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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刻从皮包里面取了一些随身物品来装在蝴蝶手袋里面,背在身上,我们穿上外套,一起出门去。
宽窄巷子,田莫言介绍说是一片清末明初的古街道建筑群,此时华灯初上,走在黄昏的巷子里,人间烟火的味道升腾蔓延。一幢幢老房子如今都改建成酒吧、会所或者餐馆,红檐青瓦,石狮石墩、泥塑和彩绘仍在青砖墙上无言地诉说着往昔繁华。
“我们爷爷奶奶从前也住在类似的四合院里面,家里有阴暗的大堂屋,供着佛像,日夜焚香,雕梁画栋,门槛高得小孩子得手脚并用才能翻出来。田野很小的时候,爸妈忙起来就把他送去爷爷奶奶那里,他被放在堂屋里面自己玩儿,小小人儿,急得面红耳赤也爬不上那高门槛。”
我笑了,心想,有句话说“高不可攀”,田野家父母双全,兄友弟恭,又诗书传家,即使他们对我都这样的和蔼可亲,我确实感到一点点配不上这样的人家的自卑感。
我问:“那你们爷爷奶奶都还健在吗?方便的话我也愿意去拜访一下两位老人家。”
她摇摇头:“他们前几年陆续去世了。只有我们外婆还在,她是羌族人,已经搬回北川老家去养老。有点远,去一趟也蛮耗时间的,看田野的意思吧,有力气跑一趟的话我开车陪你们一起去。”
“北川城不是地震的时候都毁了吗?我那时候看新闻真是惨。”
“确实,北川以前我们也很爱去玩的,羌寨里面都住着吊脚楼,沿着溪流,盛夏时节那溪水都是冰凉的,是高山上的雪水融化而成。夜里寨子里的人都围着篝火喝米酒,唱歌,跳舞……太怀念了。地震后北川城已经整体搬迁,另外选了地方重建,物是人非。只是外婆想叶落归根,也就随她去吧,人活一世,不就图个开心吗?”
走走停停,看老人在茶馆门口安详地品茶,猫在墙角跟懒洋洋地睡觉,院落里斜斜伸出一枝不知名的花,花窗背后传来鸟儿清脆的歌声。这就是安逸生活,逍遥人生,走在这里,我觉得自己心跳都放慢了,慢一点,慢一点,让幸福的时光拉长,变厚。
田莫言指了指一处挂着暧昧灯笼的小小窄门说:“那是一处有名的酒吧,女主人是个诗人,你也许听说过,翟永明。”
我恍惚对这个人名有印象,酒吧叫“白夜”,虚掩着门,里面隐隐约约有欢声笑语传出来,我不由得心生向往。谁知田莫言并不带我进去,而是继续前行。看我脚步凝滞三步一回头,她莞尔一笑说:“她那地方名气太大,慕名前来的人摩肩擦踵,太嘈杂了些,我去过几次,没什么意思。我们先去吃饭然后去找田野,他今晚在另外一个酒吧等你。”
我满腹疑惑跟着走,进了一处院落,名为“兰亭叙”,推开门进去,只听见古筝的悦耳琴声,庭院深处是青石地、荷花池,虽是初冬,仍有碧叶亭亭,数朵睡莲静静吐露芬芳,淡淡白烟弥漫在池水之上,成都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凝固了时光,颠倒了四季。
田莫言问我是想在屋内还是院子里用餐,我看看那精致的青砖小楼,还是选了池边一处木桌藤椅的角落,这样可以欣赏古筝,弹琴的姑娘穿着旗袍,秀美娇俏,更添一番情致。田莫言俨然是熟客,菜单也不翻就点了几个菜。等餐的时候先送上茶水,我喝了一口,茶色如咖啡,麦香浓郁,我忍不住问:“很好喝,是什么茶?”
她微笑说:“是苦荞茶,成都人爱喝,说是对心血管疾病有预防作用,很多餐厅都免费提供,很家常的东西。名字虽然叫苦荞,其实一点也不苦,我们家也常吃荞麦面。你喜欢喝可以带一些回去,家里屯着好些。”
菜送了上来,几样精致菜色盛在荷叶形状的陶碗之中,连饭碗也是八瓣莲花形,增加了不少卖相。我尝了几口,食材讲究,口感丰富,确实花了心思。我正想夸赞她会选地方,一道菜田莫言只尝了一筷子,便招手叫服务生过来,柔声问了一句:“这个山药炖排骨,怎么里面放了葱花?我上次来都没有,你们换了厨子吗?”
那服务生对答如流,立刻说:“不知道您不爱葱花味道,立刻换一份给您。”
我不禁佩服田莫言,真是会吃,也会享受,虽然态度和蔼,但实际上有一丝不合心意也是不肯将就的。边吃边聊,田莫言饶有深意地看着我说:“田野的初恋情人你知道吗?那个空姐。”
我点点头。
“前不久我在这里吃饭,遇到她了,其实我们两家以前是邻居,我母亲曾是她父亲的领导,她见了我也不得不过来打招呼。”
我微微吃了一惊,田莫言对我还真是无话不说,我忍不住问:“她,是怎样的人?”
她促狭地笑起来:“还不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没什么特别的。要说漂亮,也不见得就是人尖子,模样是好的,但气质比起你来,好比粗瓷海碗和景德镇骨瓷那般的区别。”
我红了脸,她似乎对我还算满意。我赶紧说:“不敢当。田野和她谈恋爱那会儿都是十七八岁,小女孩和气质还扯不上边,年轻貌美就足够有吸引力。”
她接着说:“她是个没眼力的,我弟弟论模样论才华论性格论家世,哪一点配不上她。才去了德国几年,她就按捺不住跟一个年轻的飞行员好上了,把田野伤心得差点……”
我想起田野提过那时候难过得想自杀,揪心不已,人间自是有情痴,此事不关风与月。
田莫言一心维护自己弟弟,恐怕对那姑娘颇多愤恨,此时溢于言表。她冷笑一声,说:“报应不爽,她自以为找到了更好的,结果那飞行员心高气傲,又前途无量,怎么愿意早早结婚被拴住,跟她玩了几年,还是甩了她。我上次在这家吃饭见了她,最终还是嫁了个很粗鄙的中年男人,戴着明晃晃的金表,对服务生大呼小叫,她自己穿戴也俗气,从前还有一点点灵秀,如今都磨没了,还抱着个流鼻涕的小孩子,泯然众人矣。”
我也感慨万千,人说,女人选择婚姻就是选择命运,活生生的例子。忍不住追问:“那田野知道吗?——他的初恋女友如今已嫁人生子。”
“我跟弟弟是无话不谈的,当时就写了电邮跟他一一汇报。”
“那他怎么说?”
“他早就看开了,只说,种瓜得瓜,祸福自当。还劝我不要耿耿于怀,他说,他不会虚情假意讲什么祝福的话,也不会怨恨,真正的放下是——当你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心如古井水,波澜誓不起。不悲不喜,才算超脱。”
我粲然,这正像田野会说的话,他本是那样心胸豁达的成熟男人啊。不过心念一转,恍然大悟,田莫言真真是个七窍玲珑心,听着都是无意的闲聊,其实潜台词是暗劝我,前车之鉴摆在那里,千万别重蹈覆辙,错过她弟弟这个好男人。
作者有话要说: 前男友,前女友,谁没有一段故事?拿得起也要放得下,恋爱是一所学校,有毕不了业,也有高材生。田野俨然是学霸,夏莎却还是新手上路。
☆、蝴蝶飞【X】
吃过饭,我坚持要付账,田莫言性格爽快,笑意盈盈,也不和我抢,说:“田野跟我说过,你不喜欢占别人小便宜,是个自尊自爱的好姑娘呢,果不其然。”我红了脸,看了一眼服务生递来的账单,没想到这种私房菜馆消费这么贵,两人简单吃了几样菜,好几百就没了,幸好妈妈有先见之明,让我多带了些现金不至于下不了台。
吃过饭,田莫言带着我慢吞吞踱去另一条小巷子,这片建筑群峰回路转,曲径通幽,我已经被绕晕了。此时已经入夜,天色全黑,不知道田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偏偏撇下我独自和田莫言待了大半天,我们走到一家小酒吧门口驻足,田莫言指着招牌“未央”对我说:“这一家的主人是一对夫妇,都是搞音乐的,老板娘以前是我的钢琴老师,田野曾经和她老公学过几年吉他。他们这里也是极风雅的,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原来如此,都是旧识,所以特地要光顾这一家。推门进去,略下了几级阶梯,里面空间并不大,吧台那边两个酒保招呼着客人,已经坐的满满当当,深处的小舞台边有位女士在弹钢琴,琴声叮咚,伴随着欢声笑语,想必就是女主人。我借着黯淡的灯光扫视一下四周,确实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客人,衣着神态都是文化人的样子,个别奇装异服的也像是艺术家的模样。
田野已经看了我们,站起来招手。田莫言赶紧拉着我过去,同桌的一个中年男人也站起来和田莫言打招呼,田野揽过我,介绍说:“张老师,这是我女朋友夏莎。夏莎,这是我的恩师,我的吉他就是跟他学的,他可是成都鼎鼎有名的吉他手。”
我忙和张老师握手问好,他人很清瘦,有一双和田野类似的修长温暖的大掌,布满暴露的筋脉,像个长辈那样双手握着我的掌,用带着四川口音的普通话很热情地说:“我从下午开始就盼着你来了,田野说了好多关于你的事情,果然是画一般的美人儿。我就说嘛,田野跟那些德国人意大利人瞎混什么,兜兜转转,还是咱们中国姑娘最好看,最耐看。”我飞了田野一眼,他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低下头去。
钢琴曲终了,弹琴的女士也凑到我们这一桌来打招呼,如我所料就是张老师的妻子,田莫言的钢琴老师,他们夫妇坐着和我们闲聊了一会儿,又招呼酒保送了啤酒来给我们,便起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我笑着对田野说:“怎么,和德国姑娘、意大利美女或者什么混血儿玩腻了?牛排吃多了,所以要吃清粥小菜换个口味。”
田莫言一听已经笑得肩膀都抖起来,田野愈发尴尬,说:“张老师是我尊长,他调侃我,我不敢顶嘴,你也来落井下石……遇上你,真是我命里的劫数。”
我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