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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前,他看见一个衣着破烂的孩子从孤儿院里翻墙爬出。一个小男孩,眼睛黑亮,活像一个小乞丐,也就七八岁大,走到一家小卖铺前,呆呆地往里面看。店里有人出来赶,小男孩就继续往下一间商铺走去,仍往里面看,嘴角淌下口水。又有人出来大声吆喝着挥手驱赶,小男孩赶紧跑,一头撞入他怀里。他扶起男孩,问,怎么了?小男孩嗫嚅了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饿。他的心猛地一颤,痛,一股酸涩的液体顿时溢满眼眶。他扭过头,发了一会呆,就帮小男孩买了一大包果子。
他走开了,没走多远,听见后面传来哭声。几个大一点的孩子正把刚才那个小男孩按在地上,用拳头使劲地砸,边砸边骂。铁栅栏上还挂着几个孩子,应该是从里面跑出来的,嘴里也不知在叫嚷些什么,从铁栅栏上蹦下来,就立刻参加到殴打小男孩的队伍中。真狠,一个尖脸女孩儿正用脚猛力踹着小男孩的下半身。小男孩干嚎着,试图反抗,可身单力薄的反抗反而更加激起大一点孩子的怒火,脸上立刻被扇了几记耳光。
他给小男孩买的吃的全被那些孩子抢掉了。路两边的店铺中走出几个大人,看了看,叹口气,又走回去了。他们为什么不去制止这些孩子?他这么想着,就往回走,那些孩子见他来了,唿哨一声,往四处散开。他扶起小男孩,刚想说什么,背上传来重重一击,一股臭味弥漫开。他脱下外衣,是一包用废纸包着的粪便。衣服脏了,不能再穿了。跑开的孩子们发出哄笑,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做出种种鬼脸。而他刚扶起的小男孩也用一种仇恨的眼光盯着他,猛地挣开他的怀抱,翻身跑开,嘴里呜啦啦叫着,手上高高举出一个钱包,样子就似一个打了大仗得胜归来的钱包。他下意识伸手往口袋里摸去。钱包不见了。那是他的钱包。
孩子们兴高采烈地唱起歌。店铺门口的那几个大人用不无同情与戏谑的目光看着他。他在路上慢慢坐下,头晕脑胀,自己竟然被这些孩子玩弄于股掌之上。孩子们不是明天的希望吗?怎么会变成这样?树在道路两边发出轰隆隆的响声。这响声是有颜色的,红橙黄绿蓝靛紫,它们踮着脚尖在跳舞。他的脸色发了白,身子摇晃了一下,眼皮打颤,似乎不能承受某种重量的压迫,心跳的声音清晰无比。咚——咚咚——咚咚咚,越跳越快,越跳越响,越跳越慌。一颗颗闪着蓝白色光芒的星辰从额头划过。他晕了过去。
她说,你有心脏病?他说,应该没有。老毛病,贫血引起的晕眩。她说,你可真经受不住打击。他说,也无所谓打击。肉体有时候做出的决定不是人的意志可以控制得了。谁也不想得癌,可每年总有几十万的癌症患者死去。她说,就这样躺地上晕了?他说,是的。惭愧。躺了一个时辰,自己再慢慢爬起来。她说,那些孩子没有跑过来朝你脸上吐口水?他说,那倒没有。她嘻嘻地笑,你确实是一个倒霉的男人。不过,从今天开始,你不会再倒霉了,因为你遇到我。现在,我要将我这个决定向全世界宣布。
她叉起腰,威风凛凛,若再在腰间别上两把驳克枪,就是双枪老太婆的样子了。他嘿嘿地笑,没反驳,抱过她,在她唇上一吻。她像一头受惊的小鹿跳往一边,横了他一眼,干嘛干嘛,猫儿想吃腥也得瞅瞅外面有没有人吧。他笑,猫儿吃腥从来就不去征求“腥”的意见。他朝她扑过去。她立刻融化了他。他在她里面惬意地说道,要是人一直就呆在母亲的子宫里,那会有多么美妙啊!
他认识她最早是在一间学校门口。那天,他去那办事,看见她和一个男生在一起,男的鲜红,她却洁白。年轻真好,他想着,从他们身边走过,忽然听到她对那个男生讲,拜托,把嘴张开点,行不?男生愣了下,老老实实咧开嘴。她一撇嘴,唇角上挑,柔软的眼波儿滑过,在他脸上掠过,又迅速收回,鼻尖一耸,露出一丝狡黠之色,哎哟,您老满口大白牙,确实有“齿”得很呢。男生懵了,晃晃脑袋,张大嘴,二颗门牙精神抖擞。他没忍住,扑哧声笑了。女孩儿骂人可真损,不带脏字还拐着弯儿。他瞟了她一眼。她的胸鼓鼓囊囊。她身后有束木棉花,半红半白,浮在沾满尘土的绿叶上,纸扎的般。女孩儿已似笑非笑地转过身,瞥见他,脸上蓦然间泛出红晕,头一垂,玉石的脖颈在他眼前一闪而逝。
他把她的模样放入记忆里,以为这只是一张要收藏起来的相片。没过一个星期,他就在一间小餐厅里又遇上她。她换了一身红裙,艳得像一团火焰,可说话的声音比大山深处流出的甘泉还要清甜。这个比喻有点俗,可他当时确是这么想的。她不小心打翻了他面前的调味瓶,油渍洒了一身。他有些心痛,那是一套名牌西服。他想发脾气,可一眼望见她惶恐的脸,满腔恼怒顿时无影无踪。他想起那天她张牙舞爪的样子,情不自禁地说了声没关系。她涨红脸,说对不起,又小声问,这套西装多少钱?他说,不值多少钱,在地摊上拣来的。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就这样,他认识了她。事情的开始总是纯属于意外。但意外所带来的十有八九与惊喜无关。或者它偶尔会以惊喜开头,譬如这一次,他却总能拧弯它,就像拧开一个水笼头,一些白花花的水珠稀沥沥地滴下来。
他不记得她与自己好了多久。她还是离开了他。尽管他与她一起去看了长城、游了故宫、爬了香山、逛了动物园。他又想起一事。他们一起去十三陵水库,在水坝下的那块绿草坪上玩野了心,结果来时坐的那趟公车开走了。这或许是他们心里一起暗暗渴望的吧。他与她上了水坝,走到石坡下,找了处小林子,两个人相依相偎了整整一个晚上。她说他的怀抱很温暖。她的发丝飘入他鼻子里,有些痒,他打了一个喷嚏,很响的声音。她说这就叫爱情。
他在她送给他的电脑上打着字。心里一片寂静。雨细细地下,把天与地扯在一起。窗口落下一只麻雀,歇在晒衣服的栏杆上,眼睛睁得大大的,身子却一动也不动。他看着窗外,神思恍惚,而天光隐晦,又意味着什么?冥冥中似乎正藏着一只会隐身的蚕,头搁在东南,尾置于西北。其之大,肉眼所不能见。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蚕的眼里,日月星辰只是肚子里那一根根银丝。他在心底默默地念了几句,把电脑放开。这场雨下得真突然。他这一天都没有出去,就在旅馆里默默地回想过去。行囊里的那几本书都看得有些倦了。这些长短不一的句子会打架。
外面有女人吵吵嚷嚷,不时传来砌麻将的唏哩哗啦的声音。一些音乐在雨声中若有若无地飘荡。罗大佑唱的《童年》。这是否算得上一种天籁?人因孤独,便在自以为是的臆想中,把一些东西称之为能洗得净心灵的天籁之声。这种幻象让他们洋洋得意,以为自己有了用文字随意纂改事实、意淫一切的权力,并傲慢地定义着无知、卑微、渺小,然后自觉已天人合一,得到大欢喜了。腥臭的恶气从他们嘴里喷出,也从扔在床上的这台笔记本电脑上弥漫出来。他胡思乱想着,脖子有点儿酸。他伸手给了自己一记大嘴巴。
22
他在她之后还遇上过几个女子。忘了是在哪遇上的。也忘了是怎么熟稔起来的。人,都是一块块积木,之所以存在,也就是为了在以后的某个时候搭在一起。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说到底,无非是一些排列组合。新闻写作一向强调五个“W”,而每个人的故事也都可以用这五个“W”解决掉。这个世界的本质是数字,一大堆无比乏味的数字。所谓智慧,也就是玩弄这些数字的技巧,是有钱有闲人喜欢的玩意儿。他不无懊恼地想着,开了房门准备去吃晚饭。中午吃的是方便面,早上什么也没吃。他没有早餐的习惯。这是一个好习惯。能省不少钱。
他看见一只蚂蚁,一只断了腿的蚂蚁正在一口浓痰里挣扎。这是一场生死较量,战况惊心动魄。他不由自主地蹲下身,被吸引住了。为什么蚂蚁就能不屈服疼痛?它一直在动。动作剧烈,左摇右晃,并把头不时地伸入下腹,试图用脖子扛起身体。粘稠的痰液一次又一次粉碎了它的努力。痰是淡青色的,一大滩,里面混杂有饭粒与火腿肠的碎屑。若将它放大几万万倍,样子与一片沼泽地差不多。所以也怪不得这只蚂蚁会在里面精疲力竭。只不过是谁把它的腿弄断的呢?
关于蚂蚁,他略知道些。若把这世上所有的蚂蚁加在一起,其重量大致与地球上所有人体的重量相等。它们是最爱寻衅和最好战的物种。如果蚂蚁掌握了核武器,它们可能在一个星期内毁灭世界。不过,对于整个世界而言,如果人类消失,其余生物势必繁荣兴旺,但若蚂蚁都消失了,后果却是灾难性的……这些知识都是在一本《蚂蚁的故事》上看到的。
书有点厚。他在一个垃圾筒上发现它。可能被扔下来不久,或许几分钟前还砸破某个男人的脑袋。书右上角有几滴血,颜色鲜红,宛若处子的那个。他仰头瞅瞅四楼某个仍在噼哩叭啪响着的房间,捡起书,看看标价。这书可不便宜,得给人家送回去。他正这么想着,一把椅子突地凌空飞落,呼地一声,擦着额头摔地上了。“嘭”,他吓一跳,赶紧跑,这若再掉下冰箱、彩电、菜刀什么的就不大好玩了。
他把书带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