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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中年女仆,笑容十分可亲,程岭听到郭海珊叫她阿茜,她是粤人。
程岭跟郭海珊走进室内,只见全屋铺奶白色羊毛地毯,家具光洁精致,摆设考究,像电影布景一样。
客厅长窗外可以看到游泳池,水光滟滟,映着月色。
郭海珊笑问:〃会游泳吗?〃
程岭摇摇头。
〃可以学。〃
阿茜斟出硼啡。
郭海珊说:〃你带程小姐到楼上看看卧室。〃
阿茜连忙答应。
程岭跟着上楼,雪白的房门一推开,是一个小小偏厅,走过一套白色的沙发,再打开一道门,才是寝室。
那阿茜说:〃程小姐,你且梳洗,我去把咖啡取上来。〃
程岭心想:这与唐人街小店阁楼的光景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
她用手压了压床褥,忍不住躺下去,再也起不来,她疲乏到极点,这一年来她根本没有好好睡过一觉,天天起早落夜,浑身油腻气味像是怎么都洗刷不清,现在终于可以都丢在脑后了。
明天会发生什么,明天再算。
她一动不动睡得死死的。
阿茜棒着咖啡上来,发觉一点声音都没有,〃程小姐?〃她轻唤一声。
找到房里去,发觉程岭已经熟睡,她替她关了灯,拉上窗帘,轻轻退出。
回到楼下,郭海珊诧异问:〃人呢?〃
〃已经睡了。〃
郭海珊微笑,〃你好好侍候她。〃
阿茜答:〃我晓得。〃
郭海珊走到门口,又想起来,〃卢医生明早来。〃
阿茜点点头,在他去后锁上大门。
天转瞬间就亮了。
程岭醒来的时候发觉一边肩膀被自己的身体压得酸麻不堪,原来一整晚都没有转过姿势。
她缓缓起床,发觉窗户打开了一点,她听到鸟语,亦闻到花香。
雪白的寝室光线柔和,她打量四周,见有一部唱机,便开了它,唱片转动,播出一首悠扬的〃天堂里陌生人〃,程岭怔怔地问:这是形容她吗,这间屋子是否天堂,未可逆料。
她找替换衣裳,一拉开橱门,发觉里边密密麻麻接着新衣,许多招牌都未除下,全是六号。
他们像是一早知道她必定会来。
程岭已经走到这个田地,根本觉得无所谓,大大方方放水沐浴。
她浸在浴缸里差点又睡着,梳洗完毕,焕然一新,她挑一袭合意的裙子换上,那条深蓝色裙子有一条白色的水手领。
阿茜笑着捧早点上来,〃程小姐,早。〃
程岭连忙说:〃谢谢你,早。〃
〃程小姐,医生已经来了,我请她上来可好?〃
卢医生是位中年妇女,替程岭仔细诊断。
她很有深意地问:〃你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医生,我已怀孕。〃
〃嗯,你要好好休养。〃
〃医生,我不想要它。〃
卢医生笑一笑,〃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这个国家地大物博,只得千多万人口,每个来到这世界的小国民都弥足珍贵。〃
程岭惨笑,她想到小莉莉那旁惶的大眼睛与打结的头发。
〃有孩子多好,可与你作伴。〃
程岭悲凉地说:〃医生,你不明白——〃
〃我很了解你的情况,我会与郭先生商议,〃医生按住她手,〃你放心。〃
程岭不语。
卢医生离去,她直接到主雇处汇报。
〃没有病,她身体健康,只不过怀了孕。〃
〃嗯。〃
〃她不想要那个孩子。〃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劝劝她,孩子是最宝贵的资本。〃
〃年轻人才不会那样想。〃
〃我没有子女,愿意收养那个孩子。〃
〃我会同她说。〃
〃就这么多。〃
卢医生站起来,离开大宅。
下午,卢医生陪程岭喝下午条。
〃你不喜欢孩子?〃
〃不不,我很喜欢。〃
〃那多好,这个国家是儿童天堂。〃
程岭笑了,卢医生好不天真,她大概没有看到这社会的另一面。
〃有个孩子作伴也是好事,〃卢医生感慨地讲起她的故事来,〃我年轻时因努力出人头地,发誓不要输给白人同胞,故选医科来读,实习时又夙夜匪懈,错过无数成家机会,至今了然一人,有时真十分寂寥,想要子女的话,恐怕只好领养。〃
程岭欠欠身,〃哪个孩子要是能够到你家来,那真是幸事。〃
卢医生笑笑,〃郭先生愿意收养你的孩子。〃
程岭一怔,终于她缓缓地说:〃世上不幸的人已经太多。〃
卢医生说:〃任何生命都需作出若干挣扎,也许他会享受生活,你也有快乐的时刻吧。〃
程岭微笑,〃有。〃
〃你想想清楚。〃
〃谢谢你医生。〃
这时郭海珊也走到泳池旁,他在喝啤酒,轻轻坐下,问程岭:〃舒服吗,需要什么尽管出声。〃
程岭正想回答,只见阿茜把电话拿出来,插上插头,递给郭海珊。
郭海珊有点讶异,他去接听,只见他表情越来越纳罕,〃是,是我的车牌号码,什么,她记得,怎么可能,真是奇事,我明白了,我同她说。〃
他放下电话。
卢医生识趣地站起来含笑告辞,她不想知道太多,知了无益。
医生一定,郭海珊便说:〃程小姐,你可记得东方之家那个小女孩?〃
记得,怎么会忘记,〃她叫莉莉。〃
〃她找上门来了。〃
程岭错愕,〃怎么会。〃
〃那孩子偷偷走到门口,记住了我的车牌号码,同负责人说,我们愿意收养她。〃
程岭发呆,这个小小孩儿的求生本领认真超卓,她几时跟出来,两个大人竟懂然不觉。
〃她母亲呢?〃
〃把她丢到东方之家后一直没再出现,负责人凭车牌在交通部印证了我的地址,打到华仁堂找我。〃
程岭问:〃那该怎么办?〃
〃那是一宗误会,〃郭海珊笑,〃我会同他们解释,孩子的母亲迟早会回去把她领走。〃
程岭本想说什么,终于又合上嘴。
她自己亦寄人篱下,前途未卜,不宜作非份之想。
郭海珊说:〃这一两天我会留在维多利,你有事,吩咐阿茜好了。〃
他陪她吃晚饭,有一只菜是百叶结烤肉,人口香油滑,不知多少日子没吃这样的菜了,幼时在上海来德坊,光是淘汁她就可以吃一碗饭,那时弟弟的保母老是笑她会吃,她有自卑,从此扒饭总是轻轻地。
程岭落下泪来。
郭海珊劝道:〃这个时候,你更加要开怀,吃多点睡多点,高高兴兴。〃
她的事,他们像都知道,看情形全不介怀,不知为何如此大方。
〃从此这是你的家了,我已着人去通知你的弟妹,很快可获答覆。〃
程岭低头捧着饭碗,眼泪大滴落下来。
郭仕宏要过了三天才出现,那是一个下午。
那时,程岭已有充份休息,精神饱满,情绪也比较稳定。
见到郭仕宏,已能大方应对。
郭氏比真实年龄较为年轻,不过看上去也似有六十左右,他穿着非常考究的西装,衬衫袖口上绣着英文姓名字母缩写,袖口纽是一对小小高尔夫球,皮鞋擦得十分光亮。
他脱下毯帽,头发已有七分白,但梳理得非常整齐,五官清翟,目光炯碉,配一管尖削的鼻子。
他第一句话是微笑着问:〃会下棋吗?〃
程岭清一清喉咙,〃会一点象棋。〃
〃还是打扑克牌吧,阿茜,取副牌来。〃
他在楼下客厅坐下。
程岭犹疑,该赢他呢还是故意输给他?
牌太好的话,她是不甘服雌的。
倒底年轻,竟在这个时候关心起扑克的输赢起来。
阿茜给郭氏斟一杯拔兰地。
他发牌给程岭。
程岭拿到一只三一只四。
她心中嘀咕,真是不三不四。
一看郭氏,他手上是一对皮蛋,程岭倒抽一口冷气。
郭仕宏见她这么紧张投入,不禁暗暗好笑。
他闲闲说:〃原来我与程家也是旧相识。〃
程岭意外。
〃你祖父叫程乐琴,同我们有生意来往。〃
程岭笑,可是她并不姓程,她本姓刘。
〃你父亲不喜做买卖,他是名士派,我们有过一面之缘。〃
程岭忽然大着胆子问;〃那次你有无见到我?〃
郭氏居然有点惆怅,〃没有,那次我们在外头见面,算一算日子,你可能还没有出生。〃
〃啊。〃
程岭又接过两张牌,一张五一张六,程岭不动声色,可是郭氏早巳看出她兴奋的眼神。
程岭轻轻一问:〃你可想念上海?〃
郭仕宏一怔,然后叹息,跟着说;〃开头天天做梦回到老宅去,后来好一点了。〃
〃你很早来温哥华?〃
〃四九年,我与家长不和,趁分了家,一早来落脚,倒也好,以后反而可以把他们一个个接出来。〃
〃你付过人头税吗?〃
郭仕宏笑,〃不,二三十年代才需付人头税。〃
程岭加重注,〃我这副牌是顺子。〃
〃我不相信,我已经是两对,你看,一对皮蛋一对二。〃
程岭问:〃你下什么注?〃
〃我赌这间房子,你赢了是你的。〃
程岭不安,〃那我赌什么?〃
〃天天陪我玩脾。〃
〃那当然。〃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好,发牌吧。〃
最后一只牌下来,程岭一看,竟是一只前克,程岭咦一声,〃输了。〃
郭氏哈哈大笑,笑到一半,猛然发觉起码已有十年未曾这样大笑过,不禁无限感慨,付出点代价又算得什么呢,买得如此畅笑,真正值得。
程岭把牌收起洗了几次。
〃郭先生,你对我很慷慨。〃
〃那里那里,做得到就应该做。〃
〃你很尊重我。〃
郭氏凝视她,〃因为我希望你也尊重我。〃
程岭颇首,〃这个道理我懂,敬人者人恒敬之,谢谢你对我额外大方。〃
郭氏又说:〃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也自然懂得施比受有福。〃
〃郭先生,我很幸运。〃
〃那看你的要求如何罗,有人会觉得这种生活太过沉闷。〃
程岭笑笑,〃要不要再发牌?〃
〃不用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