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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是那种带客厅的套房,就像一个家。顾红燕一进去就瘫软在门边,萧玉文一把没拉住,只得匆匆关好门,再回身拉着她的手挣。但是,顾红燕的眼睛鱼一样翻着,瞪着屋顶那盏黄黄的走廊灯。
萧玉文也跟着抬头看看,见是一盏灯,跟他没关系,就弯下腰去,把她抱起。
朝沙发走的时候,萧玉文感到了顾红燕的手。顾红燕的手又软又热,变成一个套,套住了他的脖子。
他就说,我知道你要跟我说什么事,我也正要找你说说呢。
顾红燕并不重,放在沙发上的时候,身子也只是轻轻弹了弹。可是,就正好弹在萧玉文的脸上。萧玉文就势把脸埋进去,像匹兴奋的马遇到树干一样使劲蹭。
顾红燕一把抓住了他的下巴,接着就捧住了他的脸,捧住脸后就使劲往上拉到自己的眼前,定定看上一阵,然后,长叹一声,问,你是不是想要我? 萧玉文一愣,接着就把头点得像要掉下来似的,说,是是是! 我早就这样想了,我一见到你我就这样想了,但是,我有什么办法,是叶小丫让我认识你的,我有什么办法! 你想要我就把那套房子给我。顾红燕又拉拉萧玉文的脸,让他坐了上来。
我知道我知道! 钟秀明,哦不,钟行长钟处长已经跟我说了。我当初是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事情是这样,你说我至于去管叶小丫吗? 你看看她那脾气! 你看看她那人! 顾红燕不理,只着了魔似的说,今后,我就是你的人了。
是是是! 今后,任何一个人问起我来,我都可以说你是我的男朋友了。
是是是! 今后,我不逼你,但你得疼我。
是是是! 今后,等这笔贷款批下来,我不提钟秀明你也不准再提叶小丫了。
是是是! 那,那贷款什么时候下来? 只等钟秀明签字了。你什么时候把房子给我,贷款什么时候就是你的。
那你? 萧玉文犹豫了一下,往后缩了缩,像是突然发现钟秀明在看着他。
顾红燕突然起身一把紧紧抱住萧玉文,顾红燕把头别在萧玉文的肩上,喊,我从来就不是谁的,谁也从来就没有要过我! 今后,谁要我我就是谁的! 谁要,我我就跟谁! 我累了! 萧玉文我累了! 我累死了! 顾红燕突然气喘吁吁,像是要就此卸马放鞍。
哈哈哈……萧玉文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萧玉文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哈哈哈……萧玉文笑够了,一猫腰把顾红燕抱起,像台老掉牙的起重机,摇摇晃晃,走进了卧室。
顾红燕的眼里一阵黑,一阵波涛汹涌的黑。紧接着,又是一阵白,一阵平缓安稳的白。那一瞬间,她好像看见一只刚刚从风暴中逃出来的船,搁浅在细嫩的沙滩上。
只是,就要挤进卧室深栗色的门框时,手一松,一颗晶亮的纽扣掉在了纯羊毛地毯上。
第十三章
1
他们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说。情不自禁、欲罢不能。他们说说,又望望,望望,又说说。他们这个人说完了就笑笑,捏捏那个人的脸,那个人说完了也笑笑,靠靠这个人的肩。
赵美美问,你还记得你在我们村盖的那幢卫生院的小楼吗? 郭金平说,记得,嘿嘿。
赵美美又问,你怎么还记得? 郭金平说,那不是去你们村盖房子吗? 嘿嘿。
赵美美接着问,那你还记得啥? 郭金平就“嘿嘿嘿”笑着,眼睛直往地板上戳。
赵美美忽然变戏法一样从屁股底下抽出了一根笛子来,晃晃,说,怎么样? 我今天上街碰上的。
郭金平忙一把抓过来,捧在手里,摸摸,又放在嘴上,吹吹,说,呀,你怎么把这个都翻出来了! 赵美美抿着嘴笑,说,吹一个,吹一个《蝴蝶泉边》。
郭金平也抿着嘴笑,说,都这年纪了,还吹,不羞着人才怪。
赵美美不干,问,那你那会儿干嘛要吹? 那会儿不是盖房子没事嘛。
那我怎么听我们村里的赵彩芬说,你是专门吹给我听的。她说我一往那儿过你就吹,到了晚上你就伸着脖子朝我家房门吹。
瞎说! 我不是赶工期晚上不回去吗? 郭金平一听到赵彩芬,脸上就有点阴阴的。
你不回去? 就两里路你不回去? 赵彩芬说你是那时就看上我了才住在工地上的。
嘿嘿,嘿嘿嘿。郭金平就笑笑,问,那你也是那时就看上我了,你也是那时听着我的笛子声好听就给我煮一锅洋芋送上来了? 哪儿! 赵美美的脸红了一大半,说,是我爹让我送的。
那你干嘛后来也就天天给我送? 那你干嘛天天不回家? 吃上瘾了? 嘿嘿。郭金平又笑了起来。
后来还是你先搂的我。
嘿嘿。郭金平抓抓头,说,你不也就只挣了两下,就让我搂了么? 过了一阵,郭金平说,我过几天就回工地去,跟金大虾好好说说,在他那儿好好干,往后,我要是干好了,我就当个小包工,再干好了,我就像金顺他爹样的,也拉一支工程队,干大买卖! 赵美美连忙挪了挪身子,紧紧挨着郭金平,说,你要是能拉起一支工程队,咱还愁盖房子? 到时候,给咱们老人们盖两栋! 给咱们孩子们盖两栋! 孩子?那不就是明明吗? 傻! 赵美美说。那哪能只是明明呢? 那还有谁? 你是真傻还是逗我? 郭金平抓抓头,就懵头懵脑,啥也不知道了。
赵美美扳过郭金平的头,扑进郭金平的怀里,说,你怎么这么傻! 我还要给你生呀! 接着,就认真起来,说,金平,往后,咱们就啥都不想,就好好挣钱,挣来钱了,咱们伺候好老人,再把孩子们养大,我看,这日子,就算美满了,村里谁都没法跟咱们比了,你说对吗? 对。郭金平一个劲地点着头,说,挣钱,伺候好老人,把孩子养大,让他们上大学,在城里找工作,过美满的日子。说着说着,郭金平的目光越来越远,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总是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2
未来总是到了这儿,戛然而止。到了这儿,郭金平总是变得恍恍惚惚的,人整个就像魂离了身,不听使唤似的。
然后,郭金平总会深出一口气,对赵美美说,都好,你说的都在理,等我把我妹妹的事办完了……
如果未来是一束长长的头发,那么,郭金平眼里的阴影就是一把锋利的剪刀。不管你赵美美拿着它怎样理、怎样梳、怎样辫,辫得怎样长、怎样滑、怎样好看,总会遇上那把剪刀, “咔嚓”一声,把它剪断。
等我把我妹妹的事办完了……
问题是,妹妹已经死了,这事到底还能怎么办? 这几天,赵美美除了幸福,就是恐惧。越幸福,就越恐惧。恐惧如同在幸福的船只下缓缓流动的水,你驶得越远,它围得越深。当她在那天晚上故意随着郭金平走过的路一直走下去,当她在那条飘着烧烤摊的油烟和玫瑰花的清香的小巷里真就看见郭金平说的那个顾红燕时,她就真的看明白了郭金平眼里的那块阴影了。
郭金平眼里的那块阴影就是仇恨! 郭金平要办的他妹妹的事,就是报仇!
3
这天下午,赵美美拖着郭金平在街上逛,她准备给郭金平再买几套衣服。不知为什么,这几天,给郭金平买衣服,已经成了赵美美的一种停不下来的习惯。她总觉得郭金平这辈子有两件事命里没带着,一是吃,二是穿。
这套西装怎么样? 赵美美边问边用手搓捏着。
你已经给我买了两套了。郭金平说。
那裤子呢? 赵美美又指着另一面墙,说。
你已经给我买了三条了。郭金平的眼睛朝那一圈柜台望去。
我不管! 钱挣来干什么? 钱挣来就是要花的! 赵美美说完,从墙上扯下西装就找那个既白嫩又老道的老板娘讲价去了。
等讲好价,再喊郭金平试时,发现他正站在柜台前,盯着里面的一个东西出神。
就这样,赵美美就看见了一把刀。那把刀长长的,刀面窄但刀锋宽,手柄是黄铜色的,看上去很舒服,正等着郭金平去一把握住它。赵美美忙看看郭金平,又看看刀,看看刀,又看看郭金平。只一瞬间,那把刀就在郭金平的注视下,泛起了一层白森森的光。
直到这一天的夜里,这层白森森的光仍然在赵美美的眼前晃。她看看已经睡熟的郭金平,想想那把刀,又看看郭金平,又想想那把刀,就怎么也睡不着。
我的天哪! 赵美美在心里惊叫了一声。她在被子里缩紧肩,想,他要是杀了人,我可怎么活呀! 杀人? 他要杀谁? 顾红燕! 有一阵,赵美美突然间恍惚起来,她盯着自己窗帘上的那一大片隐隐晃动的叶子,想,怎么大老远的会跟一个城里的女人较上劲了? 怎么大老远的会让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同一个珠光宝气的女人结上仇了?怎么这样一个男人能和这样一个女人扯在一起了?这时光,怎么这么怪了! 郭金平说的那个顾红燕就是珠光宝气的。这是赵美美那天晚上在小巷里见到顾红燕后立刻想到的一个词。有一阵,她真的这样战战兢兢地去想,她是在同这个女人争夺自己的男人! 她是在同这个女人进行着一场死去活来的战争! 她,她的心,她悬在心尖上的爱情、幸福和她天天忍不住想起来忍不住就跟她的男人说起来的孩子、房子,都必须去过这个女人这一关! 这天晚上,赵美美第一次觉得,幸福是那样脆弱,幸福是那样需要她全力以赴。
那么,她是谁? 她到底是谁? 赵美美又突然觉得她面熟起来。她怎么会这么面熟呢?
4
第二天,赵美美一大早就起来了。她弓身摸摸还在熟睡的郭金平的脸,郭金平就睁开眼,接着,满脸惊讶,问,你眼眶怎么黑黑的? 赵美美笑笑,亲了他一口,说,你别管,再睡一会儿。
她的眼眶是黑黑的。她提着菜篮出门的时候眼眶是黑黑的,她遇上那个经常在理发店里边洗头边对她动手动脚的大老李时,大老李立刻用牙刷棒指着她,满嘴白沫,问,你眼眶怎么黑黑的? 她什么也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