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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 钵-尤凤伟-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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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大门,姜先生嘟嘟囔囔说你们说话怎么都是这种腔调啊?阴阴阳阳的,连你(指万)现在也学会了。我笑而不语,可我并不觉得刚才的说话有什么不当,场面话而已,问题是姜先生不适应,谁让你是生活在美国呢。上车后姜先生问:你说这个局长会帮忙吗?我说这要看两个方面,一是有没有这个能力,二是有能力肯不肯帮,能力我无从判断,帮忙还是不应该有问题的,毕竟是他的上级叫他办事,他得买这个账。姜先生说我看不一定。我问为什么?姜生生说这个人心术不正。我笑了,说姜先生只听人家说了几句投资教育好就认定人家心术不正,太片面了吧,这样谁还敢在你老人家眼前张口呢?一张口就是坏人一个啊。万说姜叔叔眼里揉不进沙子。不闻姜先生回声却闻鼾声响起。不晓得是上了年龄还是脑血管的问题,姜先生总是爱犯困。 
  秋的色彩在四季中是最丰富的,说五颜六色毫不为过,汽车穿行其间,让人的精神为之开阔。快到工厂时,见前面鱼贯行驶着几辆拖拉机,万像被火烫了似的叫了一声,吩咐司机万虎到前面将拖拉机拦住。我问怎么回事,万说送葡萄的。姜先生睁开眼也问,万同样回句送葡萄的。这时小车在超越拖拉机,万虎把手伸出去边挥边喊停,不待拖拉机做出反应小车已抢到前面把路挡住,拖拉机赶紧刹车,七嘴八舌地喊:干嘛,堵俺们的路?见我们没有让路的意思,就一起跳到路上把我们围住。一个身披黄军大衣的中年汉子认出万,惊讶道是万厂长你啊,俺们去厂里送货,昨……万面无表情地问你们是哪个村的?中年汉子说俺们是草庙子村的,我姓苗,苗跃进,万厂长你不记得我了?万不说记得也不说不记得,冷冷地说:你们回去吧,今天厂里不收货。中年汉子问:咋不收?万厂长说厂子停产了。叫苗跃进的中年汉子又问:那啥时收呢?万说等恢复了生产。有人问:啥时候恢复生产?万说等电来了就恢复。又有人问:啥时能来电?万说不知道。话音一落,这伙人的情绪一下子激烈起来,不停地质问。苗跃进头领样对大家摆摆手,等静下来冲万说道:万厂长俺们不能回去,今天是交货的日子,必须按合同办事。万说有合同也得灵活行事,收了没法榨汁,全烂掉了。苗跃进说你们不收就烂在俺们家里,这损失归谁?万说你们回去好好保管,一时半时没事,可堆在仓库里一黑下就烂了。苗跃进说俺们保管也行,得先把款付了。万一时无语。苗跃进说不付款我们就送到厂里,按合同办。姜先生一直站在旁边听,这时他问万:合同是怎么签的?大家一起把目光转过来看着姜先生。姜先生又问合同是怎么签的?苗跃进说签的是九月十五至三十日交货,今天在合同期内。说毕又补充道:所以我们合法。万要说什么被姜先生止住,说大家放心,我们会按合同办事的,不让你们受损失,这样好不好,你们今天运来的货我们收下来,也付款但不要再送了,让葡萄长在藤上,这样烂不了,等工厂恢复了生产便通知你们,一句话,我们肯定执行合同。苗跃进和他的人嘀咕了一阵子给出了答复,说这样也行,可要说话算话。姜先生点点头又说,你们回去给其他村的人带个口信,请他们先不要摘葡萄,等我们的通知。大家点点头,有种皆大欢喜的意思,小车和拖拉机一起朝厂子方向开去。 
  小车快,一会儿便把拖拉机甩在后面,万在车内唉声叹气,姜先生又打起盹。进到厂门口见院里面停了许多运葡萄的拖拉机,万赶紧叫万虎打倒车,开出很远才让万虎把车停下,姜先生睁开眼左看右看,问怎么不走了?万对他讲了情况,姜先生摇头说躲不是办法,刚才那伙人很快就到了,不见咱的面会以为受了欺骗,这不好。万苦着脸说厂里的现钱只够给草庙子的人结账,又来了这么多人,没钱给呀。姜先生说想想办法。万说没啥办法想。姜先生说我手头有一点钱。万问美元?姜先生点点头,万却摇起头来,姜先生问怎么,美元不是钱?万说只怕人家不要,姜先生问不要美元?万说现在有人用假美元行骗,就没人敢收了。姜先生说,那就到银行兑人民币。万说也不是马上能兑出来,人家等着拿钱呢。姜先生说不行先给打个欠条,让他们过些天来拿钱。万带着哭腔说姜叔这不是个办法,这样就乱套了。姜先生问不这么你还有其它好办法吗?万一下一下地摇着头,姜先生说没别的办法就只能这么做了。不知怎么,我隐约觉得姜先生的思路有问题,相反,万的担忧是有道理的,但我的话无法出口,自己毕竟是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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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先生说,到现在我也没想起那架倒霉飞机降落在什么县,曾问过当地人,名字很生僻,没记住。“国军”覆没,国统区变成解放区,凡知道落在共产党手里没好下场的人纷纷外逃,却因消息不灵,弄不清外界情况,只好像没头的苍蝇似的乱碰乱撞。与当地逃难者相比,我们更糟,不光不晓形势,还对地理不熟,这就给我们带来更大困难。若阴天不见太阳,那就连东南西北都辨不清,只好随大流看人家往哪里走也往哪里走。有句话叫殊途同归,我们的情况是同途殊归,走着走着就发现跟错了,人家去的地方与我们根本不搭界。有一回抬眼望见长长的河堤,一问才知道错走向北到了黄河边上,急回头却已走了许多冤枉路。为避免这种错误,雷觉提出雇一个当地人做向导。大家觉得这办法好是好,可身上没有当地使用的“北海银行票”支付费用,这就行不通。雷觉伸手从身上摸出一枚袁大头,说这是硬通货,不怕人家不要。于是大家一起往身上摸,往行李包里摸,最后凑起一小把如银元、铜钱之类,这些在平常很不起眼的零碎钱币在后来的日子里帮我们应了急。 
  我们在就近的一个村子里找到了向导,是个三十岁出头脸上有块疤的壮汉,他说眼下正收庄稼不能把我们送出很远,顶多到县城,还说外面仗在打着他不想冒险,一听到枪声我就回。我们说行。当晚我们挤在他家的炕头上睡觉,迷迷糊糊中听见敲门声,那壮汉去开了门,随之拥进来一伙持枪民兵,其中一个头头模样的人向我们询问情况,问我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雷觉抢先回答,说是抗日人士,从国统区长春逃出来,要到济南参加革命工作。窄脸汉子疑惑地问:你们从长春到济南怎么走到这儿来了呢?雷觉说了飞机情况,窄脸汉子的神情缓和下来,问济南解放了吗?原来他对外界的情况并不清楚。雷觉说解放了,不解放我们去那儿做什么,不成投敌了吗?窄脸汉子点点头,说:就是,可你们要记住,不管走到哪里都要找组织,找组织。壮汉房东有些马后炮地介绍说,奎叔是民主村长。窄脸村长说句找组织,找组织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说毕带着他的人走了。我们觉得这个村长挺可爱的,还一起学他的口气说:找组织,要找组织,找组织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比较一下,还是雷觉学得更像。 
  天刚亮壮汉房东喊我们起来吃早饭,煮的鲜地瓜,吃过就出发了。这时我们已经知道他姓孙,是个光棍,我们当面叫他孙哥,背地里叫他疤哥,疤哥不单给我们当向导,还当脚夫,他推一辆小推车,载着我们的行李。天还阴着,可我们已不担心走错方向,因为有疤哥引路。疤哥说从他家到县城有一百多里路,慢了两天、快了一天到。我们知道这种计程是对他而言,我们可不行,我们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迈不开步,走不快,没多久就落在疤哥后头,疤哥就等着,等我们跟上了再走。就这么走走停停后来他急了,说这么个走法怕三天也到不了县城。我们安慰他,说按天算工钱,不叫他吃亏。他说不是工钱的事,是地里的庄稼,耽误将会受损失。我们以为他还要向我们讨庄稼损失费,却没有。 
  还真叫疤哥说对了,到县城我们整整走了三天。我们动员疤哥再送一程,可疤哥不应,说你们听见西面有枪声么?我们说听见了。疤哥说咱讲好听见枪声就不送,再说也到县城了。我们无话可说。就在疤哥向我们道别时建越突然向他提了一个建议,他说孙哥你一个人,无牵无挂,干脆跟我们走得了。这突如其来的话不仅让疤哥惊讶无比,就是我们几个也没料到。疤哥瞪着眼问:跟你们走,不要家了?建越说家不就是幢破屋吗?疤哥说我还有一亩多地呢。建越说那也算不上什么,跟我们走出去,外面海阔天空。停停又说,我是看你忠厚老实才给你指这条路的。我在心里琢磨建越的奇思妙想,知道他并非为让疤哥继续当向导才给他出了这主意,他真是为疤哥着想,细想想这对疤哥来说也确是一种人生转机。当然我也想到疤哥不会这样做,在他的意识里是破家值万贯,丢弃不得。疤哥临走时告诫我们,要躲开枪声,不要再往西,转向南方,一直走就能到淄城,在那里能坐上火车。一想到不久能有火车坐,不再受劳顿之苦,我们顿时心花怒放,觉得疤哥真是为我们指了一条光明大道。只是后来听说淄城火车通济南不通青岛,我们的情绪又一落千丈,其实早应想到解放区的火车是开不到国统区的,只因为太渴望致使我们昏了头。 
  我们没有马上离开县城,主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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