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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绿鸣劝他:“在人屋檐下,你老是梗着个脖子没有好处的。”
宋青谷颇不以为然:“你就当一辈子的软柿子吧。”
苗绿鸣白宋青谷一眼,慢慢地说,“我么,当然是不如你。您老人家不是软柿子,您老人家是年三十的饺子,中秋节的月饼,端午的粽子,十五的元宵。应时当令,都是时鲜。”
宋青谷被说愣了,问:“那你呢?”
苗绿鸣看着手里的书,从眼皮子底下眯他一眼道:“我么?我是年三十的月饼,中秋节的饺子,端午的元宵,十五的粽子。不清不楚,不伦不类,不尴不尬,不三不四。”
宋青谷半天没有说出话来,一双大眼瞪得更大。歇了一会儿才摸着苗绿鸣的头发说:“咦,这孩子,这张嘴也是怪厉害的嘛。”
苗绿鸣说:“厉害么?还有更厉害的呢。你等着吧。”
宋青谷傻笑:“这都是你说的话,我可从来没有这样看你过。”
苗绿鸣也笑起来:“你敢说你心里没有这样想过?”
宋青谷认真想一想:“你信不信吧,我还真没这样想过。”
宋青谷的脸上这时候有一种少见的安详与肯定。苗绿鸣没看见,只低着头垂落了视线看着书。
苗绿鸣实在累了的时候,也忍不住对着师兄诉苦。
师兄也劝他不考也罢。
苗绿鸣说:“可是,校长答应给一半的学费呢。想想,我只要花一万块就可以拿一个硕士学位,好便宜的。”
师兄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
27
宋青谷发现,最近自己老是做梦。
不是说以前就不做梦。
只是最近的梦特别地古怪。
因为太真实了。与现实中发生的,一模一样。
他梦见自己回了爸妈那里。
爸还是一如既往的威严,母亲还是一如既往地美丽而疏离。
母亲微笑着问他:你为什么还不找个好姑娘结婚?
父亲说:不成家的人便没有责任感,我象你这么大的时候,已是三个孩子的父亲。
自己则对他们说:爸妈,我喜欢的是男人。我现在,跟一个男孩子在同居。
母亲回头对父亲说:你看,我以前听怀疑不是没有根据的。
父亲说:我们是不是不应该把他放在外面这么多年?
母亲说:不知我大姐知不知道。
父亲说:她知道又怎么样?他们两口子是文人与艺术家,思想解放得很。况且到底不是自己孩子。
母亲说:孩子,你还能不能回头。
母亲的眼里有泪水,奇怪的是,还是微笑的面容,出其地年青。
宋青谷梦中的自己说:不行啦,我回不了头,这一辈子就只能这样,只能这样。
父亲也回过头来:给你两条路选,一,马上回归正途,离开那个男孩,找个好女孩成家。二,你走出这个门,从此以后不要姓宋,别让我在电视上看到你的名字前面还有一个宋字。
宋青谷说,我选不姓宋吧,我不能回头。
一转脸,宋宋青谷又看到了苗绿鸣,他笑着对苗绿鸣说:我爸妈把我赶出来了,我是一个没有姓的人。你要不要我?会不会跟我一辈子?
梦中的苗绿鸣睁大了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非常地可爱,只是多了一分古灵精怪,他说:一辈子?我得好好想想。
宋青谷说:你要想多久?
苗绿鸣说:哟,这可说不好。
宋青谷笑着说:你可别想太久了。
苗绿鸣说:想想你这个人,实在也没什么好,拽得了不得,哦哟,尾巴好翘到天上去的,那我现在就答复你吧。
宋青谷一吓,就醒了。
坐起身来,黑暗里看着身边的苗绿鸣。
小犹太半个身子都露在被子外面,宋青谷替他拢一拢。
宋青谷知道他身上穿的是自己的一件旧的厚T恤,胸前有七喜的图案的,还是多年以前自己上大学时穿过的,袖口都磨得毛毛的,小犹太舍不得丢掉,拿来当了睡衣,和那套新睡衣替换着穿。宋青谷老觉得他穿上这衣服象一只粉红的复活节兔子,就差头顶上长出一对长耳朵来。
宋青谷低下头去,在苗绿鸣面上嗅来嗅去,又舔一舔他闭着的眼与有些凉的嘴唇。
象一只大狗,燥动无助,没头没脑。
宋青谷低声问:“我是一个没有了姓的人,你会不会一辈子跟我在一起?说话。”
苗绿鸣一向睡得很沉,许是平时工作太累,也或许,只是因为年青。
宋青谷当然得不到回答,无奈地咬一下他的鼻子。咬得不太重。
苗绿鸣轻哼一声,转过身去继续睡。
宋青谷轻轻地吻着他的嘴角。躺下去,把他搂在怀里,说:“你说我要是把你扔到大街上去你也不会醒对不对?”
第二天,就是苗绿鸣去师大中文系研究生处报到的日子。
宋青谷把那件橙色的毛衣拿出来,叫苗绿鸣穿上。
苗绿鸣说:“我不穿,太大。”
宋青谷说:“不大了。试下。”
苗绿鸣一试,奇怪了:“怎么会小这么多?”
宋青谷说:“我放洗衣机里洗了一下。”
苗绿鸣暴跳起来:“你你你你你,你居然用洗衣机洗这么贵的衣服?啊呀呀,作孽啊!”
“我一下子糊涂了,等想起来已经来不及了。”宋青谷说。
苗绿鸣这一辈子都没有知道,宋青谷其实是特地把这衣服洗小了给他穿的。
他穿得实在是合适,这种温暖的颜色,把他单薄的样子衬得明亮轻盈,当时宋青谷的评价是:当然不如我穿得好看,但好歹没有浪费不是。
苗绿鸣暗笑他什么时候也忘不了水仙一把。
实际上宋青谷心里,始终都记得,苗绿鸣那一天的样子。
那么年青,那么好,那么让人不舍。
生活里,这样多的小悬案,把亲近的人,弄得远了心肠。
苗绿鸣报了到,又开了新生大会。一坐就是一个上午。
象他这样在职的研究生,主要的授课时间安排在假期,但是因为是第一学期,还是有一些课要在周六上。
第一次的课,是在周六的上午八点半。
是一堂心理学。
来读在职的,年纪都不小了,许多已近中年,苗绿鸣他们中文专业,录取的人最多。女教师占大多数,男士只有三分之一。
苗绿鸣坐在角落里,离开学校不过两年的功夫,又回来了,心里还是欢喜的,这里毕竟有许多的记忆,与师兄师姐们有关的,简单而快乐的回忆。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有那么单纯美好的日子了。
老师们在教室里坐定,教授没来之前,大家相互交谈着,诺大的教室里一片嗡嗡声。
坐在苗绿鸣前面的两位女老师正猜测着这门心理学到底是谁来教。
“不是那个给我们做考前辅导的老头儿吧?”
“要是就好了,那老头,有趣得很!”
苗绿鸣想起补习的那些热天里,坐在没有空调的教室里,老头子常错拿放在桌角的抹布擦拭脑袋上流下来的汗,诚恳地说:“三十年前,有一个三十岁的年青人,大雪天赤了脚站在雪地里苦读,就这么考了四次才考上研究生。那个人就是在下。所以,同学们哪,你们要有信心!前途便永远是光明的!”
苗绿鸣想着,真要是这个老头也不错啊。以前上本科时就听说过他的大名,可惜他没教过自己。
铃声响过之后,门外走进来一位男士。
喧哗不已的教室不是因为铃声而安静,而是因为这个人。
这个穿着简单款式的衣裤,却引人无限遐想的男人。
苗绿鸣觉得眼前一片迷蒙,就象在暗处呆得久了,突然来到阳光下。
苗绿鸣在这样的一片突如其来的光华中失魂落魄。
那位教授,不是从门外走来,似乎是从他梦中款款走出来。
几年以后,苗绿鸣与这位名叫李墨轩的教授闲聊时笑谈自己第一次见他时的心理活动。李墨轩大笑着说:“你这是典型的移爱心理。你把你想象中的人物的框子套在了我身上。那个人不是我李墨轩,是苗墨轩。”
苗绿鸣也笑起来,“可是我至今不认为自己是一个以貌取人的肤浅的家伙啊。”
李墨轩笑道:“肤浅?不不不,你完全不肤浅,你只是天真。这并不是一个贬义词,天真的人容易有梦想,可是有时却不懂不能把现实的自己代入梦想中,也不能将梦想代入到生活里。幻梦呢,只是心灵的一种舒缓的寄托。好比我们所说的安慰剂。”
苗绿鸣想,呵呵,那也是因为李教授你的言谈举止,人品学识,与我梦中人太太太太过相像的缘故。
这是几年以后的谈话了,在当时,在第一次见到李墨轩时,苗绿鸣的确是心为之动,魂亦不守舍,用一句俗语说就是:晕菜了。
坐在苗绿鸣前面的那两位大姐继续低声地说着说:“哦哟,不得了,我们学院还有这么帅的老师哦!”
“真是真的,眉宇神情好象梁朝伟呢。”
“比梁朝伟更高更英挺一点呢。啊呀,我想起那句古话,有匪君子。。。。。。”
苗绿鸣在心里暗暗接上: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是了,这个人,真当得起这两句话。
那男子走上讲台,从容开口:“各位老师,大家好。我是李墨轩,今后大家的心理学这一门课,由我来教授。各位都是老师,百忙当中,尚能勤于学业,我深为佩服,今后希望能和大家相处愉快,请多关照。”
苗绿鸣从来没有哪一节课听得如此认真。
下课之后,抱了一大捧手往外走,下面还有一节专业课,苗绿鸣匆匆往另一间教室赶。
下台阶的时候,手上的书哗地掉了一地,他弯下腰,拾起书去又掉了笔袋,捡了笔袋又把宋青谷新送的录音笔给掉在了地上,苗绿鸣心痛得什么似的,拿起来吹掉灰,细看有没有损坏,又按了键放在嘴边喂喂喂地试音。
一只手伸过来,帮他捡起来地上的其它一些零碎,递过来,有柔和的男声在说:“不要紧的,应该不会摔坏。”
苗绿鸣抬起头,对着阳光,一时看不清人。
苗绿鸣站起来,眯起眼。
是李墨轩。
他微笑着问有点儿呆呆的苗绿鸣:“你也是我们班的?好年青。”
他的眉间有淡淡的竖纹,给他俊逸的面容上略添了两分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