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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命如此-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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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吾命如此》九(5)
  又过了几年,我读了大学,我的第二篇小说《虫灾》发表了。其实这才算我第一篇小说。从这篇小说起,我开始表现出一种对社会的批判姿态,将那些危害人民的官吏比做铺天盖地的蝗虫,但这种影射还是符号式的,缺乏内在的批判深度,因此还只能称其为稚嫩的少作。从写作风格上讲,应该承认,这个短篇有着明显的摹仿痕迹,即契柯夫式的幽默。我喜欢契柯夫的洁净、幽默和深刻,以及他的从容的写作心态。写作心态这东西很重要,读一个人的作品,字里行间读出他写作时的心态,这并不是一件难事。    
  师专毕业后,我又回到了部队。当时,部队的文科大学毕业生并不太多,所以我一毕业就留在军区政治部文化处工作。政治部大楼是一座中苏友好时期的建筑,高大且笨重。行走其中,就像行走在巨大的山洞里一样。身前身后又都是师首长级的大人物,这让我更为自己矮小的身材和古怪的容貌感到恐惧、胆怯、压抑以致无助,时刻担怕会做错什么事情。然而,越是胆小谨慎,越容易出差露丑。一天,政治部主任突然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来,办公室里就我一人。主任问什么已记不清了,只记得我当时一阵紧张,哆嗦得像个精神病人,说话也语无伦次、答非所问。主任看着眼前这样一个惊慌失措的小兵,瞪了一眼,转身走了。    
  如此想见,我这种人,在部队会有什么出息!    
  要说我对穿军装的感觉,我立即会想起一个词:沐猴而冠。尽管这多少有些自虐,但实际感觉和它差不了多少。所以,在部队十多年,对军装我从没产生过什么依恋。它越是威严越是堂而皇之,我越是反感。许多和我一样从农村出来的年轻人,提干以后,都会迫不及待地佩上肩章戴上大盖帽,拍张照片寄回家乡,以示炫耀。然在我看来,金光闪闪之下,那种得意忘形的样子,无论怎么,都滑稽透顶。    
  我的老处长程旺志,满头白发,神采奕奕,是部队里少有的学识和涵养兼备的人。身为一位师职干部,他每天早晨竟会抡起拖把,拖一遍二三十米长的走廊。要知道,在他这种职务的干部,是没人能做到这一点的。放下拖把,他便钻进自己的办公室读书,天天如此。部队对于他,似乎只是一个读书的地方。其时,我是那样羡慕他,人活到这种境界,真是太幸福了。    
  由于他对书的需求,他便尽心于此,文化处的图书室便有了丰厚的藏书,其数量甚至不亚于我就读过的师专。刚开始的时候,我一进到图书室,便像狗熊碰到了蜜罐子。好家伙,我欢喜得差一点儿要高呼部队万岁了。但让我没料到的是,管理图书的是一个极端死板的小战士。我对他,开始时可以说是办法用尽,极尽巴结谄媚之能事,然而图书室对于他,几乎和他没有离开农村时他爷爷吩咐他必须看守好的西瓜地一样。从他手里甭说借本书出来,就连拿出一片纸来都十分困难。守着书库那成万册图书无计可施,我恼火极了,因此,很长一段时间我对那小战士都有深刻的敌意,以至于如果今天遇到他,我都不敢保证能否不敌意地看他。政治部的一位干事,也出自农村,看管着满满一库房稿纸,但若想从他手里讨要出一本稿纸,几乎比要他向你付出一沓现钞还艰难。而当时,稿纸对于我,竟是那样必需。开始,我央求过他几次,没有一点儿结果,后来我便理也不理他了。我用蝇头小字,写在不带格子的白纸上,一页纸竟然可以写到一千五百多字。    
  好在程处长并不怎么理会我,我因此得以每天上班能埋头读书,三天一册,五天一本,对同事,我却不怎么会应酬。于是,一些干部背地里议论我,“娃是个好娃,只是书读得太多了,把娃害了!”    
  粉碎“四人帮”后的几个年头,广播和报纸仍在呼喊着继续批邓,不让邓小平出来。当时激进幼稚的我,于是动手写了篇散文体小说《月光是朦胧的》,发表在《青海湖》上。这篇小说假借写青年人的恋爱,表达了我对当时政治的失望和焦渴心境。我以为这样表达可以掩人耳目,但没过多少日子,青海民族学院中文系的李中流教授及几个自以为笔头子很硬、火气很旺的人物就率先发起了对我这种“无病呻吟”的“不健康”情绪的批判,之后又有许多自以为真理在握的小“御用文人”也跟着一哄而起,随即大报小报连篇累牍地发表起一篇篇批判文章。一个叫什么海燕的军人更直截了当地用了这样的标题:《战友,快从朦胧中醒来吧!》。没有想到,我刚一开始就遭到这样的打击。这次批判,记录在当年的《中国文学年鉴》里。用河南人的话说,看我的命孬不孬?!在农村,刚当了几天会计,就被人押上了批斗大会;在城里,没过上几天消停日子,又被人当成了批判的靶子。    
  这件事情,若对那些倾心仕途、企图不断往上爬的小军官,无疑将是致命一击。据我们处里的同事透露,军区政治部主任拿着批判我的报纸,敲着桌子愤怒地说:“这样的人,怎么能留在政治部里工作?!”    
  没有人替我前去解释。我被赶出了军区机关。    
  我的无能,让我在部队这个特殊的官场里,遭到了报应。    
  这一事件后,我被发配到人烟稀少的祁连县武装部。在地图上,我找到了那片有山有水有树有鸟的地方——祁连。总之,还算幸运,我终于能够有自己一间安静的书房了。如此回忆,我竟感激当时那些从不同出发点帮助了我的人。比如李中流,多年后见他,发现他这个人并不是真坏。政治机关不需要我,我也不需要政治机关,原因不多解释,但这一次安置,对于我无疑算是一次不可多得的机遇。
第三部分《吾命如此》九(6)
  离开西宁的那天,是深秋的清晨。天还不亮,为首长开车的司机在领导的安排下不得不送我和行李到长途车站。一到车站,司机便撇下我和行李一溜烟地跑了。时间尚早,汽车还未到站,我守着靠我的体力根本弄不上车的行李,立在凛冽的寒风里等候,终于体验到了“朦胧”后的滋味。离开机关前的一段日子,同事们见到我像怕染上瘟疫一般躲着我,惟恐避之不及,司机师傅的如此态度也有情可原。天亮了,将要发车的时候,几位穿着羊皮板子的青海老乡帮我将行李装上了车。    
  这算我为文学栽的第一个跟斗。    
  从西宁到祁连五百公里,中间得翻越一座道路崎岖、海拔四千五百多米的达坂山。过山顶的时候,满山遍野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洒着,雪粒打在车窗上,发出沙沙的响声。透过雪雾,我突然发现眼前竖起了一道巨大无比的雪墙,一条漫长而逶迤的山岭迎面扑来,它像游曳在天地间的白色雪龙,那么壮观,那么光彩。我惊奇地问邻座——一位龟缩在皮袄筒子里的老乡,“这是什么山?”老乡道:“冷龙岭。”下山时我发现,眼下虽然尚在十月,山那面空气柔和、金秋迷人,山这面却已是一派萧索、冷风嗖嗖。    
  我坐在汽车前排,看着窗外撼动魂魄的雪山风景。车子的吼叫声伴着心中的音乐一块轰鸣。    
  那乐曲是《卡门序曲》。
第三部分《吾命如此》十(1)
  自走出黄土地,揣着梦想奔走他乡。身外的一切对我似乎已不再重要。没有什么能让我真正动心,但祁连之行,却给了我完全不同的感受。在那里,我看到了原始林区和河流,呼吸到了不同于稠密人世的清新空气。我麻木已久的心,颤抖了。    
  一天,我祁连的朋友邵兰生,像演戏一样,戴着牛仔帽、开着一辆破嘎斯车来了。他将我接到他家里,他的贤慧的妻子为我做了顿可口的饭菜。这件事我铭记在心,并在其后的多年里,一直与他保持着友谊。只是到后来,我来到京城以文谋生,不久,他也来了京城。也许是因为他对文字谋生没做更多一些吃苦的准备,最终他的结果不怎么好。他几乎是拉网似的借钱,借遍了周围所有认识的朋友,然后便像空气一样无影无踪蒸发掉了。不过,我还是感激他,因为他给我介绍了一位多年隐居在祁连山中的奇人,并且这位大我八岁的老兄,在之后的很长时间里成了我精神的伙伴。    
  我想说,是的,在祁连沐风洗雨的日子里,如果没有这位老兄的点化提升,我或许进入不了真正的高原,理解不了我面前如此苍凉又雄浑的大自然。同时,我的小说《骚土》也写不到今天这样深刻的程度。他是一位画家。我见他的那个下午,他面若桃花的妻子——一个扬州女人站在火炉边,用她美丽的眼睛,远远地瞄着我们,听我俩说话。面谈不到十分钟,我们彼此就兴奋地感觉到,我们会成为不可多得的朋友。    
  这里我姑且隐去他的真实姓名而叫他山人,因为他的艺术太高远了,太独特了。他需要沉静。我也不希望因为我而打扰他哪怕是片刻的安宁,因为信息如此发达的今天,到人们该知道他的时候,也许只一夜之间。那天,我撇开邵兰生,与山人海阔天空地整整聊了一下午,谈时代,谈艺术,谈欣赏,吟诗唱歌,舞文弄墨……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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