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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 钵-尤凤伟-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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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怎么,放下电话我突然感到一阵轻松,我觉得如果派出所真能这么做,姜先生是会答应放弃他的“美国玩法”的。 
  第二天一早孙式就来了,姜先生还未睡醒。我本想将昨晚“老弟”所说派出所已开出交换条件的情况告诉万,让他转告姜先生,后考虑这说法并非第一手信息,还是等确认后再说为好。万的神情始终忧郁,他问我假若今天姜先生再去发信怎么办?我说这不要紧,再发还会被扣,关键是要阻止他去北京,万说北京暂时不会去。我说那就没问题。万又说他昨晚接了许多相关人电话,一起游说不要把那本账捅出去。还有人打匿名电话,威胁说要不守规矩就叫他“二进宫”,这遭进去就别想出得来。我安慰他,告诫他没事不要离厂,有情况立刻报警。说完这话脑子不由打个转儿,想能让万“二进宫”除了警方的人还会有谁呢?我真的替万担起心来。 
  车一开动孙式便开口跟我说话,被我止住,他摇摇头,专心开起车来。 
  直到出了市区,孙式才把憋在肚子里的话吐出,说:昨晚你关机了。我说是。孙式说我发的短信收没收到?我“噢”了一声,记起早晨起来还未开机,立刻打开手机查找,果然见上面有孙式发来的留言:请速给王秘书回电话。后面是手机号。我问:就是市委王大秘吗? 
  孙式说是,他从我这儿要了你的号码,没打通,又让我联络你,今早又问我联络上没有,还问你今天的议程,我说和我一起去参加李彤的婚礼,我没讲是我拉你去,他以为你认识李彤。 
  我问:现在给他回个电话? 
  孙式说:没必要。 
  我似乎觉得这样不合适又说:人家是帮过我忙的…… 
  孙式说:韦老师你错了,看似他帮了你,实际上不是,帮你的是市长,如果你和市长不是那种关系,他会帮你? 
  我没想到孙式是这种态度,说:就算这样也算间接帮了忙,道声谢是应该的。 
  孙式问:你知不知道他找你有什么事? 
  我说不清楚。 
  孙式说:他没对我讲,可我能断定是为姜老华侨那封告发信,错了割我的脑袋。 
  我微微吃了一惊。 
  孙式又说:韦老师我和你说话不隐瞒,因为大秘没让我游说你,所以没义务替他说话,我完全站在你的角度想问题,要是你觉得有把握让老华侨放弃这件事,那你就给他回电话,答应帮他办,给他个人情,要是没这个把握就不要自找麻烦了。 
  我也不加隐瞒,说:我没把握。 
  孙式说:那就算了。 
  我晓得孙式不替王大秘说话,是因为王大秘无视他,而我又想不通,王大秘既然能让他代替自己参加李彤的婚礼,为什么这件事却避开他,难道这中间有什么玄妙?当然了,孙式为我着想我是感激的,也觉得他的话有道理,我要是不认识崔市长,那王大秘会认识我是老几?我又何必多事。 
  又说到今天要出席的婚礼,我问孙式:婚礼在中午举行,我们怎么这么早就出发,路程很远吗? 
  孙式说:路程不远,但我们必须早些赶到,晚了客人云集怕就没有和李彤说话的机会了。 
  我心想孙式想得很细啊。 
  不知什么时候柏油路换成了土路,路上来往着运粮食和庄稼秸秆的拖拉机,秸秆堆积起来的庞然大物,在马达轰鸣中铺天盖地而来,几乎占据了整条路面,孙式只得放慢车速小心躲避。 
  天空晴朗,阳光灿烂,是个适合秋收也适合结婚的好日子。 
  车子穿过一座石桥向左转弯,迎面而来的是层层叠叠的山岭,我兀地记起姜先生所讲的逃亡,想也许就是在这一地带吧,在那个黑夜发生的故事,除了当事人之外恐怕没人会知道,一旦这些人死光,其恩恩怨怨便不留痕迹地消匿在历史的尘烟中。 
  车子开上一道山梁,见有许多农民在路两边的山坡上挥舞锨镐挖掘,然而山坡只是布满大大小小石头的野地,人们既不是在收割,也不是在耕耘,我问孙式这些人在干什么?孙式嘿嘿一笑说寻宝。 
  寻宝?我怀疑我听错了。 
  孙式说:不错,他们是在寻宝,现在的人已不信天上掉馅饼,但相信能从地下挖出金银财宝来。 
  我说:这怎么可能。 
  孙式说:就有人挖出一罐子金银首饰和大头钱。 
  我问:真有这回事? 
  孙式说:千真万确。 
  我说:停车。 
  孙式不听我的,继续往前开,说:韦老师听到新鲜事就想深入了解是吧?用不着呢,你了解我就行了。 
  我问:你知道? 
  孙式说:这事一出便成了当地一大新闻,上了电视登了报,我怎会不知道呢? 
  孙式接着便说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是今年春天,一个农民在自家承包的山坡上刨死树根,结果刨出一个用油布封死口的罐子,打开里面白花花一片,全是金银首饰和大头钱,他悄悄搬回家。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被村里人知道,又很快传遍全乡,这时邻村有一个老婆子找上门,说这罐子东西是土改那年她公爹和男人埋起来的,现在挖出来得归她。挖出财宝的那人自然不干,说在自己承包地挖出来的东西就得归自己。那老婆子说那个山坡原来就是她家的,要不也不能把东西埋在那儿。挖出财宝的人问你家的山有地契吗?不料想那老太婆还真的拿出一份民国年间的地契来,挖出财宝的人无话可说,但仍不肯把财宝拿出来,老太婆就去法院告了一状。 
  我问:法院会受理吗? 
  孙式说:受理了,还做了调查,发现那老婆子家土改时的确被斗,她公爹被打死了,男人逃走,从此杳无音讯,还发现那地契也是真的,保留这份地契,也许是想到那里埋了东西以后好有个凭证吧?而工作队当时没追缴也许是没把那片荒山当回事,疏忽了。再有那个老婆子还把罐子里装的东西说得一点不差,因此得出结论,这罐金银财宝的确是她家的。 
  我问:法院做出判决了吗? 
  孙式说:还没有。这也是个难题,牵扯到一个法理问题:地主的浮财本应在被斗争时主动交公,和土地一样不再归本人所有,私自掩埋起来,今天出土,如果判给了她,这就与土改政策相违背。还有如果还给了她浮财,她得寸进尺再要分走的土地房屋怎么办?那些东西本来也是她家的呀,从道理上讲归还了这个也应该归还那个,这可就不好办了,闹不好颠覆整个土改运动。 
  我问:不归还老婆子,会认定属于挖出来的人么? 
  孙式说:不晓得,法院没最终判决,好像这方面有法律规定吧。 
  我说:出土文物国家有相关法律,哪种情况属于国家,哪种情况属于发现者,至于出土的非文物财富的归属就不太清楚了。 
  孙式说我估计要视财富的价值而定,假如有人从地里挖出几块银元几个铜板,他装进口袋就是他的了,没人会计较,更不会诉诸法律,可要是财富数额巨大,那就须上交国家。 
  我说如果这样,那罐子金银双方都得不到了。 
  孙式说:肯定这样。 
  我说:那些人一定是以为地下不止挖出的这一罐子,还有,所以就拼命地挖,山被挖得千疮百孔,从生态上说破坏造成的损失远远超过挖出来的财富啊。 
  孙式说老百姓可不管这一套。生态只是那些吃饱了喝足了的人挂在嘴边的话,老百姓在乎的只是有粮食下锅,有钱给孩子交学费,别的都离他们太远。比如保护藏羚羊如今成了一个热门话题,还拍了电影,对偷猎者处以重罚,从一般意义上说并不错,可要把事情绝对化,就让人困惑了。假若一个人处于饥饿状态,正濒临死亡,便猎杀了一只藏羚羊以求活命,对此将如何做出价值评判呢?法律判他有罪还是无罪? 
  我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孙式说话扯远了。 
  汽车将梦想发财、挖山不止的人们远远甩在后面,太阳已升得很高,当头照耀着青黄的田野与正在收割的人。我放下车窗玻璃,让饱含着秋天气息的风吹进来,并大口地呼吸。这时我不由想到一些文人墨客对土地,对劳作颇具诗意的赞美,我一直觉得是很矫情的,如果换一下角色,让他们成年累月面朝黄土背朝天,看不到生活的变化与希望,只有劳累、贫穷和无望,那样他们心里那种充盈的诗意还会存在吗? 
  孙式说:韦老师你向右前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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