雕大屋毗连,街衢商市繁茂,从未回过老家的懋李和亚若归来了。    
    太平天国烽烟中,一对浙江籍的年轻夫妇参加了太平军来到吴城,不幸病逝,留下一孤儿,吴城镇章家村一户人家收养下来,改去原姓黄,取名章伯昌。章伯昌长大后驾一叶扁舟往来城镇间做小买卖,娶妻陶氏,生子章甫。清朝末年,章甫县试、府试省试皆独占鳌头,轰动吴城镇,称之“小三元”,以后章甫改名贡涛,携妻周锦华离了吴城出外做官谋事,他们的儿女竟都未回过老家。    
    懋李和亚若回来了。不忙寻觅故里,却急急登上了镇东高阜上的望夫亭。据说朱元璋与陈友谅大战鄱阳湖时,陈妻与友谅相约,若胜,旗悬船首,若败,旗坠船尾。陈妻登上此亭翘首远望,果见旗坠,伤心至极,从亭上坠入滔滔白浪之中。这亭就叫望夫亭了。懋李和亚若相拽攀上了又高又陡的望夫亭,白浪滔天,何有夫影?顷刻间,熊熊大火燃于水天燃于吴城数不清的头颅沸滚于火海之间,懋李猛地拽着亚若,扑通坠入火海——    
    “啊——”亚若大叫一声,突地坐起!原来噩梦一场,周身冷汗淋漓,一个寒噤,却见儿子大衍立在蛋青色的晨曦中,又做梦?    
    “大衍,是你?”她颤声问。    
    她清楚地看见了儿子双唇作合口韵,那该是“姆妈——”    
    可她清楚地听见了儿子怯怯地喊声:“三姨——”    
    泪水簌簌而下,她一把搂过儿子,放声恸哭:“崽!你是我亲崽呵!崽……你恨妈吧,妈没有办法呵……”    
    似懂非懂的儿子默默流着眼泪,他牢牢记住祖母的叮咛,不再喊妈,但他紧紧贴着母亲冷湿的起伏的哺育过他的胸脯上,只愿永远不要分开。几十年后,这一幕仍刻骨铭心地震撼他,那时的他如何理解得了母亲难言的苦衷呢?    
    门外,一个中年男子似在等大衍,半晌,他那双原本就大的眼睛瞪成铜铃一般,像鸿门宴中的樊哙“目毗尽裂”,把端碗热面前来的章老太太吓了一跳:“你?”


第三部分子规声里烟如雨(10)

    23    
    谁能相信呢?这是他与她第一次正式的像模像样的幽会。    
    灰沉沉色调的梅雨天,似雾非雾非雨是雨迷漫的雨网中,秧苗青青的无际平畴,山野开得烂漫的杜鹃,路旁绿得凝重的垂柳和已显憔悴的野桃就分外系人情思了。    
    有车悄悄地将她送至这株野桃下便遁去。已过了“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光景,只见树下落红无数,“流水桃花春自闲”的韵味,于是神秘诡谲的等待中就沁进了伤感。    
    古城实在太小。眼睛和舌头的密集度分外高,什么都难以遮掩,捕风捉影也能成为“花边文学”,他与她得分外小心,别出心裁的他竟想出化装约会!约会便透出浪漫气息。    
    她打扮成赣南农妇的模样,蜡染上机布斜襟褂子外还系了条缀着小银铃的裙,挽着同样花色的包袱,撑着大红油纸伞,像煞回娘家的小媳妇。可脚上一双颇精巧带跟儿的雨鞋,就将一切舞台化了。    
    赣亩农妇脚大且常赤脚,下田挑担一应重事全由女人包了,人们哂笑为“重女轻男”。看那雨幕田地里,就有背着伢子戴着大斗笠在忙碌的辛劳女人,影影绰绰、三三两两,给山岭野趣添了几幅流动的剪影。    
    她轻轻叹了口气。她不知她们的忧郁惆怅的滋味是怎样的?    
    有戴斗笠者“呱唧呱唧”从田边向她走来。她的心一阵猛跳,用雨伞斜斜挡着,明知不是他,却又希望是他!    
    却果然是他!    
    他不是从车上而是从田地里钻了出来。    
    戴着老俵的大斗笠,身着石扣兰的土布对襟褂子,裤脚管不知无意还是有意,卷成一高一低,如果不是脚上穿了双胶鞋,他可是个地道的农民老俵。    
    相视片刻,朗声大笑,一个愉悦的开端。    
    “你这鞋,还带跟儿,就是演话剧,也不符合要求。脸嘛也太白,该抹点泥灰。”他鉴赏着她,打趣着。    
    “你呢?平时都穿草鞋,这回倒穿双崭新的胶鞋?”她回敬着,心里却责怪自己粗心,从鞋就可判断不是老俵嘛。    
    “今天是什么日子呀?”他卖关子般眼,“不管怎样,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对吗?在苏联时,节日夜晚我们常搞化装舞会,不拘一格,各显神通,狂舞狂欢,有意思极了。”他将斗笠背在身后,接过她的包袱和伞,共撑着前行。”    
    “是吗。”她无滋无味地应着,他的话使她不得不正视那难以逾越的障碍。    
    他却谈锋极健:“外国人的性格与中国人就是不同。我看各有利有弊;中国人太规矩,太约束自己,近乎迂腐死板;外国人发展个性,可又太随便,近乎放荡。依我看中外结合取利舍弊才好。”    
    亚若不轻不重打断他:“你们家可是中外结合的典范呢。”    
    他一怔,定定地望着她。病愈后她消瘦了许多,却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就淡然一笑:“你看你,林黛玉似的,就爱使小性子。好,不说了。还有几里地,吃得消吗?”    
    她点点头。她很喜欢这种雨中漫步的情致。    
    “要有辆马车,情韵就不一样了。记得南昌城郊有马车站,可以租马车郊游的,对吗?”    
    “那倒是的。我们家每年春天过抚河坐马车到三村看桃花,秋天呢,坐马车到青云谱去玩,观赏八大山人的画,看唐朝老桂树,还有高髻的道士,那真是有意思极了……”那声调因为怀念显得滞重了。    
    他忙转了话题:“要是真坐上马车,我倒想起一首诗:夹道朱楼一径斜,王孙初御富平车。青溪尽是辛夷树,不及东风桃李花c”    
    “这是《桃花扇》里的嘛,侯公子给李香君一柄宫扇,上面题了这首诗,作为订盟之物。”    
    “是呀,我想后面两句诗倒是最合此景此情,对吗?懋李——”    
    她悟到了,骨嘟了嘴,脸也涨得血红:“这样比,作践我,你才开    
    心?”    
    他也觉不妥,忙说。“该死该死,只想到桃李二字,可无别的意思呵。”    
    她吐了口气:“其实,沦落青楼的女子,我又凭什么轻贱她们呢?这种不健全的职业后面大概都有一段凄苦的身世,却要强颜欢笑以歌以身取悦于男子,她们内心的痛苦怕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或许正因为这样,她们当中不少人比民间女子还要多一分倔强几分刚烈呢。李香君血溅桃花扇,那气节流芳千古,哪个敢看轻她?……”    
    他便不再说什么,今日约她去名胜之地通天岩散散心,可不要搞得疙疙瘩瘩。但心头终究掠过沮丧和不快:这貌似柔弱的女子可是骨头铮铮硌人,而且满身是刺,叫你棘手。可他偏偏又舍弃不得!人哪,真是自己也捉摸不透自己。    
    前面是凉亭。凉亭原破败不堪,近来已修葺一新,也算是他的芝麻政绩之一吧。他晓得凉亭里有个又瘸又驼半瞎老倌,不分春夏秋冬在此卖凉茶。去通天岩的人虽不多,但不是官者就是文人雅士,喝不喝茶都会给老倌几文,在老倌来说就不算乞讨了。    
    默默走了好一阵,他怕她累着,就扯她进去歇歇。    
    除了老倌,凉亭里还有一邋遢又老又丑的叫花子,正剥光了上衣在捉虱子!亚若直觉恶心,可他微服察访,访贫问苦成了瘾,一屁股坐到叫花子旁边,摸摸丢一边的光溜溜的竹板和空瘪瘪的褡裢。“老俵,你是做什么的呀?”    
    叫花子头不抬眼不抬,一门心思捉虱子,捉住放进嘴里咬得崩脆响:“我不是老俵,你不是老俵。世上有什么,我就做什么。贫富贵贱。悲欢离合、生生死死,我能料却没法解。”    
    看这叫花邋遢潦倒,一口北音却大言不惭,他来了兴致:“这么说来,你还会看相算命?来,给我看看。”    
    叫花不抬眼也不言语,只管捉虱。他就呵呵笑着站起。    
    这边,她却也挑起了兴致,那老倌的茶壶和碗竟是吉州窑的古瓷枯叶釉!她便轻声叮咛老倌要收藏好,一边从包袱里取出一把零钱分给老倌和叫花。    
    那老丑的叫花依旧不抬眼,准确地将钱塞进褡裢,穿起破衣,敲打起竹板:“相不用看,命不用算。虽是龙命,无云腾之;枉为凤身,空有凤穴。”    
    说毕,趿拉着破鞋,咿呀唱着离了凉亭:“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要躲趁早躲,不躲遭刀剁。”    
    他与她不是遭刀剁,而是遭了电击一般。    
    “癫子……癫子叫花……”老倌絮絮叨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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