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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居然微笑,笑容里浸透忧伤,她说:“好。”
接风酒宴上,我借故提起军需拖欠,她竟一口承下,爽落无比。然在问我可曾饮过桂花酒时,却千般惆怅犹疑。
我依我心答“无”,她眼中亮光如风中之烛,瞬间熄灭。
后她大醉索剑当庭而舞,剑技一流,歌声却凄怆悲婉令人不忍卒闻。
是因我无心之答吗?
半知半疑。
即便疑惑,但想此人不会逗留太久,来意不明,只想尽力敷衍,不敢有过多纠缠。不想世事如风吹云,旦夕反复只在弹指之间。
一如往日的墟集,突遭马贼袭击,她竟奋身前来救我,致为马贼所挟。见她身负重伤,危在旦夕,我前所未有的焦躁恐惧,竟油然生出绝望之感。
幸她装傻卖疯,一番造作,方还我一线清明。
当她自马背血淋淋的倒入我怀里,我忽然强烈的感觉到,我跟她,必定有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往。
不然,早已背叛了主人的心,不会这般痛楚,早已恢复自由的手足,不会如此僵冷。
突然觉得自己的过去,或许很重要。
我很想问她。
如果有曾经,为什么不明告我?
还是,往事不堪明告?
果是皇上身边红人,来此边关也获急召,她却置皇命于后,只要看我随口一言许下的演习。
我讶然不已,旋即微笑。
原本是敷衍场面,我却愿为她倾力演武。
她看毕无一字褒贬。李游击却告诉我,她阅兵中途感动的几番泪落,紫荆将士勇武打动红人。
是夜,尽军中所能再设送别宴,却难掩酒微菜薄。她却不以为意,只侃侃而谈,真知灼见,闻所未闻。信口而谈,不假思索,挥洒自如,目朗如星,风采夺人耳目。
不觉一席酒筵竟吃到天色微明。
她起身辞去,阻人相送。
我心中涌起强烈的难舍之意,她凝视我良久,笑道:“将军好生珍重,待我得空,再来看你!”
还来看我?
然后在那一刻听到呼呼的风声,营中起床号角吹起。瞬间明了,于是微笑点头。
她却已扬鞭催马,奔出一箭之地。
五日后,有大批物资自兰陵运到,方知她与那兰陵娬王也有渊源。
营中人人欢声雷动,连李游击也道是意外之喜。我只微笑,不知心内何来的笃定,知道那人诺必践,行必果。
只是,其人七日后便被放自豳州,扶凤国最野蛮治乱之地。
得空一语,恐已成梦话。
三月桃花时节,边关积雪未融,有客自远方而来。
风姿绰约的美男子,虽头罩幕离,不愿以面目示人,风流态度却胜过我平生见过的所有人物。
自云名唤迎霄,商贾子,受人所托,送些用度过来。
箱子次第打开,衣服鞋袜,枕箱被帐、杯盘器皿、文房四宝,林林总总,无不精致。我平生未曾见过如此多精致之物,却一一可看出名堂,似是前生惯识。旁边众人看得乍舌,我只失笑,此是边关贫瘠之地,何时有这等物品用武之地。
迎霄精明过人,言辞间推脱干净,货品卸下便算覆水难收。
我喜此人言谈风趣,行事利落,又承他送货之情,留下酒宴。
他不愿饮营中备酒,开了带来的酒酿,唤人烫来。
热酒斟上,桂花香气馥郁浮动,似自前生缱绻缠绕而来,我忽而神游九霄,难以自已。
迎霄忽尔问我:“可曾记起什么?”
我茫然以对,却觉双目酸涩。
迎霄轻叹,饮尽杯酒,姿态凄楚。
我忽觉得他与钱枫有几分相像,温言相劝,瞩他不可过分逞强,刚者易折。
他笑得翻倒酒杯,指着我道:“目中有人,不见自身,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不愿留宿,乘夜离去。
临行我托他传书谢送礼那人,他竟不愿,掷之于地。此人外表风流婉约,内里却狂傲难掩。
我自回返营中,烫好的酒还剩半壶,已经冰冷。
我自斟自饮,冰冷接触到舌尖的那一刹那,忽然记起,此酒还需烫了才有味道。
那人上次一语道出,我以前最喜烫到三分的桂花酿。
有人比自己更了解自己的口味,端的诡异。
我站起身来,室内走了几圈,焦躁不已。
恍惚间,有人语破空而来。
“君行,你喜不喜欢我?”
蓦然回首,室内空落落的还是只得自己。
那是谁?
那么任性的爱娇的声音。
我以前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在我耳上留下印记的人究竟是谁?
是谁弃了我,还是我弃了谁?
是谁忘了我,还是我,忘了谁?
搜索枯肠,一无所获。
擎半杯残酒在手,运功于掌,馨馨酒香渐盈一室。
一仰而尽,忽有所悟。
吉光片羽,与光同尘。
有些事情,不思量,自难忘,融于骨血呼吸,无法回避,无从忘记。
只不过,未曾想起。
卷三:转 堂上衮衣明日月1
永景二十八年十二月下旬,笑笑到了豳州。
传说中的穷山恶水之地。
此处是一个盆地,四面环山,汉人居住在平地上,苗人居于山林之间。
地势险恶,土地贫瘠,农业不发达,资源不足,是以常有抢夺事件发生。当地县衙对普通的抢劫盗窃已经具有免疫力,甚至还定下了失银五两以上官衙方才开堂受理的私规。
初到此地,笑笑与钟仪携文书官印前往府衙交接。
县官及主簿出门相迎,笑笑觉得奇怪:“其他人呢?”至少还得有几个衙役吧?
“大人来得正巧,西田村发生械斗,下官恐惊动大人,让衙役们都在附近戒备了。”
……有人当街械斗,衙役们倾巢出动,不是去维持治安,而是,在官衙附近戒严。
笑笑急道:“难道此地就没有驻军么?”
县官面有难色:“确实是有的,但主要驻扎在州城周围,恐防苗人发难。”
又道:“这次械斗参与者只在二十人以内,是不必惊动驻军的。”
笑笑彻底无语,回头去看钟仪。
钟仪会意,含笑对县官道:“太傅大人初到此地,想亲身视察风土人情,恰逢有械斗发生,身为百姓父母官,应当前往一观,请大人带路。”
县官原本想阻止,看见钟仪带着的那群黑压压的兵,便把话都咽回去,乖乖带路。
那是让笑笑和钟仪永生难以忘怀的一幕。
县官所谓的区区二十人,当众人赶到现场时,战团已经增大到五六十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全家一同上阵,手里拿着的是所有可以找到的有杀伤力的武器——锄头、铁铲、菜刀……全都目露凶光,口中嘶喊,状如疯癫无所畏惧的乱砍乱杀。
而这一切发起的源头,来自于西田村和东田村之间的一条河。河面很窄,成人可一步跨过,说是河,不如说是溪流更为恰当。因为水源不足,最近两月又未曾降雨,河面更为收窄。
正是开春播种时节,两村的农户需要大量用水,纷纷架起水车。然而水量本来就不足,又是几台水车去分,更是不够。
于是便有人趁夜深时分,偷偷把别人的水车弄坏,好使自己的水车多刮些水。
然而这种事,你做得,别人也做得。
互相使坏的结果,便是今日坏两台水车,明日坏四台,大家都没有水用。
最后为了争夺水源,平日因资源缺乏已有积怨的两村村民开始了群殴,并且纷纷回村发动男女老幼,全家参战,致使殴斗越演越烈。
众人赶到时,县官见到十个衙役手持水火棍,按佩刀在外围观战,毫无劝架的意思,不禁急着冲过去让众人发动。走得两步,前面一小块血肉破空飞来,正正粘在她鼻尖上,她一翻白眼,仰面便倒。
笑笑跟钟仪对看一眼,钟仪在马上按剑喝道:“大胆刁民,光天化日之下当众械斗,眼里还有皇法么,朝廷命官在此,还不快给我住手!”
她喝得中气十足,旁边官兵齐声呐喊,声震天地。
打斗众人楞得一楞,随即更愤激的说:“当官的有什么了不起!我们都快没得吃!抢也是死!不抢也是得死!”
停得一停,竟继续打,且越打越烈。
钟仪眯着眼,表情似笑非笑,众官兵却看得脸色发白。
这时笑笑策马上前,大力鼓起掌来。一边鼓掌一边朗声道:“大家的作战真是相当精彩,本官看得十分高兴,重重有赏!现在开始发银子,每人一两,人人有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身后两个随从早从车上搬下大箱,猛的把箱盖掀开,银锭青白之气在阳光下森森发光。
众村民愕得一愕,哪里还顾得上打斗,一下子都蚂蚁凑蜜糖一般围了过来。
钟仪失笑道:“把武器放下!你们这是要抢钱么!”
笑笑一眼瞧见冲在前头拿着锄头的一男一女甚是孔武,便指着道:“你两个在旁帮忙维持秩序,等大家都拿过银子了,我再每人加赏十两。”
这场酷烈非常的械斗风波,最后以太傅的当场派赏银加以解决。
事后钟仪曾道:“太傅此举,恐会助长刁民横霸之风。”
笑笑道:“天大的乱子,地大的银子。你以为大家真的很喜欢有事没事拿起菜刀拼命吗?都是生存成了问题,才逼得全家老少不要命一起拼杀。如果有钱,给钱可以让她们吃饱,不作乱,那不是轻松多了么。”
笑笑的治理信条很简单,只有两条。
一是老毛的“枪杆子出政权”。
二是减少贫富悬殊,大家都能有基本生活保障,社会繁荣,自然安定。
钟仪却笑道:“此地库银有限,又都归了你。你可得想清楚,这可是从你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