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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钱的确好办事,但黄家为太初下的心思,又不止花钱那么简单,这一切一切加在一起,都表露了他们对太初的爱。
我浩叹,如今我势孤力单,要应付黄家谈何容易,当年罗太太一回到香港,不也就住了下来?
太初那幢〃小公寓〃也还比我父母住的地方要大,三间房间打通成曲尺型的宽大睡房,一架擅香木的古董屏风内隔开了小型书房。
太初见了这阵仗便连声道谢,显然她是被感动了。我也很感动,他们对太初,确确实实是下了功夫的。
我没有进黄振华的写字楼办公。我打算考公务局的职位。
黄振华着意劝我,一番话把我说得俯首无言。
他说:〃我知道,你要表示你的事业与妻子的娘家无关。诚然,气节是重要的,男子汉大丈夫不得不避这种忌讳。但是棠华,请你记住,香港是一个走在时代尖端的商业社会,你若是不值三十万年薪,任凭你是我黄振华老子,我也不会付你这个数字,我只认得才华,不认得人,你别以为三十万折了美金,即使扣了税还是笔大数目,足够你在小镇舒适地生活。告诉你,在香港,这笔薪水约莫刚刚够你一个人略为宽裕的开销,养妻活儿还谈不上。你当然希望家人过得舒服,这里的生活程度就有那么高,不信你去问问溥家敏一家八口连两个女佣人的开销是什么价钱。我们生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不得不顾及这些事。你放心替我做事,我要是单为亲戚颜面便拉了你进公司,我做不到今天的事业。〃
我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他?他骗我有什么好处?于是我顺理成章地进了黄氏建筑公司。
太初的生活因顺利而感慨良多。
她跟我说:〃原来不劳而获是这么快乐的一件事,舅母连钟点女佣都替我佣好了,每星期来三次,我要什么就有什么,茶来伸手,饭来开口,而且他们又不来烦我,连太太都没有叫我去陪她或是什么的。呜,我想这种日子过久了简直大告不妙,人会变懒精的,〃她笑,〃舅母连香皂都买好了搁在那里,都是狄奥的,我忽然变成了千金小姐了。〃
〃回来一个月都没跑步,昨天下楼运动,才跑半个圈,肺都险点儿炸了。唉,这便是好食懒做的结果。〃太初说道。
但是这个好环境使太初有大量的机会施展她的才华,她几乎天天作画,作品改了作风,从写实转为抽象。她喜欢在露台上光线充足的地方画,日日都练习好几个小时。
在这两个月中,我内心极其矛盾,一方面庆幸她终于找到了温暖的巢窝,另一方面又担心这种转变会把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
我看到的只是前车之辙,岳父临终郁郁寡欢,他提到玫瑰的时候,那种苍白茫然的微笑,惆怅旧欢如梦的无奈。
而玫瑰住在白色的平房里,一身锦衣,仍然迷醉着每一个见过她的人。
呵,生活的悲枪才是最大的痛楚,没有任何开脱藉口的痛苦,感情受创伤的不幸人,谁不情愿爆发一场战争,有个扔炸弹的机会,杀与被杀,都落得痛痛快快,好过历久受折磨。
我当然没有到那个地步,可是有时候也在床上辗转反侧,为我与太初的前途担心。
他们正在筹备太初的画展,忙着在大会堂租场子,找广告公司设计场刊,几乎连花牌都要订下了。
我觉得分外的寂寞。
太初的社交圈子越来越广阔,一大班无聊的俊男钉在她的身边,什么牙医生、大律师、建筑师,闹哄哄的金童玉女,每周未去滑水跳舞。
我若不跟着去呢,更加幼稚地造成与她之间的裂痕,跟着去呢,闷得要死。劝太初也不要去呢,又没这个勇气。
凭什么我剥夺太初自由的乐趣?我又不是那种乡下女人,嫁了得体的丈夫,却因她本人出不了大场面,迫不及待地禁止丈夫往上爬,把他的水准扯低来迁就她的无能。
不不,我还有这份自信与骄傲,我不会把太初拘禁在我自己的环境里,所以我痛苦了。
母亲劝我,〃她已经是你的人了,不如早日结婚。〃
我烦恼地说:〃结婚有什么用?那些男人,又不是不知道她有未婚夫,一点都不忌讳,还不是如蜜蜂见了花似的围住她,香港这个无法无天的地方,人人都不择手段。他妈的!还不是看中了太初的母亲是罗德庆爵士夫人,她舅舅是黄振华绅土,不要脸。〃
母亲说:〃你想他们还懂得'君子不夺人之所好'?结了婚到底好些。〃
〃妈妈,男子汉大丈夫,要以婚书来约束爱人的心……太悲哀了,现代的女人都不肯这么低威呢。〃
〃你若爱她,就不必争这口气,〃母亲,〃我与你一起上门求婚去。〃
〃向谁求婚?〃
〃她母亲呀。〃
妈妈把家中烂铜铁都捡了出来,研究如何重镶过,变成套首饰送给太初做新娘时穿戴。
我忽然暴躁起来,〃妈妈,谢谢你,别烦了,再搞也搞不过人家,人家钻石翡翠一箩筐一箩筐的呢!〃
妈妈听了这话气得眼睛红了,〃我管人家如何?子勿责娘亲,狗不嫌家贫!〃
我立刻懊悔,〃妈妈,原谅我,妈——〃
〃你糊涂了你!咱们几时要跟人家比?太初喜欢的是你的人,咱们也不过略尽心意而已,你却这样的来损你母亲!〃
她老人家气得走进卧室,半日不跟我说话。
我倒在沙发上。
沉吟半晌,我反复地思想,唉,命中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做人要豁达一点。
我与母亲上罗家谈论婚事,得到上宾的待遇,罗太太亲自做了点心招待我们。
母亲见了罗太太,一怔,坦白开朗地说:〃罗太太,真不相信咱们是亲家,你看上去像是太初的大姐姐。〃
罗太太整个脸都涨红,嗫嚅地说:〃我也不知道为老不尊是个什么意思。〃
母亲连忙笑道:〃罗太太,我岂敢是那个意思!〃
平时并不见得精明的母亲,比起罗太太,也显得能说会道,由此可见罗太大的怯弱。据黄振华说:她只有在感情的道路上百折不挠,其余世事一窍不通,是个大糊涂。
当日她穿一件白色开司米毛衣,一条黑绿丝绒长裤,戴一套翡翠首饰,皮肤是象牙白的,四十岁的女人还有这许多美丽……我呆视她。
母亲说:〃罗太太,我这次来拜访你,是想谈谈咱们孩子的婚事。〃
〃啊,他们几时结婚?〃罗太太问。
母亲忍不住又笑,连她都呵护地说:〃罗太太,就是这件事想请示你呀。〃
〃我?〃罗太太一怔,〃本来我是不赞成太初这么早结婚的,但棠华是这么好的孩子……你们拿主意好了。〃
〃当然要太初本人同意……太初自然是千情万愿……我是个不负责任的母亲,我能说什么呢?〃她低下头。
我激动地说:〃罗太太,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不负责任,可是比起那些似是而非,满以为把孩子带大便是立了汗马功劳,于是诸多需索的那种母亲是胜过多多了。〃
罗太太仍没有抬起头来,〃当初我为了自己的快乐,而没有顾及太初的幸福……我并非后悔,但对太初我有太深的内疚。〃
母亲没听懂,五十岁的母亲根本不知道在感情中翻筋斗的痛苦。
她说:〃罗太太,那么我们与太初商量婚期就是了。〃
罗太太说:〃有了日子,记得告诉我。〃
〃那自然。〃母亲爽快地说:〃罗太太,岂有不告诉之理。〃
罗太太轻轻与我说:〃棠华,你不放心太初?〃
我脸红。
罗太太又轻轻说:〃有缘分的人,总能在一起,棠华,你别太担心。〃听了这样体己的话,我忽然哽咽起来。
我说:〃以前我与太初天天见面,送她上学放学,现在简直如陌路人一般,轮队等她的时间,有时到她公寓坐着,也不得安宁,几百个电话打了来找她,我很彷徨……〃
罗太太默默地,在想安慰话儿叫我放心。
母亲知趣地坐在一角翻阅杂志。
〃此刻工作又忙,我不能分心——有时候难受得像要炸开来,巴不得娶个平凡的普通的女孩子,结了婚算数,日子久了,生下孩子,多多少少有点感情,生活得宁静不一定是不幸福。〃
〃这真是气话……〃罗太太轻轻笑,〃太初怎能不爱你呢?她一切以你为重,你也太欠信心了。〃
我说:〃太太,你不必安慰我了。〃
〃呵!你瞧我安慰过谁,你这孩子!〃
〃我不是孩子,我早已大学毕业,我是个成年人。〃
〃你这个口气,像当年的溥家敏。〃她莞尔。
〃谁要像溥家敏!〃我赌气,〃我不要像他。〃
〃好,不像不像。〃太太哄着我。
我觉得自己活脱脱地似个孩子,作不得声。
〃棠华,你别多心了,活活折磨自己,又是何苦来。〃罗太太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手心的皮肤是滑腻的。
我在此刻也发觉太初并不像她母亲,她们是两个人,容貌上的相似并不代表什么。
我说〃我要送母亲回家了。〃
〃你时常来,这个家根本就是你们的家,你们老是对我见外,〃她略带抱怨地说,〃下星期我生日,你俩又好借故不来了。〃
〃我们并不知道有这回事。〃我意外。
〃黄振华明明通知你们了,〃她笑,〃难道他忘了?〃
〃我们一定来。〃我说。
〃记得振作一点。〃
〃是。〃我感激地说道。
回家途中,母亲说:〃你去敲定太初,快快结婚,省得夜长梦多了。〃
我心中想,但愿太初有她母亲十份之一的温柔就好了,这个女孩子的性格,掷地有金石之声。
当夜,太初在我们家吃晚饭,母亲说到我们的婚事,太初并没有推辞,我心中略为好过。
〃那么现在可以着手办事,〃母亲兴致勃勃,〃先找房子,置家具,订酒席——〃
我笑,〃不必来全套吧?干脆旅行结婚好了。〃
父亲问:〃不请客?我怎么向人交代?〃
太初掩嘴笑。
〃除非媳妇倌不爱见客,〃母亲悻悻然,〃否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