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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晨裳皱眉,煞气一现,老好人的表象荡然无存。“你要离开?”
谢玉帛不答,只收了棋,轻笑道:“一山不容二虎,有我这个老人在,你这个新人做什么事都会倍感束手束脚。倒不如我先退一步,也算海阔天空。”借口光明正大冠冕堂皇至极。
谢晨裳冷哼道:“你就不怕我把谢家带入邪道吗?你应该知道,我本不是——”
“你不会。”谢玉帛抢了他的话,笑得通达豁朗,“不是‘你不能’,而是你不会。”
是啊,你口上说着要离开,谁清楚背地里又会做多少手脚?谢晨裳在心里暗自冷笑。况且谢家内部老一辈的对谢玉帛信任有加,年轻一代派系林立,那一边都不是好对付的,他自顾不暇尚且不及,有哪里来得精力去做别的事?
却只听谢玉帛一字一词地清清晰晰地说:“你是我的孩子,所以你不会。”
谢晨裳一愕。
你说我是你的孩子,你承认我是你的孩子?!即使你我……并没有血缘的羁绊?你把我当作你的孩子,是因为我是你所爱的人孩子而爱屋及乌的喜欢我,还是你只是单单纯纯的因为喜欢我才把我当作你自己的孩子?父亲我——我真的,可以认为自己是你的孩子吗?
明察秋毫火眼金睛,你还真不愧是谢玉帛啊……谢晨裳苦涩一笑。你果然早就清楚——我的所作所为只是想要证明我不会比你的亲生的孩子差!明知道没有血缘的我没有资格成为谢家的主人,你也不可能平白把祖上的基业交到不相干的别人手上,但我就是想从那些被你宠爱的、缘自你的血脉的异父弟弟手中把它夺走,然后做得比谁都好——就算没有遗传没有武力,我也会竭尽自己的全部去把它做好!
做给你看。
我原本以为你是不会正眼看待我这个你的妻子与别的男人生的孩子,却没想到你什么都知道——那一番话,不啻于是对自己的努力的最大的肯定与认同,也无疑是对自己的未来的最大的枷锁和束缚——因为我是你的孩子,所以我不会背叛谢家。
到底是一个母亲,却原来我们兄弟三人都是痴啊……谢晨裳木木地想。哪怕那都只是谢玉帛安抚自己的违心之言,哪怕他的喜爱都只是欺骗,可他依然很开心,依然心甘情愿地被谢玉帛所欺骗。
因为你是我的父亲。
却见谢玉帛摸着自己的头,笑得宠溺,“多大的孩子了,还哭丧着脸,外人看见可是会让你丢脸的哦。”他起身,见谢晨裳还在原地不动,又一把拉起他,带着他往外走,“快去洗洗脸,再把衣服换好。谢家的新主人继任,可不能让那些外人看扁了呢。”
回过头来,笑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你说呢,儿子?”
尾声
洞庭湖畔的清晨,沙鸥翔集,岸芷汀兰,长烟一空,水色天光,白雾横江,也无风雨也无晴。
一个年轻人,正在岸边钓鱼。
四周长蒿满地,疾风劲草,招展摇曳,细长的钓线亦随之在水面时起时伏。
“暮衫!”
忽然有人从后曲臂抱住他,像被抛弃的小狗一样喋喋唤着他的名字:“暮衫暮衫暮衫……”
我的暮衫。
——是谢朝衣。
“终于找到你了!”他说,语气像哭又像笑。
谢暮衫面沉如海,不发一语。
谢朝衣受他冷落,却也自不气恼,只环着他更紧。“你这几天都跑哪去了?找得我好苦!”却又不自觉地撒起娇来。
谢暮衫也不回头,只口气平和地说:“脚长在我身上,想去哪、要去哪,都是我的自由和权利,没有人能管,你也不行。”他说得淡然,却似是尖锐的刺,一下子就扎进了对方的心尖子里去。
谢朝衣听了就是心头一恸,为自己的,为谢暮衫的。他紧紧锢着谢暮衫的腰,脸也在那人的颈边蹭了蹭,一瞬时他只觉自己和谢暮衫从未有如此的贴近过。是不是只要他抱着不放,就能更加贴近他的心了呢?
谢暮衫没有出声,但也没有挣开他的怀抱。
谢朝衣在他肩上埋着头,轻轻地哼着柔软的鼻音道:“暮衫啊……我有没有说过,我很喜欢你?”
谢暮衫的眼里,有一道光现了一现,复又隐去。快得无人知晓。
只听他淡淡地问:“是什么样的喜欢?”
谢朝衣的声音细如蚊鸣,却是如风中韧柳、雨中劲竹,坚毅而决绝,很有一股“虽万人我独往矣”的气势在——
“是情人的喜欢。”
瞬息之间,万籁俱寂,天地无声。
谢暮衫默然转回头来,只见这个弟弟清丽灵秀的面容上罕见地烙印着几丝风霜的沧桑,这却让他显得愈发姿容英越起来。
——却还是不肯与他说话。
谢朝衣等得心焦如焚,想要听到答案又恐惧听到答案,希望得到答案却又想逃避答案。他干脆堵住了谢暮衫地嘴,无赖地大叫道:“不干了不干了,我不干了!反正不管你原不原谅我,这一辈子我都跟定你了!想都不要想把我赶走!!”
这没耐心没恒心没毅力的家伙……当真驽钝到连好好的一个道歉都不会说吗?
早在八辈子前就不再期待能从他口中听到类似于甜言蜜语之类的东西的谢暮衫仍然忍不住眼角一跳,他静静地拉开谢朝衣的手,与之凝眸而望。
罢了。
也就这样了吧。
谁让自己……舍不得他太伤心。
“朝衣……”
他说,叹息般的话语又轻又柔如漪如波,像是直接在心湖中响起般,引起一阵无法自制的颤栗。
“知道错了?”
谢朝衣连连点头,眼巴巴地瞅着他。
谢暮衫“嗯”了声,又沉默了。
冷湖依旧静谧无声,莲叶淼淼,水汽渺渺。寂寂间,湖中迷雾荡漾,湮没了浮生中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的悠悠情怀。
谢暮衫一手与谢朝衣十指紧扣,另一手却来到谢朝衣的胸口,把他一把揪住扯到自己面前,然后,以吻封缄。
浅触的吻,轻碰的唇,微缠的舌。柔情如水迷离如梦。仿佛是那命中注定的三生姻缘,前世追寻今生辗转来世续缘,兜兜转转了那么一大圈,终于找到了重点。镜花水月鸳鸯蝴蝶,二十年潮起潮落云卷云舒,五百次回眸凝望痴心相盼,所求的也就都只是这一刹那之间。
许久之后,谢朝衣傻眼地摸着自己的唇,头顶冒烟,面红如花。
“暮衫,你……”他的身子还在颤,连说出来的声音都是暗沉且沙哑的。
谢暮衫却只站起身,淡定自若地掸掸沾在衣上的清露尘土,飘然而去。
一边走,一边传来他淡漠如烟的嗓音:“你还不过来?”
谢朝衣大喜过望,就要追着谢暮衫跑。跑到半截,忽又想到什么,谄媚地折返回去,拿起鱼篓,发现里面空无一物;便又去收鱼竿,却发现鱼钩上根本就没有放饵。
他不由惑然问道:“暮衫,你真的有在钓鱼吗?”
谢暮衫立定回头,微微一笑,柔和淡雅,湮灭红尘。
“我不是已经钓到了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