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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 钵-尤凤伟-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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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灰胡子老头说道:他算不上有什么手艺,活儿干的不好,这大伙都知道,可是你要不想受他剥削,总可以另外找人,这和地主不一样,跟地主就没有别的法子,不交租他就不给你地种,可是像田铁匠这样的,你要是看不中他的活儿,可以另找别的铁匠嘛,这世上铁匠也没死绝。 
  那风流寡妇口才不错,抓理,反驳说:我可以不找他做活儿,可总会有人找他,就是说,我不让他剥削,可他还会剥削别人。 
  灰胡子老头说:他从来就算不上个好铁匠,你单凭这条说他剥削,那天下的铁匠都跟着倒霉了。 
  接着大伙纷纷发言,意见争执不一。 
  围绕田铁匠的成份问题,农民们碰到了经济学理论中一个基本问题,争论是由这个明显事实引起来的:不同的人做同样的工作,尽管数量质量不一样,工钱和价格趋于一致,这反映了每一件产品所需要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当然,要能够理解社会必要劳动时间这个概念,必须具备一定程度的知识和抽象思维能力,但却不能这样来要求农民,在他们看来,活儿干得赖的工匠也跟好工匠收取同样多的钱,当然有点剥削了。 
  当人们就此争议的时候,在一旁抽烟的侯队长忍不住咯咯地笑。意见终究没取得一致,大家就“孩儿哭抱给他娘”,等侯队长来做决定。 
  侯队长把烟袋从嘴里抽出,轻轻咳了一声,说道:要是大伙立刻下不了结论,往后还可以再讨论。 
  停停又说:不过想想也是,活儿干不好,还照样收钱,总是具有剥削性质的。 
  侯队长赶紧又说:定不定富农不要急于下结论,再研究。 
  我与旁边的安和互相看看,心照不宣,觉得侯队长如此看待剥削有所偏颇,但在处理问题上还是很慎重的。 
  又评议一个叫田宝贝的人,这个四十多岁的宽脸汉子就在现场,前面评议田铁匠时他发过言,支持田铁匠剥削人的观点,没想到人们提出他也有剥削问题,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听了一会儿人们的议论,似乎田宝贝的劣迹不少,他吸料面(大烟),还卖过,按说这罪过可不轻,可大伙没在这上面追究他,而是追究他卖妇女的事,说他从中获利,这也是剥削。 
  田宝贝像受了惊吓,连忙站起来为自己辩护,说:闹灾那年我吸上料面,把家当都卖光了,眼见没什么卖了,就带上老婆奔了保定,我们两口子都饿得半死不活了,没法子只好卖她,好容易才给她找了个买主,我得了六袋谷子,就这么回事。 
  大概田宝贝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放肆,会惹起众怒,又立刻给这段卖老婆的事添上一段曲折过程,把罪过推到他老婆身上,说:那时候我到外面去干活,只好把老婆留在店里,她姘上了一个汉子,店家给我透了个信儿,叫我把她打发掉,买主也是他帮我找到的。 
  有人听不下去,说不管怎样卖老婆就是罪过。 
  田宝贝辩解说:那买主家日子比我家好,她去了享福,她得谢我才是。 
  可没人肯接受他的混账观点。 
  有人指出:你还卖过田宗林的老婆。 
  田宝贝还是为自己开脱,说:那可是田宗林自己拿的主意,他让我帮他卖老婆,不断往我家跑,说他老婆长得又白又光又可爱,就可惜是个憨妇,做饭补衣服都不会,拉屎还忘了抹沟子,拿她没办法,才想把她打发掉。我怕田宗林常来麻烦,只好帮他找了个买主,成交后,田宗林忘恩负义只给我一点点钱。 
  有人说:你收了钱,就是剥削。 
  田宝贝有民愤,还剥削,就被划了富农。 
  田宝贝呜呜地哭起来,可没人理他,继续往下评议。 
  这遭轮到一个寡妇,寡妇娘家姓徐,人称徐寡妇。她家地不多,可长年雇伙计干活,这是板上钉钉地剥削,划地主没争议,可有人提出单单划地主还不够,应该划双地主,因为她不仅剥削那个伙计,还剥削她的一个相好。 
  原来徐寡妇和村里一个姓王的老汉有一腿,也不避讳,村里人都知道。说她剥削王老汉,主要是指王老汉总是给她送东西,只要有一点稀罕物早晚要拿去孝敬她,母鸡下了一个鸡蛋,他赶紧送过去;在野外打了一只野兔,他赶紧送过去;家里菜园长出紫皮茄子,哪怕只一个他也送过去。他还放下自己地里的活,帮她去干这干那,自然是白干不收钱,这不是剥削是什么? 
  在这个问题上,女人们同仇敌忾,一个脖子上长疤的女人气哼哼地说:俺们认为她是双地主,她剥削伙计,还剥削那汉子,她把他的一切都剥削走了,连母鸡下的蛋都在内。 
  划双地主却没得到男人们的赞同,一个小伙子囔道:王老汉被剥削是他自找的,他心甘情愿给人家送东西,别人又能有什么办法? 
  一个模样长得像猿的女人说:她凭什么能勾去男人的魂,不就因为模样像狐狸精?得评她双地主,不能便宜了那骚货。 
  一个男人阴阳怪气地说:你不好也把模样长得像些人样,那也会有人甘心情愿受你剥削呢。 
  那女人啐了一口,说:俺情愿长这样,也不去剥削人,当地主。 
  那个坚持田铁匠剥削人的风流寡妇站起来支持猿脸女人,说:反正白得别人好处都是剥削,成份得往高处定,不能让她自得便宜。 
  一个男人不客气地揭她的底说:难道你那些相好从来没送你东西?要送你也是剥削分子。 
  风流寡妇被弄个大红脸,连忙辩解说:他们送俺东西,俺也送他们东西,两抵消,谁也没剥削谁。 
  那男人说:好几个男人给你送东西,怎么说也是你收的多,当然你是剥削人了。 
  风流寡妇急了,当是害怕人们真把她的成份定高,说:不是这样的,他们个顶个都是小气鬼,他们来找俺,有的腰里揣个黄瓜,有的手里捏两棵葱,这也算东西吗?有的更抠门,空着手就来了,走的时候倒是我给他点什么。 
  另一个男人说:这么说你是倒贴了? 
  全场哄堂大笑,气氛一下子缓和过来。那寡妇觉得自己已排除了危险,松了口气,说:呵,只要不说我剥削,倒贴就倒贴。她的话就让人觉得,剥削就像一个恶鬼,谁都怕被它缠上。 
  最后还是侯队长发话,他说:土地法大纲没有双地主这个成份,所以只能定徐寡妇地主,但是王老汉和这么一个女人相好,阶级立场是有问题的。 
  有人问:是不是定他坏分子? 
  侯队长犹豫了一下说:还是叫阶级异己分子为好。 
  无人吭声。 
  评议会要结束,要真这么结束倒好,偏偏这时候侯队长把眼光转向我们,那目光,让人捉摸不定,像是对自己领导能力的炫耀,也像是在征询我们的意见。 
  建越一向心直口快,也当是认定侯队长让我们对今天的会发表看法,便开口说道:我觉得把王老汉定为阶级异己分子根据不足,是不太恰当的。 
  一时全场鸦雀无声,所有目光一起投向侯队长,侯队长的脸色十分难看。 
  建越没察觉到侯队长的异样表情,又说下去:那王老汉不断把东西送给徐寡妇,不存在徐寡妇的剥削问题,也不存在王老汉的阶级立场问题。 
  侯队长问道:不存在这不存在那,那你说他们存在什么? 
  建越说:爱情,是爱情。 
  爱情这字眼让大伙感到生疏,互相交头接耳地相问。 
  侯队长哼了一声:啥个劳什子爱情,一对狗男女搞破烂也算得上爱情?真是奇谈怪论。 
  建越说:起码对于王老汉一方,种种事实证明他是爱着徐寡妇的,只有在一个人深爱着另一个人时,才会对所爱的人无所保留,甘愿付出一切。 
  侯队长问:付出一切,也包括生命吗? 
  建越说:对。 
  侯队长冷冷一笑,说:很遗憾,看来我们的确不是一个阶级阵线的人,所以对事物看法完全不同,我们革命人认为,只有革命事业才会让我们心甘情愿地付出一切,包括生命。在轰轰烈烈的大革命年代,爱情值什么?我问你,你会为爱情付出自己的生命吗? 
  建越说:我想我会。 
  谁能知晓此话竟一语成谶。 
  事后想来建越的所作所为实在是不理智,太过冲动,冒犯了侯队长,结果为后来的处境造成麻烦。我们也怪自己没能及时阻止建越,可那事情发生的实在太突然,以致我们来不及做出反应。 
  我们隐隐觉得前景有些不妙。 
  第二天,侯队长派人来叫我们全体到工作队队部见面,鉴于昨天发生的事情,我们心里直犯嘀咕,不晓得侯队长接见是何用意,大家议论了一通还是去了。队部设在村中间的田家祠堂,走进大门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院里没人,祠堂的门关着,我们就等,等了一阵子仍没动静,雷觉便走上前去敲门,没有回应,好像祠堂里也没有人。也许是昨天的事使我对侯队长有成见,心中有些不悦,脱口说讲好了的事却不遵守,成何道理。雷觉说也许是有事。我说他有事咱们走,等没事了再找我们不迟,回去。大家都犹豫着,我又说句走,建越也跟了句走。正这时祠堂的门开了,侯队长和几个工作队员走出来,侯队长一脸的阴沉,锋利的目光在我们几个人脸上扫来扫去,厉声问:刚才说话的是哪一个?我们一愣,立刻明白是我的话有所冒犯,我朝他说句是我,我没向他道歉,因为从礼节上首先是他怠慢了我们,需道歉的是他,他不这样做,我也不会这样做。还是雷觉乖巧,赔笑说侯队长对不起,实在对不起。侯队长冷冷说这不是对得起对不起的问题,这是态度,是立场!雷觉像被噎住似的张张嘴没说出话。这时只听侯队长又说:对革命有认识的留下,没认识的走人。说罢抬手向我一指:你,革命队伍不欢迎有你这样的人。大家非常惊讶,谁也没料到事情会出现这种局面,我沮丧极了,不是后悔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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