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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之令-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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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周浚家的时候,王缪见徽妍扶着哭得两眼红肿的王萦回来,大吃一惊,再看到后面跟着的司马楷,则更是睁大了眼睛。

“路上遇到了奉常家的公子。”徽妍简短地低声道,“正好又遇到了司马府君,他送我等回来。”

王缪了然,让侍婢把王萦扶到后宅去,再看向司马楷,露出笑容。

“多谢府君相助。”她行礼道。

司马楷莞尔,一揖,“不过举手之事,何须挂心。”

徽妍在一旁看着他,唇边不自禁地挂着深深的笑意。与少年时相比,他褪去了青涩之气,变得更成熟稳重起来。而如今的徽妍,仍然会觉得,就算只是站在他身旁,也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众人正寒暄,仆人忽然进来告知,说门外来了人,似乎是官府里的,求见徽妍。

徽妍讶然,她回到长安之后,自请去职归家,大鸿胪也应许了。如今官府的人来找自己,又是为何?

待得家人将来人迎进来,徽妍看去,却不是什么官府的人,那身上的装束,是宫里的内侍。

那内侍倒是和气,见了徽妍,行了一礼,“小人奉宫学博士杨机之命,来拜见女史。”说着,他将一份牍书呈上。

徽妍接过牍书,只见确是杨机亲笔所书。信中说,言宫学中有皇子皇女四人,女史之职,一直无合适人选。如今徽妍归来,杨机想请她担任此职。

“往宫学中任女史?”王缪和司马楷皆诧异,片刻,王缪的脸上露出笑容来。

徽妍看牍书之际,王缪笑吟吟地将内侍请到席上入座,让侍婢呈上果物招待。

“内侍辛苦。”她说,“未知内侍光临蔽舍,有失远迎。”

“哪里哪里,夫人客气。”内侍道,叹口气,“小人可是一番好找。大鸿胪府说女史回了弘农家中,小人便去弘农,好容易寻到了女史府上,却说女史来了长安。小人又急忙回来,这才寻到了府上,幸不辱命!”

王缪笑道:“如此不巧,内侍此番,可确是辛苦了。”说罢,让侍婢取了些钱来,赏了内侍。

内侍谢过王缪,问徽妍,“小人出来多日,博士还等着回信,未知女史之意如何。”

徽妍讶然:“立刻便要回信么?”

内侍笑道:“女史亦知晓博士为人,宁缺毋滥,宫学里缺人又缺得厉害,陛下近来还过问了。博士甚盼女史回去。”

徽妍沉吟,颔首,“妾回书与博士便是。”说罢,让侍婢取了笔墨和空牍来,在案前坐下,提笔书写。

司马楷在一旁看着,他人家事,并不好说什么。但看着徽妍写字的样子,忽而忆起些昔日的光景来。他对徽妍并非十分熟悉,从前遇见得最多的时候,是在宫学里。他靠父亲荫封,十岁就成为了童子郎,在宫学中侍奉。后来,徽妍进了宫学中做侍书,他时常能看到她。徽妍是宫学里最漂亮的女孩,男孩们私下在一起的时候,常常会说到她。司马楷觉得她有时很严肃,虽然二人相识,但徽妍看到他,总是会先行礼,在人前之时,目不斜视。不过偶尔闲暇之时,司马楷与她聊天,她也并不推拒,说到些有趣之处,徽妍笑起来,眉眼弯弯,双眸似乎会发光。

而他觉得,徽妍最好看的时候,就是写字。王太傅教得甚好,徽妍坐得很端正,却不是楔着木板那样直绷绷的难看。她的头会微微低一些,脖颈和后背练成一道优雅的弧。“螓首蛾眉”,司马楷记得有人这样称赞过她。徽妍的字,也是司马楷见过的女子之中,写得最好的,娟秀而有骨,若写得急,还有几分劲道张扬。

便如现在。

司马楷看着徽妍书写,笔落在牍片上,粗粗望去,字形与当年似无二异。

徽妍很快写完,看了一遍,交给内侍,“烦内侍将此书转与博士。”

内侍颔首,接过来,看了看,面色忽而讶然,“女史,你要推辞?”

听得这话,王缪与司马楷亦是诧异。

“推辞?”王缪忙凑前去看,只见回书上的言语,正是如此。

徽妍颔首,向内侍一礼,“博士好意,妾心领,奈何家中母亲身体欠安,妾离别日久,惟愿尽孝,服侍左右。女史之职,只怕无力胜任,还请博士另觅他人。”

内侍听得此言,虽遗憾,但只得应下。

“如此,小人将女史回书呈与博士。”内侍道。

徽妍行礼谢过,亲自将他送出门。

王缪憋了满腹话语,但碍于那内侍在场,不好发作。待得徽妍回来,急急将她拉住,“你这不懂事的女子!为何推了?宫学中的女史,多少人想做都做不了!”

徽妍瞅了瞅司马楷,有些尴尬,讪讪道,“长姊,我为何不去,你莫非还不知晓?”

司马楷是识趣之人,莞尔,上前向二人行礼,“在下叨扰许久,家中还有些事,先告辞。”

王缪有些不好意思,忙道,“方才宫使忽来,怠慢了府君,实过意不去。如今天将日暮,丈夫与府君多日不见,前番还总说起要与府君聚宴。如今府君既临寒舍,正好一道用膳,岂不美哉。”

司马楷苦笑:“夫人与令丞盛情,本不当辞。只是在下家中儿女娇惯,若在下不归,必不肯用膳。行宴之事还是改日,两家携儿女相聚,亦是和乐。”

王缪见劝他无果,只得同意,颔首道,“如府君之言,亦是在理。”

又寒暄一番,各自别过,徽妍送司马楷出门。

仆人将司马楷的车马引来,停在门前。

徽妍与他行礼别过,看着他登车。

司马楷才要上去,忽而回头。目光相对,徽妍的心又跳了一下。

“在下冒昧,想问女君,将来有何打算?”他问。

徽妍未想他会这般问自己,愣了愣,颊上忽而有些隐隐发热。

“我……”她张张口,不知从哪里说起。

司马楷微笑,补充道,“在下想说,女君将来若有何难处,可告知在下,在下必全力相助。”

脸上的温热仍在持续,徽妍的心似浸沐在春风中一般。

她露出笑容,向他一礼,“多谢府君。”

*****************

皇帝前番离京,足有一月之久,回到长安之后,朝中事务已经积压了许多。他在殿中久坐理政,一连数日,觉得筋骨都硬了。这日无事,邀舅父广平侯杜焘一道,往上林苑中行猎。

骏马奔驰,号角延绵。皇帝带着羽林期门驰骋半日,猎得鹿、糜、麂、狐、熊等,数目不一,堆作小山一般。皇帝做主,将猎物犒赏了众人,在原野中就地扎营,烹煮肉食。

“陛下好箭法。”杜焘笑眯眯地恭维道。

“你也不赖。”皇帝道,解下身上的刀,交与从人。

宫人早已经铺设好了案几席障等物,皇帝在席上坐下,伸手拿了两只桃,自己吃一只,另一只抛给杜焘。

杜焘谢了声,也坐到席上,并无拘束。

“外祖父近来如何?”皇帝问,“朕上次给他派了医官,背还痛么?”

“好了些。”杜焘道边吃着桃边说,“不过七十古稀,上了年岁,病痛只多不少。”

皇帝颔首:“待朕空闲些了,便去探望。”

杜焘谢过,眼睛转了转,笑笑,“不过陛下近来还是莫去了。”

“为何?”皇帝讶然。

杜焘悠悠道:“陛下忘了,近来臣堂兄……哦,便是陛下的堂舅,长子娶了新妇。父亲去看了婚礼,宴上归来,便是絮叨不止。什么‘天下那么大挑什么女子挑不到’,什么‘别家的二十七八儿郎都生三四个了’,还有什么‘也不知入土时能不能抱上重外孙’……”

皇帝听着这话,嘴角撇了撇,冷眼睨着他。

杜焘观察着他的神色,及时打住,呵呵一笑,将几只樱桃放到他面前,“陛下莫怪长辈多话,外祖父和舅父我,都是为陛下好啊。”

“独身。”皇帝拿起一颗樱桃,放到嘴里,“外祖父的儿孙,独身的可不止朕一个。有人长朕两岁,外祖父说的是他也不定。朕说得对么,舅父?”

他把“舅父”两个字说得重些,杜涛一愣,讪讪而笑。

杜焘这个舅父,皇帝从小就一直认得心不甘情不愿,因为论年级,杜焘只比他大两岁。

皇帝的母亲杜美人,是京畿中的良家子。十四岁的时候选入宫中,因姿容出众,十七岁被封为美人,第二年,生下了皇帝。皇帝才十岁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母家的亲戚,最相善的就是杜焘。杜焘也颇有能耐,先帝去世后,跟随皇帝去西北平羌乱,归朝得了天下之后,皇帝将他封为广平侯,食邑五千户。

杜焘性情通达,在朝臣之中,也是比较能与皇帝说得上话的人。

采选之事,从年初以来,丞相和宗正为首的一大批人,几乎每次商议完政事之后就要提一提,近来更是变本加厉,直接将采选作为政事,在朝堂上大说特说。如今,连杜焘这个从不沾他私事的人,也开始游说。

“陛下,”杜焘绕过方才那话,接着道,“陛下,这朝中要是谁人不想劝陛下,那才是心中有鬼。前两年天下不定,陛下南征北伐,平羌叛,定辽东,又南伐谋逆的百越,无暇为后宫及子嗣计,谁人敢说不。不过若臣来说,历代帝王,再忙也不曾耽误纳美人生子,陛下已算是千年难寻。而如今好不容易诸事平顺,陛下却仍迟迟不动,臣等坐不住,亦是常理。”

“他们以为朕不知晓他们心中想着什么。”皇帝冷笑,“朕独身,先帝后妃,要么在长乐宫养老,要么跟随儿子去了封地。后宫之中可谓无主,犹如待分的肥肉,做个外戚可是美事。”

杜焘无奈,反驳道,“陛下总不可因为这是肥肉便不娶妇。”说着,他瞅着皇帝,低低道,“陛下若是还念着窦妃,臣看怀恩侯次女如今也到了及笄之年,陛下不若……”

“胡说什么,”皇帝打断,“朕无此意。”

“那……”

“谁说朕不娶。”皇帝用巾帕拭了拭果汁染湿的手,道,“天下都是朕的,朕想要,何时没有?朕不过想着何时闲了,便盯着他们去选,免得那群人给朕使诈,选一群朕不喜欢的人塞在后宫里。”

陛下的母亲,也是这么选来的啊……杜焘哑然,心想。

“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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