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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父亲上山拜访以来,往返过三、四信,到这封胡老师才不客气论及父亲的作品,写道:“你的小说我读了如《出殃》等都很好,你的是正、真、与功夫。而使我读了惊心动魄的是《铁桨》,因为太惊心动魄了,一直避免提到它。《铁桨》的那气魄与现实的感觉,通于史上大英雄与绝世美人的强处,亦通于仙佛的决澈的悟处,我不觉有点胆怯。”胡老师并欢迎我们去玩,仔细告知了如何转接电话找他。
一九七五午九月我们二次上山,天心亦同往,她对北一女同学说:“我今天要去看胡兰成。”因无人知道,她注解说:“汪精卫手下的第一才子。 ”她也跟我一般的幼稚可笑。
焉知胡老师次日就写了长信来,“西宁先生转天文小姐、天心小姐,昨承你们大家光临,深感荣幸。今晨四时醒来,枕上把天心的《长干行》与天文的《女之甦》及《给新伙伴们的》都看了。以下是我的感想:你们两位的写法都受张爱玲的影响,你们的爸爸的小说虽然看不出来,亦一样受有张爱玲的影响。我亦如此,若不得张爱玲的启发,将不会有《今生今世》的文章写法。由此可见张爱玲确是开现代中国文章风气的伟人。我和你们都受她的影响乃是好事,因为受影响而并不被拘束,可以与她相异,亦自然与之相异。如你们爸爸的小说甚至很不易被看出是从她受有影响……”这样写了四大张稿纸。而我们从山上回来,都说还好做了牛肉和寿司带去,不然胡老师准备的汤跟菜(学生做的),实在太可怕了。母亲特别感慨,胡先生平常怎么吃的!
一九七五年冬天,我们全家和几位文友约了胡老师去山仔后空军招待所洗温泉。走路上闻到香味,大家找着,说起每人喜欢闻什么香,母亲是闻到香水就头晕,问胡老师呢? 不会晕,喜欢女人身上的粉香,大家都笑起来。深夜聊天,念工专的天衣唱了段花旦,菩提叔叔唱黑头。胡老师问我领到第一笔稿费怎么用的,我说交给爸妈了,他大笑不已,翻译给旁边的小山老师听,大家也说起张爱玲则是去买了一支口红。又谈到诸人的小说,我说蒋晓云写得比我好,胡老师听了有那么一下的敛容危坐,留在我眼中很深的印象。回头慢想,大概是胡老师觉得这人讲话老实。
一九七六年一月胡老师写完《机论》,下山来我们家玩了一天。月底飞日本前写长信来,“……汉末文星聚于颖上,今文星聚在景美,使我对台湾新有了乐观……在台湾你们家见了这等人,我检讨我的态度真不够谦虚,尤其是对于天文姐妹……”这令当时二十岁下的我跟天心惊讶,但这些似乎是算在父亲母亲账上,是他们大人的事,所以惶恐或承不承担得起,都谈不上,被夸奖当然是开心的了,童騃竟如此。
惟我每次搭指南客运走关渡平原去淡水,望见山上华冈的檐殿式建筑,逶逶迤迤绕到视野跟前一转弯甩背后去了,只觉胡老师提的东西太高,怎么跟我们写小说连上线呢? 信上胡老师赞叹天心的《方舟上的日子》,“题目就有天地洪荒的感觉,衬托出了小说中的结尾处有一种清新的疑。舜帝南巡苍梧而不返,娥皇二妃登洞庭君山望之,但见九疑山上的白云,我喜欢九疑山的这‘疑’字……”可阳明山上白云蓬蓬,我只有糊涂啊。
他给香港新亚书院在写博士论文的晚辈信中说,“……孔子教人学诗学礼,而后世儒者以为诗文但是载道之具,不知诗文的造形自身即是道,儒者之诗文第一不知一个“兴”字。 自宋儒又渐不知 “经”。 “经”是政治等的造形,他们但讲性理,不重经,与他们的不知诗文造形之故同……诗文有一代的新风,如唐有唐诗,宋有宋词,今亦有五四以来的新文学,而如唐钱二先生等惟知亦用语体文著达,但是与时代的文学新风完全隔绝。时代的文学新风是在胡适之、周氏兄弟、张爱玲……而如钱氏,我曾对他说起要恢复读经,他表示不同意,其所以不同意的理由迂腐得使我当时听了生气……所以我自与一班年轻人玩玩……”
他信上这样直言快语,等于责备人家的师承、所学,那人家还要不要写论文呢。他每以人才期待对方,既热情,又严格,不松口的地方到底不松口。原来张爱玲说他,“你是人家有好处容易你感激,但难得你满足”,是这个意思。
此间我大二下学期,不知何故想休学,从淡江下来,到士林换车上阳明山见胡老师。士林当时正几条大岔路在整修,灰尘蔽天,棒棒糖似的临时站牌叫人绝望,不会有车在它面前停下的。四月太阳乍热针刺人,偏偏错穿了冬天遗迹里长袖衣服,狼狈。胡老师听了我说要休学,便是那样,敛容危坐起来。那神情,像镜子让我忽然看见自己的可笑,休不休学我哪有那么认真,太夸张了。胡老师认为我还是读下去的好,他说:“英雄美人并不想着自己要做英雄美人的,他甚至是要去迎合世俗——只是迎合不上。”
英雄美人,一向滥腔负面的字义,讲在胡老师口中如此当然,又不当然,听觉上真刺激。他说人生本来可选择的不多,不由你嫌寒憎暑,怎样浪费和折磨的处境,但凡明白了就为有益。他提出明知故犯,不做选择,是谦逊,也是豁达。他说你不要此身要何身?不生今世生何世?你倒是要跟大家一样,一起的。
饶是他要跟人家一起,人家并不要跟他呢。一九七六年四月底,院长室捎一张便条来,说是最近接获校内外各方反应,对阁下留住本校多有强烈反应,为策本校校誉与阁下安全,建议阁下立自本校园迁出,事非得已,敬希谅察。
台湾湿热多瞌睡,胡老师原预计住半年,写成《碧岩录新语》,现在却收到迁出令。当天小胡先生(胡老师的侄子)来电话告知父亲,打算找房子。正巧我们隔壁原住的心岱和君君搬离,就决定租下来。两人找胡老师商议,胡老师去了姚孟嘉家里,在下围棋。姚孟嘉夫妇跟婴儿若洁,是当年少数仍与胡老师往来的人家,今年姚孟嘉意外去世,悼记文章刊出,我才知道他的朋友满天下。
次日胡老师回纸条给文学院院长,有学生因为悲愤不平把纸条都抄了份下来,如今读来颇是滑稽:“仆明三十日即迁出校园,惟书籍行李须待新居安排后搬运,或尚滞时日,想问题在人,不在室,或不深责也。来示言‘廿六日阁下在大成馆门口,本人与阁下招呼不理’,仆与院长未有面识之雅,即在公众会场上亦未见过,又仆途中常不注意到对方招呼,大成馆门口人众,犹为难辨,院长视若花鸟不相识或释然乎。 ”
胡老师遂下山先在我们家住了两日,待隔壁打扫干净,购置些家具搬入后,写书,讲课,真是初意不及此,讲《易经》讲到坤卦一句,“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胡老师开心笑。父亲说好巧,阳明山在北,我们景美居南,丧朋之后得朋,是臭味相投聚到一起了。
《大知度论》云,佛世难值,如优昙波罗树华,时时一有,其人不见。所谓佛世,黄金的盟誓年代吗?
又云,人身难得,直信难有,大心难发,经法难闻,如来难逢。难难,都是难。但咱们《诗经》这里也是既见君子,那里也是邂逅相见,张爱玲好高兴说:“怎么这样容易就见着了!”
是啊,怎么这样容易就见着了。
第一则 梁武帝问达摩
举:梁武帝问达摩大师:「如何是圣谛第一义?」摩云:「廓然无圣。」上问:「朕建寺斋僧有何功德?」摩云:「无功德。」帝曰:「对朕者谁?」摩云:「不识。」帝不契,达摩遂渡江至魏。
却说达摩西来,这就是多此一举,无端端的惹是生非。但文明的历史就是多事多出来的。这层道理达摩还不及中国人更懂得。
其实达摩答梁武帝的三问也只是讲的佛法的本体,并没有触及禅僧的所谓机。又,达摩因为梁武帝听了不合意,遂渡江至魏,这亦原是不算为奇特。而随后是中国的高僧宝志对答梁武帝的几句话,才把达摩的这三答一走变成千古的不寻常了。
达摩去后宝志入见,与梁武帝说了,帝悔,遂遣使者去请。志云:「莫道陛下发使去取,阖国人去,他亦不回。」如此,达摩的去,遂成了历史上的机,一失难追了。
而如此,就连前三句也被带起,成为是动的了。「廓然无圣」是初机混茫,万物尚未然。对朕者「不识」是初机相接,未有名字。「建寺斋僧无功德」是机机不连续。凡此盖非达摩始意所及。水浒传里捎公张横的歌声:
昨夜华光来趁我临行夺下一金砖宝志是把达摩的草鞋都夺下来了。其实祖师此外亦无甚值钱之物。
达摩只以不拘经典佛像,对于当时南梁北魏皆重色相庄严、胜论第一之辈,独标简要,故为禅宗所祖。
宝志之后是雪窦的颂和圜悟的注好。把两人的话合起来看,是说:圣谛不过是箭迹,人家箭已射过新罗国去了,你还在这里问迹?对朕者谁?是像张骞的乘槎到了银河见一女子,亦不知是织女,而等后年问了严君平知道是织女,他已不能再来了。但这一对面,世上已千年,所以注云:「脚跟下草已数丈。」而达摩去了,这里有志气亦何必追?虽然相忆,岂不闻江山代代出英才。
雪窦禅师顾视左右云:「这里还有祖师吗?」自云:「有。唤来与老僧洗脚!」
这就不像佛经说的盲龟浮木难再相逢,机是花发今年枝,而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