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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觉得满意,就放在口袋,她心疼,叫我收好些,又嘟哝着说不知谁家女儿好福气,一下子就混得上了青云等等。
我说:〃小姐姐,天下的福气都叫你一人享了去不成。〃
我回到房间,也不想什么,心中其实没有深切的悲哀。我的心已死,我的心已碎,但是不知恁地,我的眼泪汩汩而下,我哭出声来,像一只受伤的猪猡,呵呵嚎叫。
我怕她们听见,用被蒙住了头。
但我知道,从此以后,我不会再哭。
正如庄国栋所说,一切都是注定的,谁是谁非,不必多说。
至少在这整件事的过程中,我搭救了薛小曼。第二天一早,闹钟把我惊醒,我摸摸口袋中的戒指盒子,摸出门口去。
小曼坐在她公寓楼下吃三文治,见了我,乍惊还喜,神情复杂。
我自门口花圃采下一枝玫瑰花交予她手中,取出指环,套在她左手无名指上。
我说:〃我们在伦敦结婚,回香港请喜酒,你今天到公司辞职吧。〃大功告成。
她呆呆地看着我。
过了很久她说:〃我以前是庄国栋的女朋友。〃
我拍拍小曼肩膀:〃如果你不是老庄的女友,也是其他人的女友,过去的事,谁关心呢?小曼,今天起,你是我的未婚妻。〃
我接她上车,送她到公司,把车匙交在她手中,〃你自己开车回家,当心点。〃
她点点头。
〃别担心,你会爱上我的。〃我挤挤眼。
她拉住我的手,想说话又说不出口。
我安慰她:〃我早在夏惠吃饭那夜,就看中了你,当时苦无机会。小曼,现在真是皆大欢喜。〃
我向她招招手,踏上计程车。
其实不过因为她是最近最方便的一个,然则有什么分别呢?
一切都是注定的。
我乘车到市区的大时装店,叫女店员取出十号的衣裳,一挑就一大堆,都送给小曼。
我有大量的爱,我要将我的爱送予乐于接受的女人。我不想再在玫瑰身上锦上添花。
我签出了支票,走出店铺。这倒是一个晴朗的好日子,罕见的阳光照在我身上,我将双手插在口袋里,踯躅在街头。
我失去的只是一颗心,旁人不会觉察到。我解嘲地想,总比失去一只眼睛或一管鼻子好得多。
一个乞丐走来问我要钱,〃先生,一杯咖啡。〃
我说:〃拿去买一瓶威士忌。〃给他一张大额纸币。
他震惊地站在那里。
我不再守住自己。
回到家里,我大嚷:〃来人哪,三少爷要茶要水。〃
大姐苍白着脸出来,〃震中!〃她递过来一张电报。
我接过,上面写着:罗爵士病重,请即返。署名的是他的家庭医生。
〃什么病?〃我失声怪叫。
〃我已订了六张飞机票,〃大姐说,〃马上回去。〃
〃六张?哪来六个人?〃
小姐姐抢着说:〃咱们两对,玫瑰与你,不是六个?〃
我冷笑,〃我还以为回去分家产呢,原来是趁墟,敢情好,原来孝顺儿孙古来多!〃
小姐姐气结:〃罗震中。〃
〃我与我未婚妻一起走,〃我气愤地说,〃我可不管你们。〃
我拨电话给小曼,她已经回到公寓。
我命令她:〃马上订两张机票回香港,愈快愈好,我父亲病重,我们回去看他。〃
她一连串的〃是。〃
娶妻总得娶大学生,办事能力都高一些。
我放下电话,走向偏厅,玫瑰坐在窗前。
我淡淡地说:〃你如了愿了,是不是?〃
玫瑰抬起头来,嘴角倔强,她什么都不说,眼神闪过一丝轻蔑。
她看不起我,是因为我乘人之危,说话叫她难受。
我长叹一声,〃你打算恁地?〃
她仍然一语不发,抱住手在窗前,背着我。我说:〃玫瑰——〃
她忽然发火了,〃你走开好不好?〃她急促地道。
我退后一步。
她的长发披在肩上,大眼睛分外的乌黑闪亮,嘴唇特别的薄,脸色罩满阴霾,威仪有加,她沉着声音说:〃走开。〃
我顿时觉得自己像一只苍蝇,我转头便走出偏厅。
我有什么资格骚扰了她这许久的日子?一切是她与罗德庆之间的事,她是他妻子。
我枉作了小人。
我驾车去接小曼。
时装公司已把我买的衣物送到她处,堆满了桌子,她将脸埋在七彩缤纷的绫纙%绸缎之中,并不出声。
〃小曼,〃我叫她。
她跳起来,〃票子已经订好了,今夜起飞了。〃
〃我们一起回去吧。〃我说。
〃你爸爸不会有事吧?〃
〃应该无事吧,五十多岁,正当盛年。他身体一向很好,但也很难说,许多朋友,才三十岁左右,洗一个澡就死在浴缸里,无名肿毒,查也没得查。〃
〃震中。〃她叫我一声。
我握住了她的手。
〃谢谢你。〃她说。
〃什么话。〃我很温和。
小曼的脸很秀丽,她实是一个出色的女子,我们婚姻的客观条件是这样好,简直是培养感情的最佳温床,包管能够相敬相爱,白头偕老的。
我环顾她简单的小公寓说:〃这地方太潮湿,我们还有四五个小时,你收拾一下,我替你找一间较好的公寓。〃
〃我在这里住了四五年了。〃
〃难怪你身体那么差。〃我笑,〃这简直是蜗居。〃
〃反正回香港,也不必搬了吧?〃她试探着,语气出奇的温婉。
一个女人是一个女人,给她们机会,她们就回复本来面貌。我有种感觉,小曼将放弃她那女强人本色,回到厨房厅堂去做一个好妻子。
我们会很幸福。
为什么我每说完一句话,都仿佛听见回音,在我脑中响起,如此空洞虚无?
我不敢再想下去。
小曼问我:〃你喝什么?我尚未知道你习惯喝什么?〃
〃别担心,盲婚有盲婚的好处,慢慢发现对方的优劣,兴致盈盈。〃我笑。
〃我始终觉得这么快订婚是不对的。〃她别转脸。
〃别再犹豫。〃我叹气,〃现在我需要你。〃
〃你可担心你父亲吗?〃
〃心急如焚。〃
〃你控制得很好,〃小曼说。
〃我在别的事上,一向控制得很好。〃
电话铃响起来,小曼将铃声拨得很低,只发出一阵沙哑的呜呜声,像一个人在哭。
她取起话筒,听了三分钟,尴尬地将话筒交予我,〃是庄国栋找你。〃
〃跟他说,他们的事与我无关。〃我淡然说。小曼很服从,〃他说你们的事与他无关。〃她放下电话。
我又说:〃给我一杯威士忌加冰。〃
小曼进厨房去。
第五章
这间破公寓,连中央暖气都没有,怎么熬过一年一年?真难为她:做一份辛苦的工作,还得打扮得如此蝴蝶,她也有她的苦衷,并不如外表那么活泼开心吧?每个人都如一本书,都有可观之处,只是有些封面设计得太差,不能引起读者打开扉页的兴趣。
我自她手中接过威士忌,喝一口。
小曼问:〃你喝得很多吧?〃
〃是。〃我说。
我说:〃老庄抽烟,我喝酒,我知道酒对身体无益,基于我不想活到一百八十岁的缘故,也就不想戒。〃
她不出声。
我说话是鲁莽了,于是又补救,〃如果你一定要我戒……〃
她爽快地说:〃算了,别越描越黑,这点气我可以忍受,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我若受不了,就回医院做药剂师,可是看你一个人的面色,总比看全世界人的面色好。〃
我亦不出声。
小公寓内的气氛弄得很僵。
门外一阵急剧车声,有人冲出来拼命拍门。我当然知道是谁。
〃去开门。〃我对小曼说。
小曼开了门,就回避到厨房去。
老庄冲过来问:〃玫瑰要回香港?〃
〃我老子病重。〃
〃这么巧?〃
〃你问我,我问谁?〃我冷冷说。
〃你也一起回去?〃
〃小曼也去,今夜的飞机。〃
〃我跟玫瑰走。〃
〃好得很,我们可以包一架专机,声势浩荡地赶回去探病。〃
他握紧拳头,〃她不能回去,她不能回去,我眼看胜利在望,她不能回去!〃
〃你不是最相信命运吗?〃我问,〃既然一切都已注定,你急也无用。〃
〃震中,如果你不同情我——〃他住了嘴。
我们三人静得离奇。
小曼捧出了咖啡,她说:〃我要与震中结婚了。〃
老庄抬起头来,〃恭喜你,震中会是个好丈夫。〃很明显,他已经魂不守舍。小曼过来站在我背后,我握住她的手壮胆。
庄说:〃我现在马上去订飞机票。〃他站起来了。
我们一家七口赶往飞机场,在候机室又碰到庄国栋,人事错综复杂,大家又不打招呼不说话,像是华人黑帮回香港集会,个个板着脸皱着眉头。
飞机上我叫小曼与玫瑰坐,我与老庄,两个姐姐姐夫一对对,几乎霸占了头等舱一半座位,非常有气势的样子。
我一直喝酒,选的是毡,喝了上厕所,去了厕所又回来,渐渐就松弛了。开始引老庄说话,他不答我,眼睛非常空洞。
我自顾自说:〃我想我爱我母亲多点,她病的时候,我要难受得多。抑或当时我还小,根本不懂得借酒消愁?〃
没有人回答我。
我大声唱:〃借酒消愁愁更愁,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仍没有人睬我。
连小曼也不理我,他妈的她把我当饭票,一点真感情也没有。
我大叫起来,〃小曼小曼,快来安慰我。〃
大姐过来说:〃你发什么酒疯?〃
小姐姐说:〃给他一粒安眠药,叫他睡觉。〃他们灌我吃药。我大喊:〃谋杀,谋杀,你们只要我静默,不许我说话,又不爱我,没有人爱我——〃
小曼过来,将我的头放在她肩膀上,〃你躺一会儿,我会爱你的。〃她的声音坚强有力。
大姐门槛很精,马上去坐玫瑰身边,老庄只好挪到别的座位。
我放心了,闭上眼睛。飞机轰轰声开出去。咱们一家子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