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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地中海的时候,直布罗陀海峡著名的白垩峭壁宏伟美观,海鸥成群在壁上回转,我俩抬头观赏良久。
占姆士说:〃甚至是皇帝,也不过只能活短短的一段日子,只有大自然永恒的存在。〃
我吟道:〃皇杖与冠冕,皆必需崩跌,在尘土中平等地,与贫穷的镰刀与锄头共处。〃
他微笑,〃你的英国文学尚过得去呀。〃
我忽然讥讽他说:〃不是每个女人中学毕业后,都只懂念一年家政然后去当保姆的,这世界上有许多医生律师甚至政客都是女人,记得一两句诗算什么?〃
他反而高兴起来,〃咦,指桑骂槐,仿佛有点醋意,这表示什么?你爱上了我吗?〃
我只好笑。我立刻问及到了他的地方,他会如何安排我的居留。
我没有维持这种风度,费时不自在,我不想与他隔膜顿生,我喜欢发问。
象〃我住在哪儿?你家的马房?〃
象〃老娘身上没钱,一个子儿也没有,你有没有信用卡?我在百货公司能否挂帐?〃
——〃船上这些侍从是否会把谣言传出去?不如杀他们灭口——推下海去喂大白鲨。〃
——〃到了家你就没有空陪我了,大概是要把我养在深宫里的,我能否捧戏子观剧去消磨沉闷的时刻?〃
他会假装生气,〃你为什么不对我表示惧怕,象其他的女人们?〃
我忍俊不住,〃她们也不见得怕你,她们只是与你陌生疏远。〃我指出。
他消沉:〃我没有朋友。〃
〃你至少有弟妹。〃我说:〃可以互相诉苦。〃
〃哼。〃
〃据说你与妹夫不和?〃我问。
〃我管他叫'雾'。〃
〃咦?〃
〃又湿又厚。〃
我微笑,厚作蠢解。我说:〃可是我们这些普通人也不见得找到朋友,我时常怀疑世上油若干名词是人类虚设来自我安慰,对短暂虚无痛苦的生命作一点调剂——象朋友、爱情、希望这些术语,不外是骗我们好活下去。〃我非常悲哀。
〃可是我是爱你的。〃他说得那样真挚,老成的面孔第一次发出稚气的光辉。
〃我们相爱如一对好友,〃我温和的说:〃我可以确定我一辈子不会忘记你,但这还不是爱情。〃
〃什么是爱情?〃他微愠。
〃世界上根本没有这件事。〃我说:〃我觉得我们两人的关系已经够好了。〃
他只好涩笑。
他将我安置在高级住宅区一所美丽的公寓中。一应俱有,给我零用钱,一个电话号码,大事可以找他。
我喜欢公寓的厨房,宽大舒适,我可以一展身手。
对于自己的前途,我非常乐观——这是我生命中的一段插曲,我有信心,当这一切过去,我可以回家从头开始再做马宝琳,一个事业女性。
我是个乐天派,无拘无束,对于生活中不如意的洪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有办法渡过难关。
最主要是我对占姆士毫无奢求,他给我的,我坦然接受,不论多少,都不伤我自尊。
占姆士不能给我的,我也不苛求,我们是……老朋友。
我并不寂寞,驾小车子到处去逛,可以做的事很多,城里名胜古迹特多,博物院、美术馆,到处风景如画,我有种真正度假的感觉,因为我这次真正能够放下屠刀,做个无业游民。
尤其喜欢逛古董街,一整条街上都有十九世纪廿世纪初不值钱的小货色——一个笔座,一盏台灯,照片本子,一件绣花背心……。
这些店都叫我留恋,占姆士如果不来找我,我就往那里钻。
我也计算过占姆士大婚的日子,不远了,我感喟的想,这一切就要化为蔷薇泡沫了,怎么样的来,怎么样的去,王子终于要同邻国的公主结婚了。
但是我竟这样的愉快。
星期三,我出去买作料做占姆士喜欢的烟三文鱼加炒蛋,预备等他回来吃。
一出门就觉得有人盯我的梢。
我省觉,头一个感觉是记者。
但这人不象,伊开一辆小跑车,盯了我几条街,我到肉店,他也到肉店,我买花,他车子停在花档,我朝他看去,他也不避忌,向着我笑。
我捧着食物与其他的东西向他那边走去, 他居然连忙下车, 礼貌地对我说:〃小姐,允许我帮你忙。〃他替我捧过大包小包,但是稍欠风度,目不转睛的看牢我。
我心头灵光一闪,微笑问:〃你是亨利?〃
〃不,〃他笑,〃我是爱德华。〃
〃啊,你是那个有罗拔烈福面孔的弟弟。〃我说。
他面孔忽然红了。
〃你盯着我作甚?〃我问。
〃我想看看占姆士的女友。〃他坦白的说。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儿?〃
〃妈妈大发脾气,与占姆士起冲突时我在旁听见的。〃爱德华说。
〃你母亲雷霆大作?〃我心头一震。
〃是。〃他仍然笑嘻嘻地。
我不禁有点担心起来,〃占姆士应付得来吗?〃
〃你请我吃茶,我就告诉你。〃
〃你这个人,贼秃兮兮,不是好货色。〃我骂他道。
〃你果然是个美丽的女郎。〃他欠欠身,〃我非常谅解占姆士。〃
〃谢谢你,〃我非常喜悦:〃你太夸奖了,很会说话。〃
〃茶呢?〃
〃我又不是开茶店的。〃我说。
〃至少让我替你送货。〃他说。
我笑了,上了车。
他在一旁说:〃占姆士说得对,你的确与一般女子大有不同。〃
〃少说废话哩,跟着来吧。〃我说。
他嘻嘻的笑,车子跟在我后面。
我招呼他进屋子,问他要喝什么。我说:〃你哥哥最喜欢牛奶与沙滤水,否则来一个马天尼也好,最不喜欢咖啡或茶——你呢?〃
爱德华好奇地打量着公寓,他并不回答我。
〃喂,〃我既好气又好笑,〃瞧够了没有?〃
他向我挤挤眼睛,〃你清楚我大哥,倒是比我大嫂更透剔。〃
〃告诉我,你未来大嫂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好奇。
〃一个稍遇刺激,便咯咯乱叫拍起翅膀的小母鸡。〃
我一怔,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她实在太年轻无知,而大哥实在太老成持重,站在一起,非常可笑,上星期合家去参加表弟的婚礼,在教堂门外,大哥站得似一尊石像,而她却不停东张西望,按帽子拨裙子,母亲立刻皱起了眉头……〃爱德华说得活龙活现。
我笑说:〃瞧,堂堂一个女勋爵,在你们嘴里尚被诋毁得这样,啧啧啧,将来说起我,还不知道不堪如何呢?〃
〃谁敢说你坏话?〃爱德华讲得诚心诚意,〃女勋爵不过是世袭的,又不需要品德学问,就象我,说不定时个坏小子。〃
我看住他,只好笑。
〃大哥年薪才二十九万美金,据说在香港,做小生意也不止赚这个钱,你既不是为他的财,那一定是喜欢他的人,是不是?〃
我不答。
〃但是他这个人是出名的讨厌,没有人喜欢他,你为什么是例外?〃
我笑吟吟说:〃你打听这些,不是想得了消息出卖给小报吧?〃
〃毫无疑问,你是个漂亮的女郎,连母亲都说,你的美貌使她不忍太过责怪占姆士……〃
〃你的话真多。〃但不讨厌,〃而且夸张。〃
〃我则喜欢你的肤色。〃他凝视我。
〃皇室婚礼进行得如火如荼了吧。〃我问他。
他装一个鬼脸,〃真象做一场戏,我发誓当我结婚时,要娶个我所爱的女子。〃
我不响。过一会儿我说:〃那个被你所爱的女子,不一定是幸运者。〃
〃告诉我,你如何会喜欢占姆士,他是那种每朝七时三十分起床,夜夜不过十二点便上床的人。〃这小子不肯放过我。
我拒绝回答。
〃他的嗜好是阅读、看电视、作水彩画与烹饪,你听见过没有?多么乏味。〃爱德华作一个晕厥状,〃他的车子是爱斯顿马田与福特,多么老土——你真的想清楚了?〃
就在这时候,占姆士推开大门进来,我惊喜,而爱德华却没有发觉,犹自滔滔说下去。
我强忍着笑,知道立刻有好戏看。
〃他最喜欢的作者不过是亚历山大苏森尼律,他最心爱的玩具是一具电视录映机,他说话前先举起食指,上唇不动,笑得象气喘,时常挂住虚伪的微笑,神经质地握紧双手,又松开双手,右手常伸入左手袖口,象是在摸索一条不存在的魔术师手帕。〃爱德华说得眉飞色舞。
冷不防占姆士暴喝一声,从他身后扑向前,捏住他脖子死命摇晃。
〃扼死你,扼死你。〃占姆士大叫。
爱德华呛咳,死命挣扎,两人滚在地下。
我笑嚷:〃宫庭大惨案,喂,谋朝篡位,不得了,救命,来人,救命。〃
他俩站起来,占姆士犹自不放过他老弟。
〃你想怎地?在我女人面前说我的坏话。〃
〃这些全是事实。〃爱德华不服帖。
我说:〃你们两个都给我坐下。〃
占姆士犹自问:〃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爱德华辩。
〃爱德华,我有重要的事跟宝琳商量,你快回去,当心母亲剥你的皮。〃
爱德华反唇相稽,〃不知道是谁的皮就快要挂在大厅墙上做装饰呢。〃
我说:〃爱德华,你别尽打岔,占姆士真有话跟我说,我们改天再见。〃
爱德华默默站起,他对我说:〃宝琳,我知道大哥喜欢你的原因:只有你把我们当人看待。〃
他转身走开。
隔了许久,占姆士说:〃爱德华这话骤然听来好笑,实则上无限辛酸。〃
我斟给他一杯占酒加苏打水。〃可是要叫我走了?〃
〃宝琳。〃他紧紧握住我的手。
〃你母亲震怒了?〃我轻问。
〃我连保护一个女人的力量都没有。〃
〃不是没有,〃我说:〃代价太大了,何必呢。〃
〃我会送你走。〃他低头。
〃很好,你随时通知我,我只需要十五分钟收拾杂物。〃
〃宝琳——〃他抬起头来。
〃什么?〃我说:〃我们还是好友,你有话尽说无妨。〃
〃宝琳——你竟没有怨言?〃
〃生活中充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