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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那句话。那天,小姨洗了头发,非常漂亮。她当时八岁,她被送进了孤儿院,十年后,她离开孤儿院,又回到了这所房子。她笑了。她对他说,你怕吗?她指指井口说,每当她走到这里时总能听见小姨说的那句话。她边笑边用手指头刮着鼻子。阳光让她的鼻子变得透明。她的样子真好看。
他也笑了。他说不怕,我都是死过一回的人,又怎么会怕这些事呢?他告诉她,他结过婚,离过婚。结婚是因为爱上了一个女人,离婚是因为这个女人只爱他的钱,并为此帮他买了巨额人身保险,然后雇人在他那辆桑塔纳的刹车片上动手脚。她太贪了,不应该买保险,而且事先竟然不对自己打半声招呼,否则他还真会以为是刹车片失灵。他从悬崖上翻了下去,不过命大福大没有死成,当保险公司来调查,并出具相关证据时,他这才弄明白,并为自己当初竟然会看上这么一个女子而羞愧。杀人,那也是一个技巧活,怎可以为贪欲蒙蔽住眼睛?活做得这么不地道,就是杀成功了,那也无趣得紧。譬如把人分筋错骨大动手术,双手拧成麻花别在脑后,双腿一条向前一条朝后,然后把人放出去,让他在山道上走,他自然会四仰八叉掉到山涧里去。这样的杀人法子显然有趣多了。他说,他虽然恨她,最后却没有报案,而是给了一大笔钱请她离开,并因此变成了一个穷光蛋,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保证以后若有哪个女人肯嫁给他,绝对不会是贪图他的钱财了。他又说,他还请保险公司的业务员喝过几回酒,讲明一切责任皆在自己,刹车片上的切痕也是自己不小心割出来的,所以他不仅不要人身赔偿,而且也不要车险赔偿。他说,当时她感动得一塌糊涂,说大恩大德只待来世结草衔环来报,可他前些日子看见她时,她眼里的凶光可真让人毫毛倒竖。
她就笑,说,编故事吧?他说,爱信不信。她说,她也会编。她指了指身边的井说,如果她说这里面不仅有她的小姨,还有她妈、还有那个好丑好丑的男人,会有人相信吗?他说,不知道。她不作声,皱起鼻子,说,她跟过的男人,已经比小姨的头发还多。他点点头,打量着四周,阳光像雨点刷刷地落下,庭院里升腾起一阵热气。他瞥见假山石处有几片影子在晃来悠去。他眨眨眼,影子不见了,几根藤萝洇出一股阴森森的绿意。他打了个寒颤,扭过头对她笑道,把井填了,然后忘掉它。咱们一起来做这个游戏,好不好?她嘴角往上一挑,脸上浮出若有若无的笑意,咱们?他说,是啊,咱们。委屈大美女了。她就笑。
她与他填了这口井。她非常能干,甜甜地叫着大哥喝水,愣让运送沙石的司机主动把价钱打到五折。她仍不满意,继续浅笑倩兮地侃价,价钱最后就变成了三折。她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快活极了,每一次司机开着翻斗车轰隆隆把沙石倾入井中时,她都在一边呼拉拉拍起手掌,唱起歌,像个孩子欢快地跳着舞。他也很高兴。他对这个井里的秘密并不感兴趣。不过,他还是情不自禁地皱起眉头。她的身影与他前妻的影子不停地重叠。他都有点分辨不出谁是谁了。
前妻的确说过“大恩大德只待来世结草衔环来报”这句话,一边流泪一边咽着气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话,眼睛里还冒着绿幽幽的光。他记得当时自己用力握紧了她的手。她挣扎了一下,就迅速冰凉,冰冰凉,眼睛里连一粒火星也没有剩下。他没有告诉她的是,他开始确实是在与她说故事。事情的真相是他弄断了他前妻驾驶的汽车的刹车片。不过,他在他前妻弥留之际俯在她耳边轻声地告诉了她,当然,他没有去买保险,那太愚蠢了,也一点都不幽默。他告诉前妻,还记得那个整天轰隆隆响冒着浓烟到处污水横流的纺织厂吗?他的前妻是那家纺织厂厂长的独生女儿。她听到那家纺织厂的名字后,眼睛里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他笑了,咧嘴笑了,心满意足地笑了。
纺织厂离铁路约有五里远。拐上山坡,顺一条脏得发臭的小河流慢慢往前走,就能看见一些疲倦的死寂的脸庞。他低下头。他不想看他们,只喜欢看路两边那些东倒西歪的水稻。稻田里泛着点点油光,太阳在油光上面懒洋洋地打着滚,没有小虫飞过,没有鸡鸣狗吠,偶尔会有风,风把褐黄色的稻杆折断,稻田里便掠过一片惊慌的涟漪。他走到纺织厂的土墙边,望了一眼四周无人,扒开茅草,弯下腰,飞快地从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废弃涵管里钻进去,喘过一会粗气,屏住声息,蹑步移到厂长办公室的后墙。墙壁上有两个窟窿。他就趴在哪里往里看。热辣辣的太阳把脊背烤得噼哩叭啦响,灼热的墙壁也烙得他胸口发疼。他舔着嘴唇,额头冒出汗珠。妈妈就与那个胸口有汗毛的秃头厂长在里面。妈妈,没穿衣服,光着屁股,妈妈的乳房像一堆面团松松软软地垂下来。他津津有味地看着。有时,妈妈会哭,有时,秃头厂长会抹眼泪。他觉得他们真是有趣极了。他想,要是爸爸看见他们光着身子在床上翻来滚去的样子一定会乐不可支地笑出声。
可惜爸爸死了。他怔怔地看着病床上逐渐死去的纺织厂厂长的女儿。没过多久,她便咽下最后一口气。他哭起来,越哭越伤心,哭了好一会,两个眼睛都肿成桃子,这才在医生护士的劝说下缓缓收住眼泪。说实话,他的前妻长得一点也不比她差,只是更为丰满。他很想念她肉体的芳香。他把手指头伸入嘴里啃了又啃。他都有些想不起自己是在何时、何处遇上她,她又为何肯嫁给他的了。
如果说生命只是一场玩笑,婚姻则无异于一场谋杀。他叹口气,古怪地笑起来。这个世界真荒唐。他在检点前妻遗物时,发现一封信。信纸已经发脆了,信的落款是那位秃头厂长的名字,信是秃头厂长写给女儿的,信的大部分内容是对往事美好的沉缅,小部分内容是财产分割。厂长说,她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可惜因为种种原因,她这位哥哥忽然不见了。厂长对他的女儿说,以后若有缘能遇上,务必把财产分给哥哥一半。
他缓缓站起身,脸上的笑容愈发古怪。他来到床边,她仍躺在床上。他在她身边躺下。十四岁的那年,爸爸死的那天,他扒上一辆货车后,就是这样静静躺在煤堆上。只不过,那时是星空灿烂,而此刻头顶只有一块洁白的天花板。他侧过身,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她真好看,脸上的轮廓非常柔和,笔意却清晰得紧,似极了一张工笔画。
他在她唇上轻轻一吻。现在,她不会再把舌头吐到他嘴里来了。他用心地品尝着她嘴唇上那抹红色,说来也怪,几个时辰过去了,她的身体还是这么暖和,嘴唇还是这样柔软,难怪张阿婆说她有福气。他歪着头打量着她脖颈处那根青色的血管,上面有一点淤痕,不过,没关系,隔壁邻居也知道他与她有多么恩爱,他与她昨夜玩得是多么疯狂,他身上的淤痕也不少,她只是运气不佳罢了,这用医学术语便可以做出合情合理的解释。这才叫技术活。他想了想,拨通电话。不对,不是110,是120,对了,不是110。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迟缓地移动。他轻轻吁出一口气,然后又慢慢地咽下一口唾沫,把话筒拎到耳边,咳嗽一下,声调猛地急促起来,几乎是疯狂地大喊出声,这声音在他嗓子眼里憋了太久,冲出牙齿,在房间里撞击、回旋、碎裂,化作湍急的气流,他泪如雨下——来人,救救我老婆、救救我老婆……良久,他摔下话筒,闭上眼,欠下身子。离自己家最近医院怕是有十分钟的路程,还能歇上一会。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耳边又传来轰隆隆列车行驶的声音。他抽抽鼻子,想起她带他去过的四合院,那间四合院过不了多久,就可以署上自己的名字了,心里涌起淡淡的悲哀,生活就是这样,谁也怨不得谁,是么?他在心底默默说着。
以下发生的事就有点像一台镜头始终在摇晃的摄影机。他把她送入医院、送入太平间,送入一个小方盒子。大家都是孤儿,葬礼理应从简。他朝她的木牌鞠完躬,然后出门又去了另一个房间,朝纺织厂厂长女儿的木牌鞠躬。他戴着墨镜与房产商谈了许久,这才敲定她名下那座四合院的价钱。他对这个价钱并不满意,若是她谈,价钱恐怕会高出不少。他不无遗憾,咬了十几分钟手指头,把钱分成两半,一半以匿名的形式寄回老家捐给希望工程。另一半,则装入皮箱。他搭上飞机,去了另外一座城市。那里应该也会有许多有趣、有钱并在孤儿院里长大的鲜艳的女子。他坐在飞机上慢慢喝着饮料时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一个艾滋病感染者。是她传染给他的。他与她打了个平手。
30
他花了五天时间来写这篇小说。有些满意。这是一篇吃人,也被人吃的小说。只是小说取什么名字好呢?她正在他身后忙忙碌碌,系着围裙,趿着鞋,脸蛋上有一抹嫣红。他把小说扔给她,说,“婚姻生活”或“谋杀”,哪个名字更好?她接过他的稿子,花了十分钟看完,皱起眉头,你这写的是什么跟什么?他说,我写的都是人性。我们都是被害人,也都是凶手。她说,你在混淆概念。他说,我没有。她说,里面的他是个畜生、王八蛋。他说,里面的她也同样如此。她说,他杀了她。他说,她也杀了他。她把他的稿子啪地一下扔地上了,眉毛竖起,小说不是这样写的。他说,那应该怎么写?她说,我又不靠写小说吃饭,干嘛要知道?他说,你既然不知道,为何又晓得小说不是这样的一个写法?她说,我吃到一个臭鸡蛋,为了证明这是一个臭鸡蛋,我就得趴草窝里去生一个新鲜鸡蛋出来?他说,小说与鸡蛋是两回事。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可以并列在一起打比方。她说,放屁。他说,只要是人都会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