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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小丫一下哭了起来。叶小丫盯着安大泉的眼睛哭,把安大泉哭得慌作一团,忙把她手里的东西接过去,说,你哭什么呀哭! 你就当来这儿看了个病人你哭什么呀哭! 快别哭! 在这儿千万不能哭! 叶小丫又一扭头,盯着安大泉身后的树哭。安大泉回身望望,刚好看到一个警察从一扇小铁门里走了出来,就扔下叶小丫,忙不迭拎着东西一路小跑了过去。老张! 他喊。老张老张老张! 老张在小铁门边站住,眯起眼,问,什么事? 安大泉回身指了指叶小丫,说,还有点东西。
她是他什么人? 老张看上去好像已经被安大泉混熟了。
他女儿。人家大老远跑来的。安大泉腾出一只手,掏出了烟。
老张有点心不在焉,接过烟,说,走吧。
这是一问值班室大小的房间,迎面挂着警棍和手铐,右边墙上的一块板上写着监房号和对应的名字。
叶小丫在上面一眼就看见了父亲,中间的一排,七号监房。从左边的窗口看出去,正好看到了它,窄窄的一扇小铁门,两旁,长满了草。同父亲的名字在一起的,还有李老满、孙小毛和陈八斤,在叶小丫的感觉里,这些名字的后边,尽是些狰狞的面孔。
叶小丫就想哭。还没来得及,老张已从一个登记本上抬起头,说,别站在门口堵,你要进来就进来,不进来就出去! 叶小丫忙朝里面跨了一步,正好站在老张的对面。
行了。老张又在登记本上写了两笔,说,你们可以走了。
走了? 那我爸爸呢? 老张看了看一旁弓身站着的安大泉,问,她怎么回事? 安大泉扯扯叶小丫,说,没事没事,走了走了。
我爸爸呢? 叶小丫甩开安大泉,冲老张迈近了一步。
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 你懂规矩不懂? 老张的脸一下唬了起来,黑黑的。你爸爸在里面待着呢。你想见见得着吗? 你以为这是去医院哪! 要是谁都像你这样我这儿成啥了! 嗯,成啥了? 是! 是! 见不着! 都怪我,没跟她交代清楚。安大泉看看老张,又看看叶小丫。
那你见着他了吗? 叶小丫还问。
稀罕! 我不见着他那他是怎么进来的? 老张把登记本塞进抽屉里,说。
那他,他好吗? 我怎么知道他好不好,反正,进来的人就那样,都差不多。老张最后把叶小丫买来的东西丢到了墙角的一条木凳上,站了起来。
墙角是阴湿的。有一圈污渍,正好从那个白色的塑料袋后边露出头来。
叶小丫哭了。只不过,她的脸刚扭了扭,眼泪刚要一窝蜂往外涌,就被安大泉一把扯出了屋。
4
叶小丫一路都在失声痛哭。她的脸贴着车窗,一旁的风在她的发际间纷纷闪避着。她哭,她的眼泪仿佛要把眼前所有疾疾闪过的大街和高楼都冲刷殆尽。
她哭,她的声音仿佛要让所有的行人都肝肠寸断。她哭,她的颤抖紧紧咬住了她的身子,仿佛永远都无法掰开。
安大泉在开车。安大泉觉得自已就要被叶小丫的眼泪融化了,就要被叶小丫的声音撕裂了,就要在叶小丫的颤抖面前彻底散架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可以这样去哭,因此,他就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去阻止这样的哭。他只能守着她,看看前方,又看看她的抽泣和哽噎,看看前方,又看看她抖动的肩和苍白的脸。
那是正午,安大泉总想带着叶小丫躲避开来。可是,他避开了一幢高楼,又遇上了一片高楼。他驶过了一个商场,又撞见了一个更大的商场。他躲过了一个红绿灯,然而,前面的十字路口却堵下了长长的车流。
这一刻,不知为什么,安大泉的心里开始一点一点积攒起恨来。随后,一点一点的,是对自己的失望和失望过后的焦虑。不知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自己的无能,就连林芝要跟他离婚的时候他也没有这样去感觉过。
是萧玉文的电话打断了叶小丫的哭声。
萧玉文急急忙忙地问,顾红燕呢? 你那个朋友顾红燕怎么回事? 你在哪儿? 顾红燕呢? 她有没有跟你在一起? 你在哪儿? 我还能在哪儿! 昨晚不是告诉你,快回来了吗? 顾红燕呢? 她跟你在一起吗? 你是谁呀! 你凭什么这样问我!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小丫,你别这时候跟我闹好不好? 你要这时候还跟我闹,我他妈还怎么活?萧玉文在那边嗷嗷乱叫。
我要死了! 我已经死了! 你别再打电话来! 你让我好好死了算了! 不过,萧玉文这一阵乱,倒是打断了叶小丫的哭。这时候,叶小丫的心情似乎是被萧玉文引上了歧途,不知道是应该哭,还是应该恼,应该泪如雨下,还是应该暴跳如雷。
她就去想顾红燕。顾红燕呢? 她顺着萧玉文的声音往下想。
叶小丫干脆一个电话打了过去。这一次,顾红燕很快就接了。只不过,她的声音让叶小丫听上去感到极不舒服。叶小丫也不知道是自己听了顺红燕的声音不舒服还是顾红燕在电话的那边不舒服,反正,顾红燕的声音听上去像是被谁糟蹋过一番似的。
喂。顾红燕一听是叶小丫就忙着解释说,唉呀! 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 你在哪儿? 昨天晚上烦死了,我怎么就没跟你们打声招呼,昏头昏脑的。
你在哪儿? 我在宿舍。怎么,你没去上班? 你等着,我来找你。
叶小丫压了电话,转头看了看安大泉,问,你有事吗? 没有。安大泉摇摇头,问,你有事吗? 叶小丫一笑,说,那你送我去银行宿舍吧。
安大泉也笑笑,说,喏,这不是! 叶小丫这才发现自己的车已停在那条小巷口了,心里就一沉,又问安大泉,你是不是早就想把我送回来算了? 安大泉又笑笑,说,没有。
那你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顾红燕没有在宿舍。叶小丫敲敲门,没人应,打开门,没有人。叶小丫早晨起来没来得及叠的被子仍然是她早晨起来的样子,叶小丫出门时忘在镜子前的唇膏依旧放在镜子前,张着口,两小瓣紫色的唇。叶小丫走上去,合上盖,抓在手里,转身,关死了门。
这时,叶小丫才想起来,其实她这时来找顾红燕完全是突发奇想。其实,她来找她,是因为她想看看她跟她说在而又不在的宿舍到底会是什么样子。
她是在灰暗的走廊里走着,拐过那条灰暗的走廊看见楼梯口的一爿阳光时,才突然感到自己的心里一片灰暗。暗,灰暗,就像记忆深处的山坡上的一盏盏明亮的灯火正在一盏盏熄灭,父亲走了,萧玉文走了。顾红燕走了。萧玉文昨天晚上在电话里说他最近几天就回来,可是,他回来了又怎么样! 顾红燕刚才在电话里说她在宿舍,可是,她在宿舍里又怎么样? 重新回到车里,重新“砰”一声关紧了车门,叶小丫感到了一种真正的隔离。除了车,她无处可去。
家被封了、阿毛死在了别墅里、银行宿舍里顾红燕根本就不在,叶小丫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疯狂的神情在她的脸上游来游去,似乎是安大泉刚刚吐出的一团团烟雾。她在想,到底是什么事正在发生? 到底是什么人正在疯狂? 而这一刹那,一辆红色的出租车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顾红燕打开车门就朝宿舍区的大门里跑。顾红燕边跑边从车门里拖出了自己的包和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顾红燕拖着这两样东西跑,披头散发,零乱的脚步敲在结实的地面上,发出“吭吭”的声响。
叶小丫立刻觉得自己的心情一下顺畅了许多,仿佛一条临死的鱼得到了一盆清凉的水。至少,叶小丫想,顾红燕赶回来了。至少,顾红燕想让自己看到她在。至少,顾红燕奔跑的样子让自己感到了自己在她心里的分量。
5
现在,咱们去哪儿? 安大泉问。
现在? 现在怎么了? 叶小丫收住心神,目光仿佛刚刚降落在草地上的一层薄雾。
现在已经快下午了,咱们去哪儿? 你的钱借着了吗? 什么钱? 五万。
噢,是这样,这两天我找不到金大虾这狗日的。
那走吧。叶小丫说。
去哪儿? 取钱,我借给你。
你借,你借给我干嘛! 我又不是真的缺这钱! 我找金大虾要去! 我有,只是压在一笔生意上一时翻不过身来等我翻过身来我有的是钱。安大泉一慌,说话乱糟糟的。
我知道,但我就是要借给你。
为什么? 安大泉傻乎乎地望着她,问。
不为什么。叶小丫的眼睛红了红,嘴撇了撇,又要哭。
不为什么那到底是为什么? 安大泉看上去已经语无伦次了。
我不能失去父亲! 叶小丫这样叫了一声,眼泪就出来了。
在安大泉的眼里,这一次,叶小丫哭的样子真像一个孩子。
第十章
1
郭金平醒过来了。又一个这样的早晨,他醒过来的时候总是要伸手摸摸睡在一旁的赵美美,听到她哼一声后,才放心,才又把那只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身上,用另一只手摸摸.随后,便忍不住,在心里说一声,真好! 真好! 他这样说一声后,早晨金色的阳光就爬到了窗帘后,探头探脑。
真好! 他再这样说一声后,他就觉得自己真的是掉进蜜罐里了。真好! 他又这样说一声,闭上了眼睛。他不愿意醒来,但是,他又舍不得让自己的眼睛放过眼前这一切。
眼前这一切就像一个梦,做梦都梦不到的那种梦。郭金平使劲用眼睛一遍遍摩挲着。这是被子,薄薄的,又轻巧又热乎。这是衣柜,里面放着赵美美这几天给自己买的衣服,里面还放着赵美美自己的很多衣服,柔软的、自己看一眼就会心跳的。现在,自己的衣服和赵美美的衣服就放在里面,只要拉开门,就能看见它们层层叠叠的样子。这是窗帘,上面大片大片绿色的叶子被风一吹,就把这间屋子摇得凉幽幽的。赵美美还对他说,这图案真像咱老家荷塘里的叶子。这是椅子,上面,赵美美的胸罩和他的裤子正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