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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十八岁,乔治生得皮肤黑黝黝的,中等个儿,但是由于比较瘦削,所以显得比实际上要高一些。特瑞维利安一点也不比他矮,但是因为生得粗壮,所以“小胖子”这个外号对他比以前更加合适了。但是近一两年来,他变得非常敏感,只要有人叫他这个外号,他就要反唇相讥。既然特瑞维利安更不喜欢自己的正式名宇,所以人们干脆就只叫他的姓——特瑞维利安,或者这个姓的任何体面的变音。好象为了进一步证明自己已经长大成人,他固执地蓄起了鬓须和短撅撅的一撇小胡子。
特瑞维利安非常紧张,浑身冒着汗,乔治(这时特瑞维利安已经不再叫他“卓季”,而是从喉咙里含混地咕哝出“乔治”这个声音)看到他这个样子竟觉得非常有趣。
他们仍然站在十年前所在的大厅里(自从十年前参加“阅读日”以后,就没有再来过这里)。两人都有一种感觉,仿佛过去的一个朦胧的梦境突然变成现实了。在开始的几分钟里,乔治发现,不仅屋子里的一切东西都比记忆中的小了,而且整个屋子的面积也缩小了很多。他不由吃了一惊,过了一会儿,他才想到,是自己长大了。
聚集在大厅里的人也比儿时那一次少多了。这次到这里来的都是男孩子。女孩子们被安排在另外一天。
特瑞维利安把身体探过来说:“我真不懂,干么让人这么等着。”
“还不是形式主义!”乔治说,“哪儿也免不了这一套。”
特瑞维利安说:“你怎么能够这样处之泰然?”
“我没有什么着急的。”
“哎呀,老弟,你简直让我觉得讨厌。我真希望你最后什么也当不成,只能作个合格的施肥员;到那时候我倒要瞧瞧你的脸色。”说完了,他的目光焦急不安地把四周的人扫了一遍。
乔治也向周围看了看。程序的安排同小时候参加“阅读日”的时候有一些不同。事情进行得比较慢,注意事项都是用文字形式发给每一个人的(这比参加“阅读日”的时候方便多了)。普拉登和特瑞维利安两个名字按字母顺序都比较靠后,但是这次两个人都心里有数了。
年青人不断地走出接受教育的屋子,一个个皱着眉头,显得很不自然。他们拿起各自的衣服和随身携带的东西便到分析室去探询结果。
每从教育室走出一个人,都被人数逐渐减少、仍然等候着的小伙子围住。“怎么样?”“你有什么感觉?”“你想你会成个什么人材?”“你觉得跟以前有什么两样吗?”
回答一般都很含混、模棱两可。
乔治克制着自己,始终没有参加到打听消息的人群中去。这样做只会使自己的血压增高。大家都说,如果能保持平静,成功的机会就更大一些。即使这样控制着自己,你还会感到手心冰冷。真奇怪,年龄尽管大了,却还有许多使你紧张的事。
比如说,移居到外界星球去的科学工作者可以带着自己的妻子(或是丈夫)。任何一个星球都认为保持男女两性数目均衡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如果你去的是一个甲级星球,有哪个女孩子会拒绝同你一道去呢?乔治这时候心目中并没有固定的对象,他也不想现在就找对象。一旦他当了程序编制员,一旦他可以在自己的姓名前面加上“合格计算机程序编制员”这个头衔,他就可以随意挑选一个女朋友,就象苏丹王挑选妃嫔一样。想到这个,他又兴奋起来,可是他马上就不再往下想了,必须沉着镇静。
特瑞维利安嘟嘟嚷嚷地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开头他们说,要是放松自己,保持平静,就会一切顺利。可是他们马上就让你经受这种考验,让你既无法放松,又平静不下来。”
“也许他们有意这样做,谁已经长大成人,谁还没有脱离孩子气,就能分别出来了。别紧张,特瑞维利安。”
“你少说两句吧!”
轮到乔治了。并没有人喊他的名字,只是通知牌上用发音的字母把他的名字映现出来。
他向特瑞维利安挥了挥手:“别紧张。别让他们把你制住。”
他走进测验室的时候,情绪很高。他真的按捺不住自己心头的喜悦。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人说:“是乔治·普拉登吗?”
一瞬间,乔治的脑子里出现了一幅极为清晰的图画:十年以前,另外一个人也同样这样问过自己;他觉得目前的这个人仍然还是那一个人,而在自己一步迈进门槛以后,又成为一个八岁的孩子了。
这个人抬起头来;当然了,他的面孔和突然出现在乔治记忆中的面孔完全是两回事。这个人生着狮头鼻子,头发比较稀,一络一给的贴在头皮上,下巴的肉皮松松地耷拉着,好象他曾经是个胖子,如今又瘦削下来似的。
这个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人有些不高兴地说:“是吗?”
乔治又回到现实中来:“我就是乔治·普拉登,先生。”
“那么你倒是口答啊!我是查哈里。安东奈利博士。咱们俩一会儿就会熟悉起来的。”
他盯着几张小胶片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拿起来,迎着光线仔细打量着。他一直板着脸。
乔治觉得自己的心颤了一下。他模模糊糊地好象记得另外那位博士(那个人的名字他已经忘了)也曾经这样盯着胶片看。会不会仍然是原来的那些胶片?另外那个博士曾经皱过眉毛,而现在这位则好象生气似地望着自己。
他的高兴的心情差不多已经消失了。
安东奈利博士把相当厚的一份档案记录在自己面前摊开,小心翼翼地把胶片放在一边。“这里说你想作一个程序编制员。”
“是的,博士。”
“现在还是这个想法?”
“是的,先生。”
“这是个责任重、要求严的工作。你觉得自己干得来吗?”
“是的,先生。”
“大多数人在‘教育日’之前并不提出一门固定的职业。我想他们可能害怕这样做反而会把选择职业的事弄糟。”
“我想你说得对,先生。”
“你不害怕吗?”
“我想我还是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好。”
安东奈利博士点了点头,但是脸上仍然是一派严肃的神情。“你为什么想当程序编制员?”他问。
“正象你刚才说的,先生,这个工作责任重、要求严。这是个很重要的、也是个很令人感到兴趣的职业。我喜欢这个职业,我认为我可以从事这种职业。”
安东奈利博士把档案推在一边,沉着一张脸望着乔治。他说:“你怎么知道你喜欢这门职业?因为你想哪个甲级星球都会抢着要你吗?”
乔治颇为不安地想:“他是在故意使我神经紧张。我一定要保持冷静,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
乔治回答说:“我想,对程序编制员来说,这种机会比较多。但是即使我留在地球上,我知道我也会喜爱这一工作的。”(我说的是实话,一点也没有撒谎,乔治想。)
“好吧,你怎么知道你喜欢它?”
他提出这个问题来,好象知道这个问题无法回答。没有想到乔治脸上却堆着笑容。他早已有了答案。
“我一直在阅读有关程序编制的书籍,先生,”他回答说。
“你一直在干什么?”这回博士真的大吃一惊;乔治感到很可笑。
“读这方面的书,先生。我买了一本关于这门专业的书,我在研究它。”
“一本为合格程序编制员写的书?”
“是的,先生。”
“可是你看不懂啊。”
“最初我看不懂。我又买了别的数学书和电子学的书。我尽量读懂了一些。我懂得的并不多,但是从我读懂的那些看来,我知道我喜欢这门科学,我也能够学会这门职业。”(连乔治的父母也没有发现乔治的这些藏书,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每天在自己的屋子里消磨这么多时间,不知道他把应该睡觉的时间用在什么上了。)
博士开始揪自己下巴上松软的皮肤。“你这样做打算干什么呢,孩子?”
“我要让自己确实有把握对这门职业感到兴趣,先生。”
“你当然知道,感兴趣不是关键的问题。你何以非常喜爱一门科学,但是如果你脑子的结构决定你从事另一门职业更有成效,你就得从事另一门职业。你懂不懂这个?”
“人家这样告诉过我,”乔治谨慎地回答说。
“那么你就得相信。这是真实情况。”
乔治没有说什么。
安东奈利博士说:“也许你认为,学习某一门科学会引导你的脑细胞向这一方面发展。就象有一种理论认为,怀孕的女人只要坚持不断地听伟大的乐曲,生的孩子就会成为作曲家一样。你相信这个吗?”
乔治的脸红了。他心里显然有这种想法。他一直坚信硬逼着自己的智力不断向自己所要求的方面发展,他会比别人提前开个头儿。他所以满怀信心,主要也是建立在这一点上。
“我从来没有——”他说,可是无法把这句话说完。
“好吧,我告诉你,这个理论不对。哎呀,年轻人,你头脑结构生来就是一定的模式。如果受到重击,使脑细胞受到损伤,或者脑血管破裂,或者生了脑瘤、受到感染,脑结构是可以改变的,当然每次都是往坏里改变。但是专门靠你思考某类专门问题,却绝不会使它改变。”他沉思地盯着乔治看了一会儿,又接着说,“是谁告诉你这样做的。”
乔治这时候已经心慌意乱了,他咽了口吐沫说:“谁也没有告诉我,博士。我自己的主意。”
“你开始这样做以后有谁知道吗?”
“谁也不知道,博士。我没有想到做了这种错事。”
“谁说这是错事?我要说的是,这样做没有用。你为什么不让人知道呢?”
“我——我想别人会笑话我。”(他想到最近同特瑞维利安的一次谈话。他非常谨慎地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