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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帐的人应声进来看到两人如此情状,冯彤忙道:“快些,快些拉住彭大人,彭大人这脾气上来除了皇上谁的话也没用,要是伤到了大帅可万万使不得。”
赵闯和刘昌对彭浪见了礼道一声“彭大人,卑职僭越。”两人出手制住了彭浪,彭浪仍是挣扎吵闹不休。
“这,杨大夫,彭大人这是……”
杨勤并不理会冯彤的问话只躬身一揖:“天色已晚,劳烦监军大人和二位将军送彭大人往城中馆驿下榻,大帅此时状况堪忧须得静养。”
冯彤是个伶俐的人见状也便不再多问,点了点头吩咐赵闯和刘昌道:“随咱家送彭大人往馆驿下榻去吧。”
“是,冯公公。”赵闯和刘昌架了彭浪出帐。
“程兄弟,皇上在等你,皇上在等你凯旋回京,程四!”
皇上,皇上不是程易啊,纵然他是九五至尊也挡不住她心死啊。杨勤仰头默立了片刻,在程四身侧坐下,修长的手指抚上程四黛色的长眉,这眉眼原该是怎样的神采飞扬,羞煞了多少须眉男儿,怎能像此时这般黯淡无光。半月前,就在半月前,你还躺在此处对刘昌和赵闯扬眉笑说自己不会死,也不能死,怎么,怎么数日之间就变成了如此模样?杨勤闭眼,有水滴落在程四的脸上。
“赵闯,刘昌,你们两人料理好营中军情就好,不用担心本帅。这次的伤虽说重了些,还不至要了本帅的命,再说,国恨家仇未报,本帅还答应过皇上,要替皇上收回河东河北的失地,又怎能就这样轻易地死了?”
“可,可是大帅,你这药流水价地喝又流水价地吐,也不是个办法啊。”
“大帅,刘指挥使说得是。”
“或恐是脾胃不好的缘故吧,杨大夫素来就说本帅脾弱,此处自有杨大夫,你们俩人小心番军来袭就是了。”
脾弱,脾弱,杨勤忽然想起什么来顾不得擦掉自己眼角的泪痕猛然起身到案边打开了药箱一顿翻找,最后从里面翻出一个精致的描金细瓷瓶。找到了!杨勤小心的打开瓷瓶的金箔封口一股馥郁的香气弥散开来,正是此物了,芳香醒脾,险些忘记了。杨勤啊杨勤,枉你平日自负,竟然连中阳不振,脾虚不能承受水谷,水谷精微不能生化气血,以致寒浊中阻而引起呕吐这等平常的道理都不记得了真是枉自为医!
杨勤自外帐拿了一个香炉进来从瓷瓶里倒出一些粉末点上,又到床畔仔细地替程四把过脉重新开了方子到外帐叫李妍去煎药。李妍峨眉一竖原想发作可帐外虎视眈眈地龙卫军将士又叫她只能噘着小嘴应了,刚要去,又被杨勤叫住:“记住,浓煎,只要一小碗,大帅的脾胃承受不住太多。”
“是。”李妍怏怏地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调过方子,佐以此香应该起效了,否则,我杨勤就再不给人诊病。杨勤拂袖返回内帐。
一声尖厉的哨音划破了龙卫军夜里的安宁,大帐外面人声嘈杂起来,杨勤脸上的神色一沉,快步出了大帐。
大帐外一个黑衣人和许多龙卫军士卒缠斗在一起,杨勤心里一凛,莫非,真的还有其他人接到了那道密令?杨勤暗道一声糟糕刚要返身入帐,一把弯刀的刀尖顶住了他的后心:“别动。”这男声杨勤觉得在哪听过。
“转过身来。”
杨勤依言转身,一圈龙卫军散开在他面前将他和黑衣人包围起来,而他的身后,是中军帐。
“谁再动,我杀了他。”黑衣人薅住杨勤的束腰大带将他向后一带弯刀顺势横在了他的脖颈前,“如果,你们可以不顾你们大帅的死活的话。”
程四受伤的事情他只在密报中一笔带过,而且并没有说伤势如何,这人是如何知道的?杨勤敛眉,将刀向外推了推。
“你也给我老实点!”黑衣人的弯刀很锋利,些微蹭过就割破了杨勤的手指,杨勤只能把头向后仰了仰,却听那人小声在他耳边道,“你还不动手想等到什么时候?”
“那你,为何不动手?”杨勤不答反问。
“我的身份还不能暴露。”
“你是说,我的暴露了?”
“哼,程易不是早就怀疑你了么,否则你怎么会被征入军中?”
“你……”杨勤眉峰一耸,旋即又落下,垂下眼睛不疾不徐地道,“好,你说我被怀疑了,那么我怎么能如此自如的出入中军帐?”
“哼哼,你说呢?”黑衣人冷笑,挟持着他向后又退了几步。
此人看起来和自己很熟稔,不过,说不定也是在诈自己,这些暗棋之间本来也是互不往来,互不熟悉,为了抢功明争暗斗的事情也是屡见不鲜,反正死一个那肥头大耳的可汗就可以少给一份赏赐。杨勤笑了笑:“你进去杀了他谁能知道你是谁。”
黑衣人也在他耳边低声笑道:“这么多人,你以为我杀了他能跑得掉吗?我还要等事情办完了,再回汴京潜藏起来,就算你失败了,我也能再寻机会除掉这个大汗霸业上的绊脚石。”
“这么说,你的目的就是杀了他?”
“要么,杀了他,要么,杀了你。”
“那次的密报是你传的?”
“我每次都传,不要以为你传了假的密报没有人知道,否则我今天也不用来走这一趟。”
真是滑不留手,杨勤握紧了袖中的手:“那你捏造那一条假的又没人知道了?”
“啧,你是个汉人还在中原待了三年,攻心为上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吗?就算那条密报我传的是假的,乌恩奇将军还是照赏不误,可惜,只是没有诈降了程易。”
刀光一闪,黑衣人格开了刘昌射来的三支连暗箭:“还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不是你不出手就没人出手,上一次在壶关就已经有人对他动手了。不过,那个冒然出手而没有得手的蠢货已经被他杀了,想来,你应该记得,那个,私没战死同伴钱财被他军法斩首的队正。”
说完那黑衣人猛然将杨勤推向了对面的龙卫军,杨勤一介书生哪里禁得住如此大的力道,顿时跌扑了出去,对面的刘昌和李南急忙闪身上前接住了他。杨勤再回头时那黑衣人已经不见了,刘昌将他扶起来关切地查看询问了一番见他无事才作罢,李南和蒋环等人进中军帐去看过程四无事出来调派了更多人手在中军帐周围巡哨值守。
杨勤待到军寨中渐渐安静下来才缓步进到了帐中,手指上被弯刀划破的伤口细碎绵密地疼着。杨勤捻着指间的血迹渐渐锁起了眉,这,只是顾忌乌恩奇才破例给予的告诫吧。
程四依然安静的昏睡着,连一声呓语杨勤都未听到过。自从那一晚之后,程四从未再和任何人提起关于程易的只言片语,就算是在这样的昏睡之中也未曾。可是杨勤知道她定然是很想念程易的,因为,那是她的夫君,是她的天。杨勤在枕畔坐下,像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坐在她枕畔的程易一样,满眼疼惜,轻轻地握了她的手。但杨勤也明白,自己不是程易,就算再怎样做都不会看到她醒来对着自己含羞一笑。他是番邦的细作,而她是周军的主帅,倘若有朝一日他的身份揭穿了,她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他。她的兄长,她苦等三载的良人,那个被乌恩奇掳去关了半年都无法说降的男人,被番军活活打死在太原城的城头上暴尸三日鞭尸泄愤,那样的仇恨,不共戴天!
松了程四的手拿过床侧的水碗,俯身,杨勤在程四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他突然很嫉妒程易,她的轻颦浅笑,她的胭脂红妆,她改名换姓提枪纵马驰骋疆场全都只为那一人。纵然他死了也抹不掉那杆长枪翻飞在她心里刻画下的痕迹,为什么?而杨勤这个名字在她心里连这一抹影子也留不下。他该杀了她的,可是杀了她又怎样?他可以骗过任何一个人却骗不了自己,这个女子是那一笑之间让他狼狈不堪的女公子,杀了她也改变不了,最初便已经注定的他会在她面前一败涂地,只因他是杨勤。
水滴落下,润湿了程四两瓣颜色浅淡的薄唇,让杨勤忍不住想要一吻芳泽,只是终究他的唇在离着不足盈寸处停下,程四微弱的气息呼在他的脸上让他心底泛起一阵酸楚,她,是不愿意的啊。
“药熬好了……”李妍从屏风外绕进来见状登时呆若木鸡。
杨勤起身,神色如常处变不惊,接过李妍手中温热的药碗,对她摆了摆手。李妍呆呆地转身出去。
杨勤坐在床侧翻搅着碗里的褐色药汁,待到不烫了才将程四扶起来靠近怀里小心地喂了几勺进去,然后将碗放下,专注地看着怀里的人,唯恐她过不得片刻再将药吐出来。擦去程四嘴角残留的药渍,杨勤撩开他额前的碎发冰凉的指尖抹过他光洁的额角,不管为谁,不管为什么,活下来,祁靖,只要活下来就好。
四十一
调过的方子对了症,昏睡之中的程四没有再将喂下去的药悉数吐出让杨勤悬了多日的心稍稍地松了一口气。但是,那黑衣人夜袭之事仍是萦绕在杨勤心中挥之不去。
黑衣人的来意就是敦促杨勤尽快动手杀了程四,并且告诫他如果他不动手自然有人动手。可是,杨勤之前尚能一次次勉强聚起的杀意终是在他将程四靠进自己怀里那一刻烟消云散。他下不了手。不仅仅是因为他眷恋着佳人,而是自他被送往河间巧计骗得那悬壶行医的男人好心收留又传他医术时起他就已经不再是一个番邦可汗布下的称职的细作。在那个胸怀济世之心的男人数年的熏陶调教下,若不是时时有传送密报的飞鸽停落在他眼前,他早已当自己就是那人的儿子,就是一个救死扶伤的大夫。而若非三年前那人亡故后一道密令要他入京,他情愿为人诊病度日直至老死在那一片杏林之间。
杨勤久久地凝视着程四合起来的一双凤眼,他不是程易,也有负养父多年教诲,更背离了当初被选中成为细作脱离奴隶这个不堪身份时候立下的重誓,他的心装不下江山社稷,他的眼看不到天下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