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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点点头。
『是旧朋友?』她问
『是的。』
『你刚才的神色看来不像啊!是情人吧?』她甩甩那条马尾说。
『我们已经分手了。』
『为甚么?』
『是我不好吧。』我抱歉地说。
『那么,是你抛弃他的吧?』她耸耸肩膀,说:『没想到哥哥这么好也会失恋呢!你还有见他吗?』
我摇了摇头。
或许有一天吧。
韩漾山终于走了。
杜卫平一直闷闷不乐,一天,他买了一堆猪脚、香肠、腊肉、马铃薯、芹菜和荷兰豌豆回来,做了一大锅荷兰豌豆汤,心情才好起来。这个汤,是荷兰水手最爱喝的,从十七世纪开始,便成为荷兰的国菜。
『现在好像和在荷兰的她有了一点联系,彷佛是在某个时空生活在一起。』他一边喝汤一边说。
『我可以在这里养一缸热带鱼吗?』我问。
『你喜欢养鱼的吗?』
『也是跟你一样,在天涯某处跟一个人联系。』我说。
『嗯,我明白的。』他说。
这两年来,我常常在想,世上有没有幸福的离别?
没有苦涩的泪水,也没有遗憾,离去的人根本不知道那即将是一场告别。
带着微笑远离,是最幸福的一种离别。所有的不舍,留给等待的那个人。
一天将尽,别离之后,明日我们还会相见吗?
明日,也许是天涯之遥。
杜卫平用肚子回答了想念。我乘着蓝魔鬼鱼,游向思忆的最深处。
从来没有养过鱼的我,并没有想到养鱼是那么困难的。
第一次买回来的两条蓝魔鬼鱼,三天之后便死了。
『可能是鱼缸里的盐分调得不好。』杜卫平说。
再买回来的两条魔鬼鱼,也相继死去。
『不如买一些比较容易养的金鱼吧。』杜卫平劝我。
『不,我就要养这个。』我说。
后来买的蓝魔鬼鱼,也总是活不长。每个夜里,我战战兢兢地呆在鱼缸前面,久久地凝望着缸里的鱼,确定牠们是鲜活的,才敢上床睡觉。
可是,昨夜鲜活的鱼,第二天早上却沉睡了。
我啃了很多关于养热带鱼的书,到水族馆去,向养过蓝魔鬼鱼的人讨教,自以为已经有些把握了,可是,正如杜卫平说,有些人有本事养死任何生物。
我有很多理由去放弃,只是,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很容易放弃的人。
后来,我又买了两条蓝魔鬼鱼。他们身上的蓝色,漂亮得像天朗气清的晚空。我夜夜守候直至疲倦,每天早上起来看见牠们依然活着,便是最大的快乐。
『这一次应该没问题了。』杜卫平说。
然而,一天晚上,其中一条蓝魔鬼鱼反了肚,我用鱼网去碰牠,也没法再把牠唤醒。
我爬上床,用一床被子裹着自己,沮丧地呆望着天花板。杜卫平说得对,也许我该养别的鱼。
第二天早上,当我走到鱼缸前面,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昨天那条反了肚的蓝魔鬼鱼竟然活泼地在鱼缸里游来游去。
『是不是你换了我的鱼?』我问杜卫平。
『我怎可能一夜之间找一条魔鬼鱼回来?听说有些鱼反了肚之后又会奇迹地活过来。』杜卫平说。
我怔怔地看着那条死而复活的蓝魔鬼鱼,牠让我知道不该绝望。
这一缸鱼,我养到如今。到水族馆去的时候,反而有人向我讨教养蓝魔鬼鱼的心得。我终于明白,所有的心得,都是战战兢兢的历程。当时忐忑,后来谈笑用兵,就像曾经深爱过的人,才明白孤单是一种领悟。
餐厅的入口有轻微的骚动,每个客人都朝那个方向望去,我知道是葛米儿来了。果然是她,她染了一个泥鳅色的短发,发根一撮一撮的竖起,活像一个大海胆。
『漂亮吗?』她坐下来问我。
『我只可以说是勇气可嘉,你一向如此。』我说。
『你的发型太保守了,老早该换一下。』她说。
我笑了笑:『我把创意留给我的书店。』
『来的时候,我想到一个很好的点子!』她说。
『甚么点子?』
『下次歌迷会,在你的书店举行,不就可以替书店宣传一下吗?』她兴奋地说。
『拜托你千万别来!你的歌迷会把我小小的书店挤破,你饶了我吧!』我说。
『我还以为你会高兴呢!』
『等我将来有一家很大的书店,你再来开歌迷会吧。』
『那好吧!杜卫平呢?我想知道今天有甚么好吃的。』
杜卫平走过来,看到葛米儿的头发,不禁朝我笑了。
葛米儿风骚地向杜卫平抛抛眉眼,问:『漂亮吗?』
『我们今天正好有海胆意大利面,跟你的发型很配合。』杜卫平说。
『甚么嘛!海胆哪有这么漂亮!你跟程韵真是一伙的。对了,可不可以换一张大一点的桌子给我们?』
『我们不是只有两个人吗?』我问。
『不,还有六个人来。』
『六个甚么人?』
『当然是男人。』
『你为甚么找六个男人来?』
『介绍给你的呀!』
『也不用六个吧?』
杜卫平搭嘴说:『她知道你挑剔。』
『多些选择嘛!我让你先选,然后我才选。怎么样?够朋友吧?』
『当然应该先让我选,我年纪比你大。』
『谈恋爱是很快乐的!我只谈快乐的恋爱。』 她一边把面包放进口里一边说。
恋爱对于葛米儿,便像她吃面包一样,只挑她喜欢吃的,只吃她想吃的部分,吃不完的,可以放回篮子里。真想知道,她住的那个岛国,是不是每个人都如此简单快乐?假如真的是,我便放心了。那片地方,是永恒的乐土,就像她从前告诉过我,在斐济,每逢月满的晚上,螃蟹会爬到岸上,比目鱼也会游到浅水的地方,天与海遥遥呼应,在那样的夜里,我们看到的,是同样的月光。
葛米儿说的那六个男人都来了。
s是乐队成员,很积极地跟我讨论乐队里的吸毒问题。
广告导演e告诉我,他前一天用一条狗拍广告,弄得他和那条狗一起口吐白沫。不过,那条狗也真是无话可说,牠能够在一副扑克牌里找出两张小丑。
摄影师w向我讨教养蓝魔鬼鱼的心得。
y是杂志编辑,他告诉我,他每天要读一遍圣修伯里的《小王子》才能够酣睡。
写歌词的c告诉我,他近来常常失眠,y建议他临睡前看《小王子》,他对y说:『我的心灵才没那么脆弱!』
k是葛米儿的歌迷。
虽然k是六个人之中长得最帅的,但是,他是葛米儿的歌迷,似乎有点那个。
葛米儿说:『他对我忠心耿耿,要是他对你不好,我可以对付他。』
我跟这六个男人都谈得来,可是,他们似乎全是葛米儿的品味,不是我的。
我喜欢这样的夜晚,享受满桌佳肴,跟新相识的朋友聊天。从前我以为人生最美好的出路是恋爱,现在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一些甚么。
『六个之中,你喜欢哪一个?』
离开餐厅,一起走路回家的时候,杜卫平问我。
我微笑摇摇头。
自从韩漾山走了之后,他变得落寞了。他省吃俭用,储了旅费到荷兰探过韩漾山一次。去的时候满心欢喜,回来之后,我又被迫喝了两个星期的荷兰豌豆汤,陪他思念远方的情人。
上个月,韩漾山从阿姆斯特丹跑了去巴塞隆纳。这样还好,我比较喜欢吃西班牙菜。
『昨天收到她寄来的信,她找到房子了,住在隔壁的是个舞蹈员。』杜卫平说。
『舞蹈员?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是个黑人。』
『黑人?舞蹈员?完了!』我在心中嘀咕。
看见我奇怪的表情,杜卫平问:『甚么事?』
『喔,没甚么。』我想起韩漾山对舞蹈员的评价,有点替杜卫平担心。
『有想过去找她吗?』我问。
『我走了,谁来收留你?』
『你不是为了我才留下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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