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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进一间空荡荡的教室,雨媛走到前排端正地坐下来,颇有感触地看着黑板。没有进大学读书始终是雨媛的一个心病,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她有些后悔当年全凭一时的冲动,冒冒失失当了兵。任伯晋老人当年对她的支持,现在看起来也显得十分可笑,她只是一个漂亮的普通女孩,根本就不是当花木兰和穆桂英的料。同样的道理,匆匆地嫁给余克润也是个幼稚的错误,出身于军人世家的雨媛,想自己当然应该嫁一个军人,况且在一九三七年,对于女孩子来说,没有什么比嫁给年轻有为的青年军官更时髦的选择。雨媛怎么也没想到余克润会在和自己结婚不久,就又会去和一个女大学生同居。余克润也许是对的,一个女大学生,当然要比一个女机要员更有魅力。正想着,丁问渔大步走到黑板前,捡了个粉笔头,在黑板上写下了这一天的日期。雨媛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写这个,丁问渔严肃地说,这一天太重要,他不想把它忘了。
天黑之前,丁问渔送雨媛去陆军司令部,因为找不到车子,只好用自行车送她。丁问渔的车技马马虎虎,车到中途,雨媛看他笨得够呛,让他下车,由她来带他。果然雨媛的水平要比丁问渔高明许多,原来雨媛在司令部大院里没事做的时候,经常练习骑车,她们一起的女兵个个都是骑自行车的好手。丁问渔坐在后面有点害怕,手又不敢去搂住雨媛的腰,扶着后架不住地摇晃,等熬到了目的地,早吓出了一身冷汗。分手时,雨媛谢谢他送她,丁问渔已经缓过劲来,说光嘴上谢一句,太便宜了。
雨媛娇嗔地说:〃今天我们已经很过分了,你还想怎么样?〃
天正在黑下来,丁问渔看看四周并没有什么人,贼胆包天,很冒昧地想亲亲她。雨媛心口咚咚直跳,出于本能地拒绝了,一步退出去好远,丁问渔怕她因此翻脸,正担心着,没想到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不,这绝对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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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势开始急转直下,继上海失陷以后,淞沪战场国军全线撤退,日军上海派遣军和第十军乘胜追击,同时向吴福线和乍嘉善线突进,苏州与嘉兴顿时告急。到了十一月十九日,国军吴福线既设阵地和乍嘉线先后失守,首都南京便进入了临战前紧张状态,大街小巷到处可以看见刚写不久的〃保卫大南京〃的标语,操着各种地方口音的军队被紧急调到了南京的周围,安排在不同的地方布防,市内路口和要道用沙袋堆起了临时工事,高楼顶上架着高射炮机关枪。当丁问渔在爱情方面取得决定性进展的时候,首都南京已经成为一座巨大的军事堡垒。在这座危城中,他能见到的几乎都是军人。不同番号的部队神色严峻地从街上走过。随处可见轰炸后的废墟瓦砾。为了应付没完没了的盘查,丁问渔专程去南京卫戍司令部,通过一位姓李的高级参谋,向新被任命的司令长官唐生智要了一张特别通行证。
丁问渔学军事的堂兄丁公洽,曾是这位李参谋的恩师,丁问渔在德国留学时,李参谋正好也在那留学学军事,回国后,一直在唐生智手底下做事,是唐生智的重要助手。唐生智是北伐名将,党国元老,国民政府定都南京以后,因为反过蒋,他被夺去了兵权,一直赋闲在家称病,韬光养晦。这次南京危急,他借口首都为国际观瞻所系,又是孙总理陵寝所在,不固守对不起总理在天之灵,自告奋勇出来,愿意承担保卫南京的重任。他的调子太高,况且蒋委员长也觉得南京不抵挡一阵,就拱手交给日本人,太丢中国人的面子。唐生智愿意在此时跳出来,正中蒋委员长的下怀,乐得顺水推舟,给个司令长官的头衔让他收拾残局,其他高级军事将领明知首都是守不住的,也不敢反对。
作为职业军人,唐生智总算捞到了机会,重过掌握兵权的瘾,至于后果究竟会怎么样,走一步算一步,也顾不得多想了。他是个浪漫主义者,在家待惯了,当了卫戍司令长官,索性把新成立的卫戍司令部,移到了百子亭自己的公馆里,原来手下做事的人,都趁机升一级。
雨媛所在的机要部门,被划归卫戍司令部调遣,奉命搬进唐生智公馆,处理相关的战时机要文件,直接的上司正好是这位李参谋。唐公馆周围的房屋也被征用了,临时挖了些防空洞,架起了几门高射炮,开始正式办公。丁问渔第一次去拜访李高谋时,正好在公馆门口遇到要出门视察的唐生智。唐生智也是见过丁问渔的,竟然还能记得丁问渔。李参谋替他说明了来意,唐生智一口答应,关照李参谋按丁问渔的吩咐,尽快替他办一张特别通行证。
几天以后,唐生智在中英文化协会召开中外记者招待会,需要一个出色的翻译,李参谋立刻想起了丁问渔。丁问渔的外语是有名的,替唐生智当翻译绰绰有余。唐生智那天特别潇洒,一身戎装,说话时把帽子拿了下来,扔给一边的侍卫,一本正经地对丁问渔招呼说:〃听说丁先生会好几国洋文,那好,会一种,你就给我翻译一种,你就对这些外国人说,就说我唐生智,这次是铁了心的,要与南京共存亡!〃他的话音刚落,在场能听懂他的话的人,都有些吃惊,因为当时大家还不知道国民政府对危城南京究竟是什么态度,但是似乎都明白南京按理是守不住的。丁问渔怔了怔,外国记者都在等他翻译,唐生智平静地说:〃怎么,丁先生难道是不相信我唐某人说的话?〃
丁问渔先用英语翻译了一遍,接着又用德语,然后记者们开始提问。唐生智不耐烦一一回答,趾高气扬地发表了一通演说,态度十分强硬,唾沫星到处乱飞。丁问渔把大意替他翻译出来,招待会便宣布结束。招待会以后,唐生智又打算视察市区的防务,丁问渔提出想跟着一起去看看,李参谋有些犹豫,没想到唐生智一口答应了,结果他和李参谋同坐一车,跟在唐生智的车后面,在南京城里非常威风地兜了一圈。毕竟是非常时期,乘车兜一兜南京城完全别有一番滋味。在前一天,日机大轰炸过后,蒋委员长夫妇驱车视察了全城,抚慰南京市民,报纸为此作了特大号的报道,唐生智是卫戍司令,也难免有些出风头的俗念,他站在敞篷汽车上,神气十足,仿佛对固守南京有着绝对的把握。汽车在大街上开过,昔日繁华的南京城现在看上去真是悲壮凄凉。
李参谋似乎明白南京真要守,是不可能守住的。车上因为没有旁的人,他颇感慨地对丁问渔说:〃时局如此,唐生智也算是鬼迷心窍,除了冠冕堂皇地说说'临危不乱,临难不苟',还能怎么样?〃丁问渔只知道日本人就要兵临城下,至于进一步的前景如何,心底根本就没有底。李参谋对丁问渔分析了一下南京目前面临的严重问题,说来说去,毫无乐观之处。好在他毕竟是军人出身,身处危境,侃侃而谈,没有一点慌乱,说了一会儿国事,李参谋又把话题转移到了家事上。对于丁问渔和雨媛之间的纠葛,李参谋已有所闻,他既然是丁公洽的学生,对丁公洽的好友任伯晋同样执弟子礼甚恭,经常去看望军中前辈任伯晋。如今,任的小女儿在他的手下做事,他自然得有所关照。不过他的所谓关照,也就是为了问渔追求雨媛提供方便。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李参谋对丁问渔为了一个女人,把性命都置之度外的态度煞是欣赏。
〃爱国犹如爱你喜欢的女人,非要有一股痴劲才行,〃李参谋将丁问渔带回自己的办公地点吃饭,一时冲动,竟然派人去把雨媛喊过来。丁问渔有些出乎意外,没想到这里的事会这么不正规,作为卫戍司令部的唐公馆看上去,并不显得戒备森严。雨媛不知道喊她有什么事,她已经在食堂里吃了饭,匆匆地过来,见了丁问渔,又惊又喜。李参谋喊她一起吃饭,知道她吃过了,便和丁问渔一起吃,一边吃,一边拿他们的事取笑。雨媛被说得脸通红,到最后,有些忍不住了,说如果没什么事,她就要走了。李参谋笑着说:〃有没有事,你可以问问他,反正我是帮你把人给带来了。〃雨媛又羞又恼,掉头走了。李参谋哈哈大笑。
这以后的几天里,丁问渔堂而皇之地就泡在李参谋那里,这地方离丁问渔的教授公寓不大远,步行穿过两条小巷,一会儿就走到了。雨媛恨他尽出洋相,又觉得他到了这时候,为了自己还能这样,也实在不容易。她有机会便劝丁问渔不要发呆,不要留在这危城里等死。
一起工作的人,刚开始都拿他当笑柄,很快也为他的精神所感动,都不忍心再笑话他。并不是什么人都会为爱情发痴的,雨媛的女伴竟然有些羡慕起她来,她们不仅不反对丁问渔,而且有意识地为他们在一起,提供各式各样的机会。他们的恋爱关系似乎已经被大家确认。雨媛她们办公的地点在唐生智公馆的东头,这地方原来是给下人住的,有一扇小门直接通往大街,从前线传来的情报在这集中,工作人员进行归类整理,绘出各种各样的图表,然后送到唐生智那里去。丁问渔天天去李参谋那里报到,见是能见到雨媛,但是真正能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
随着形势一天天吃紧,南京周边的城市和据点相继失守,前途已变得越来越渺茫,作为卫戍司令长官的唐生智,取义成仁的高调越唱越高。日本人的飞机随时随地会来轰炸。连续的轰炸,市内的防空体系已经名存实亡,架在唐公馆用围的几门高射炮,不停地往天上打着。
大家已经疲倦了警报,飞机归飞机轰炸,高射炮对天上开火归开火,工作人员的耳朵都快震聋了,一个个甚至连防空洞都懒得进。一种悲壮的气氛洋溢在司令部里,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