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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很好。〃小燕说。
我哈哈的笑了。
〃你好了一点没有?说得怪可怜的。〃
'好一点,可是我的手表又坏了,要拿去修。〃我说。
〃我的天!〃她在那边大笑,〃你有没有不坏的东西?〃
〃同学也这么问我。〃我说,〃什么都坏了,连手表在内。真痛苦。〃
〃首相辞职了。〃她说,〃你听见没有?中午时分宣布的。〃
〃每个人都辞职,我可不可以辞职?〃我问。
〃不可以,你总要读完的。〃她说。 。
我叹一口气。
'你知道吗?〃她说,〃黄先生这次来,是为他女儿订婚来的,女儿订婚了,但是他妻子没有来主持仪式。〃
〃应该夫妻双来的。〃我说,〃这才有气派。女儿毕业,双双来观礼,女儿订婚,双双观礼,女儿泡洋人,双双观礼,女儿鼻子上长了个疮,双双观礼。〃
〃你也太难了,〃小燕说, 〃人家还请你去观礼。〃
〃我不要去,四姊呢?〃
〃四姊或者去,你知道,这女孩子不是现在这黄先生的太太养的,所以她没来。〃
〃我听不明白,实在太复杂了。〃我说,〃做人为什么要这样复杂。是不是一个人长得漂亮一点,比别人强一点,就可以什么都干?,'
〃那是讲运气的,我不能说。〃她说,〃你不去吗?〃
〃我不去。〃我说,〃我要去睡觉了。〃
〃我要去睡觉了,他说。〃小燕笑,〃我有空再找你。〃
〃好的。〃我挂了电话,我去睡觉了。
我想象着黄先生复杂的感情生活。开头是一个女人,没有结婚,或是结了婚,反正脱离了关系。可是留下了一个女儿,这女儿现在也很大了。他后来结了婚,这次是名正言顺的娶妻,但是因为种种不得意,他有一个情妇,现在情妇与女儿在英国。
我这样想着,因为事情实在太复杂了,简直像数绵羊一样,所以很快的睡着了。黄先生本人一定不会有失眠的烦恼。我生命中只要有一个女人就够了,好的。好的女人不一定是美丽的女人,或是能干的女人,或是学问好的女人,或有钱的女人,我要,好的女人。
第二天我仍然去上学,累得半死。坐在课堂中,我觉得是浪费时间,不停的渴睡,而且很冷,我要离开这个地方,好好的找个静静的窝去睡一觉、然后再出来。累?不一定,是一种闷倦。
大家伸了一个懒腰又一个懒腰。教授絮絮的说着。我的眼皮渐渐沉重,这人最好去讲授催眠术。我的眼光投到同学的报纸上去——火车与货车撞,有人在火车站下放炸弹,一死四十伤。
在家里,火车与货车也常常在平交道里出事。家里那种灰尘,炎热,母亲拖鞋〃拍拍〃地响着。太阳有一种腥气,一件衣服晾出去,半小时就干了,一件衣服穿在身上,十分钟就湿了。
在家里,走廊里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走近一看。却是一箩筐西瓜。
听听时代曲也是好的。
回家惟一的好处是可以睡至日上三竿,不要问我是怎么过的日子,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每日七点四十分跳起床,穿上牛仔裤、毛衣、大衣。拿起书包一步步的走向学校。我真的是不知道为了什么,有很多事是不能想的,我不明白,回了家、如果找到了工作,也要一早起来去上班的。做人还不如做一条狗。
隔壁的同学说: 〃越来越闷了。〃
在家里,我心爱的女孩子说: 〃我不爱你,我们从来没有相爱过,从来没有。〃我还记得她那惊人的肯定语气。她是壮丽的,长头发盘在头顶上,穿一件薄得透明的衬衫,松的,里面隐隐约约的有一只肉色的胸罩,花边是美丽的。因为热,她的头发被汗湿得贴在耳边,无处不是的碎发,她很紧张,好像我随时会放飞刀收她的首级似的,但是我当然没有,我哭了。
我是一个好哭的男人,一般刚硬的女人还没有这么多的眼泪。我在痛心的时候总是哭的。
后来……她结了婚。
后来……我们放学了。
我一步步的走回家,女同学们搭坐着男同学的车子——女人总是有办法的,小燕是一个不错的女孩子。她不是一种很天真的单纯,我想她是可以做朋友的。
四姊是不一样的。
四姊是四姊。
虽然她比我大,但是娶妻子一定要娶她那样的,娶妻娶德,她有老式女人的德性。而且我猜想她一定一直如此,她的本性很完美,她不该爱上了黄,但是命运如此。
我没有机会,她与我活在两个世界里。
回到宿舍,我脱了衣服,打个呵欠,躺在床上休息。
隔壁又有人搬了进来,生活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真叫人受不了。
这个人的无线电哗啦哗啦的唱着:〃……一定至少有五十个办法可以扔掉你的爱人……五十个办法……〃嘉芬可的声音。
我的天。
我用拳头擂墙壁,声音低下去了。
我实在不想到饭堂去吃饭。我什么也不想做,不不,不对,我希望四姊可以陪我五个钟头,六个钟头,一整天,听我诉苦,听我的委屈、我的梦想。
我希望早上起床的时候,她在我身边,我可以吻她的耳根一下,满足地,安全地再好好睡一觉。这是我想的。
我想我是快发痴了。
这并不是说我对她有非分之想,我是尊敬她的,如果只是为了早上醒来床边多一个女人,那还不容易,那一天换一个也行,那多龌龊。
我只想她,她给我一种安全的感觉。
我不承认我是一个难看的人,到底年轻的男人没有那种气派。黄是突出的,很多中年男人也没有也那个气派。黄不算中年人了,他已经步入老年了,他女儿都订婚了。
这样的父亲必然有个出色的女儿。不知道那女儿长得如何,我想小燕或者是见过的。
周末我见到了小燕,她说她也不知道。她只与四姊来往。显然她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子,她说: 〃你每次见我,总是问起有关四姊的事。你其实并不想见我,你想见的是她,对不对?〃她的声音有点变了,〃你是爱上四姊了?〃
这是第一次,我觉得有这样的可能,我爱上她了。
〃我怎么会呢?〃我还笑着,然后我问小燕:〃什么叫爱上她了?〃
〃你爱她,对她有兴趣。〃她简单的说。
〃对她有兴趣就是爱上她了?〃我说,〃不不,你是对的,我大概是爱上了她,不只这么简单,奇怪,是几时的事呢?我竟不发觉。〃
小燕沉默,隔了一会儿说:〃是不是你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不不,第一次见她,我顶讨厌她。〃我笑。
〃我第一次见你,我爱上了你。〃小燕说。
我的脸涨红了,有时候太坦白的人令我难堪,我不怀疑她的真诚,但到底她不说出来,我也是知道的,既然如此,又何必说呢?她还年轻。
我转过头去。
〃所以如果你见我只是为了四姊,我劝你不必见我,你应该直接去找四姊,做人不能婆婆妈妈的。〃她的声音很硬。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说,〃我是很喜欢见到你的。我再笨,也不致笨到那个地步。〃
她转过头来。
我说:〃你何必这么凶呢?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便不是你的,你再凶也没有用,把全世界看破了,是你的本事,你放在心中就可以了,你何必把全世界点破呢?〃
我取了我的大衣,使走到大门,拉开了门,就叫了车子回宿舍了。
回到宿舍,我觉得频频与小燕闹意见,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认识她并没有多久,感情也不深,一直像情侣似的吵嘴,不知为什么,她不让我在她面前提四姊,我不怪她,但是我有权不见她,她也不能怪我。
我决定以后不见她了。
我并没有睡着,我看小说。
隔壁的洋小子过来看我,把我书架上的书翻遍了,并不肯离开,他这么磨,我就知道有事。
我问:〃你要借钱?〃
〃不不。我只是想问你,那中国妞儿,是不是你爱人?〃
我的天,几个星期前叫他去招呼小燕一次,他到今天还没有忘记。
小燕不是我的爱人,但是我也绝对不肯把小燕的电话号码给他,这是不对的。
所以我说:〃她是我女朋友。〃
〃如果她是你女朋友,为什么周末坐在宿舍看小说?〃他问。
我干笑,〃有什么奇?我才见了她来,她要做功课。所以我就一个人回来了。〃
〃幸运的人。〃他咕咕哝哝,〃喂,宋,几时有这么标致的女孩子,介绍给我啦!〃
〃你的女同胞们有什么不好?〃我问。
'她们脏。〃他简单的说,〃中国女孩子干净。〃
我笑,〃你刚刚见到个干净的,就那么高兴!中国人是极端,脏起来,比谁都脏。〃
他很向往,〃你放心,我会尊重她们。〃
〃尊重?你们最尊重女人的方式是把女人弄上床去、三两下手势,你以为我不知道?〃
〃最近我也明白了。〃洋小子说,〃有很多女人,不只是跟她们睡觉那么简单的。〃
〃你还娶她们不成?你娶得起?没有前途的事。除非真有诚意,否则做来干什么?〃我教训他道,〃你们英国人就是这样胡涂。〃
他刚想辩解,有人敲门,我当又是同学,便随口答:〃进来。〃
人是进来了,却是四姊,我们两个男孩子,一中一西,都衣冠不整,呆在床上。我抢过了件T恤套上,发觉反了,又脱下来,再穿上,这次前后调转了。
四姊说:〃不要紧不要紧。〃她微笑。
我奇问:〃你怎么进来的?门房没见到你?〃
〃门房开小差去了。〃四姊笑,〃没见到他。我自己来了,对不起。〃她站着。
我对洋同学说:〃喂,你移一移尊屁股好不好?小姐没地方坐呢。〃
洋同学见了四姊,更不肯走了,说:〃我去做咖啡。〃他虽然走了,表示一会儿还是要来的。
四姊穿着衬衫毛衣长裤,一件皮大衣,头发有点乱。
她笑说:〃怎么一回事呢?小燕在我那里狂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