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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宏楠木呆呆地不住点头。
赶初八下午,依照传统和习俗,该讲究的都讲究了,要做的也全做了,待约定的乐队一到,葬礼正式开始。
下午五点左右,乐队(民间剧团)三十多名成员浩浩荡荡地来了。他们忙着将各种乐器和戏服道具一卸下车,就操起洋鼓洋号和唢呐,身着统一服装,站好队形,一阵卖力地吹打之后,待围拢的人多了,再正式吹奏两个传统的葬礼乐牌,然后才坐下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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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麻麻黑,乐队分成两拨人,一拨人在院子铺好地毯,放好道具,接好灯光,开始化妆,准备唱戏。一拨人架起洋鼓,吹起唢呐和洋号,拍起小镲,打洋鼓的居前,其他的排成两列。孝子们披麻带孝随其后,一路吹打着来到村口。孝子们全部跪下,在夜幕降临时遥望先祖的墓地,乐队吹打起招灵曲牌,意在招回先祖的亡灵来领走他逝去的后辈,从而使一脉相承的家族成员的灵魂最终又聚到一块。吹完招灵曲牌,又吹打着朝回走去,每经过村中的十字路口,孝子们都要跪下,乐队吹完一曲乐牌后,复又前行。
迎回先祖的亡灵,葬礼正式开始。第一项,烧纸祭灵:本家族马老先生的晚辈们白花花地跪了一院,孝子燃着纸钱以后,灵前主持大喊一声“叩头”,跪在灵堂前的孝子们立即哭成一片;家族侄孙辈们跪在院子也放声悲哭,乐队的唢呐高手吹着如泣如诉的哀乐曲牌,再配以呜咽似地二胡声响和凄婉的笛音,让旁观者无不听之动容,竟有不少的老太太也在悄悄地抹眼泪。第二项,行礼:即主要亲戚轮流步入灵堂,面对亡灵,点上一拄香,插进香炉,行跪拜礼,然后孝子们下跪回礼,乐队仍然奏着低沉的哀乐,气氛非常肃穆。第三项,开始唱戏:以传统的经典剧目《祭灵》、《诸葛吊孝》、《哭坟》为主要演出节目,演得愈悲苦愈凄戚为最好,意在追求悲剧的内在境界和达到悲剧的最佳效果。第四项,献饭:即乐队奏着较轻快的曲牌,由村中最善端盘子者,将各色水果点心和各种饭菜,耍着花样一碟碟一碗碗摆放到灵前的灵桌上,每献上一碟或一碗,孝子们都要下跪磕头。第五项,歌舞表演开始:乐队的队长或称剧团团长首先代表乐队全体成员向各位父老乡亲问好并祝愿,然后对逝者致以沉痛哀悼,在悲壮的哀乐中开始歌舞表演,演出时愈现代愈精彩愈刺激愈好,以能博得观众的阵阵掌声和喝彩为最妙,而且尽量满足观众的要求,观众点什么原则上演什么。中途,稍微停顿,开始第五项:再化烧一次纸钱,将第一项的内容和形式重复一次。然后,乐队放开手脚进行表演,直到夜深观众离开为止。期间,不断有村人围着灵堂观看堂内各种纸做的殉葬品和旌幡,并在灯火辉煌中品读所有的对联和铭文。触景生情,不由得使人遐想到另外一个世界——称作冥间也好,谓之天国也好,叫瑶池也罢,总之,活着的人会想,那儿才是人们在备受煎熬之后灵魂的最终归宿!
所有的人散去歇息之后,马宏楠扶棺而跪,隔着棺板,父亲的面容仍清晰可见。父亲的音容笑貌仍在他的眼前晃跳着。他已无泪可流,嗓子肿疼,面容悲戚而憔悴,几天来茶饭不思,也很少说话。“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说死就死呢?”他总是惋惜不过,深陷其苦而不能自拔。很多人瞧着他的模样和神色,害怕他不堪打击一病而倒,总是不断地给他说些宽慰的话和打些比方,但却无济于事。他总是想着父亲能够突然活过来,不断地爬在棺板上侧耳细听,希望能够听到父亲微弱的喘气声,或者听到父亲低微的说话声,说是想喝想吃了。因为父亲毕竟一连睡了几天,出气说话的声音一定小得不能再小,所以一定要细细地去听。眼看着明天就要出殡了,父亲再要醒不过来就彻底完了。他突然想到:“要是父亲在墓中醒来之后怎么办?因为那时,没有人能够知道他醒来啊!”
整整一夜,马宏楠未合一眼。天亮后,他双眼深陷,眼圈黑青得有点吓人。
当日,不管马宏楠怎样想,按照送葬的程序,一切照常进行。早上九点钟,开始迎门户,孝子们披麻带孝,拄着哭丧棒,趿拉着鞋,从村口将一位位主要亲戚跪迎到家,其形式和先一天晚上敬迎先祖亡灵一样。
早上十点左右,所有亲朋差不多都来了。马宏楠所在单位也来了不少的人,除了满满一大轿子车的人以外,还有许多骑着摩托车而来的。王德宏喜笑颜开,忙个不停,招呼着单位的人吃过饭后,从茶酒处要了两条烟,两包茶,将单位上的人叫到自己家里愿意打牌的打牌,想下棋的下棋,不爱玩的就让他们随便转转。快十一点钟时,贾送欢坐着漂亮的小轿车来了。村人瞧着小轿车无不侧目,客观上给马宏楠添了不少的光彩。紧接着,西宁县私人煤矿的吴科长和他们的高总也开着辆高档小轿车来了,其它和飞龙钢铁公司有供销业务关系的单位派人或坐着小车或乘着出租车陆陆续续都来了。一时间,村人和亲戚瞧着一溜停放的小车、出租车和摩托车,以及众多工作单位模样的人和一些看上去就是有钱的人,无不感到羡慕,并深感马宏楠是个有本事的人,是个在单位混得不错的人。
行过礼,献完饭,烧了纸,十二点钟准时起灵。帮忙抬灵的村人一哄拥进灵堂,双手在棺板上猛拍几下,不顾哭得死去活来的孝子孝女和亲眷,抬起棺板发一声喊,在鞭炮声中将棺板抬出大门,放在八抬上,用绳子系好,盖上棺罩。乐队吹上两个曲牌后,由马老先生的大侄子即马宏楠的大堂哥扛起贴着纸钱的杨柳开道,并边走边向空中抛洒纸钱,抬着供奉灵位桌子的帮忙者紧随其后,接下来是吹吹打打的乐队,最后是十六人抬着的灵柩,孝子贤孙按男左女右爬附在棺材的两侧放声悲哭,其他戴孝的亲戚跟在后边,扛着旌幡,缓慢前行。每遇十字巷口,都要停下来等乐队吹过两个曲牌后,才继续前行。来到村中最大的一个十字巷口时,放下灵柩,由村上的党支部和村委会出面举行一个简单的追悼仪式,支书或村长致完悼词之后,乐队演出开始。先是戏曲,后是歌舞,场面愈热闹愈好。一边是痛哭不绝的逝者亲眷一边是笑声不断的节目演出,真可谓哭笑之声不绝于耳。这是一种对生命的幽默,对死亡的正视,对人生的达观。既然人都有一死,在这人生的最后一站,活着的人对死去的人举行葬礼,同时也举行欢送,这是顺其自然合乎客观的真实和完美。难怪人们将婚丧嫁娶又称之为红白喜事,原因是生命的历程不过如此。
上篇(二十)
二十
当人们在坟上掊完最后一锨土时,马宏楠突然一头栽倒,昏了过去。众乡亲慌忙七手八脚地将他抬了回来。马宏楠的母亲吃了一惊,急用热毛巾给儿子敷脸。医生诊脉之后,说:“不碍事,没啥大问题。主要是过于悲哀,加上饮食不济,人太虚弱而已。休息和调养几天就好了。”
马宏楠在床上躺了十几天,似睡非睡,眼前总是浮现着儿时就熟悉的面孔,但如今却已逝去的人们:自己的爷爷、奶奶,族中的长辈,左邻右舍及巷子和单位上也已死去的人,年纪轻轻遭横祸或病死的人,甚至夭折的婴儿………父亲经常站在自己的面前或坐在床沿,有说有笑。马宏楠似在做梦,却又不是梦,说不是梦,父亲却明明死了。他躺在床上,痴呆呆地瞪着双眼,马雯玉和马书玉看着爸爸神志不清的样子,一个劲地对着杨凤娟喊妈妈,问道:“我爸爸怎么了?”每及此际,马宏楠挣扎着坐起来,勉强地笑一笑,向两个孩子伸出手去。父爱的力量将屋里的整个空间变成一股电流,形成一个磁场,使两个孩子温顺地爬在床沿,抚摸着马宏楠的脸颊,轻柔地叫着:“爸爸。”
这是痛苦中的一种幸福。
父亲的突然死去,使马宏楠感到人生无味,生命无趣。他弄不懂是什么力量使人有恒心和耐力在承受单调生活的同时,还要背负起生活的苦难和折磨?有时,他真的感到生的空虚和渺茫,一忽儿又觉得人生确实有许多美妙的享受,活着总比死了好。在他看来,人活着与动物活着皆因本能使然。人活一辈子,好又怎么样?不好又怎么样?最终都难逃一死,只是分个早死与晚死罢了。难道活得好就可长生不老?既然迟早都有一死,多活一些时日又能怎样?每想到此,一丝苦笑就会挂在马宏楠的嘴角。因为人人都愿意活着,个个都想长寿,自杀者少之又少。如果说人的生命是由于子女牵在手里而不断地向前迈进,那么,独身者又做如何解释?大概是人活着除了自己的追求以外,再就是将希望寄托于子孙。所以才一息尚存,心系所思,只不过分个高尚与卑下罢了。
来看望他的人很多,而来得最勤的当推程立业了。特别是在正月十五那天,程立业带着他正读研究生的妹妹和王慧一块来了,并假托王慧是他妹妹的同学,相跟着来转转,竟把杨凤娟给糊弄过去了。让马宏楠感到既惊又喜,一下子精神了许多。其实,程立业的妹妹也不知就里,稀里糊涂地被她的哥哥给利用了。大家相互寒暄着,尽说些闲话,乘杨凤娟出去洗水果之际,马宏楠和王慧四目相对,愣了半天却不能说话。马宏楠点了支烟,吸了两口又摁灭,喝了几口水又点上,浑身的不自在。王慧紧闭嘴唇,咬着牙关,胸部一起一伏的,只差没有流出泪来。与王慧相见,马宏楠多日来的哀痛和愁闷瞬间释散了许多,他恨不得立时将王慧抱在怀里,将一个男人的所有压抑发泄出来,以求轻快淋漓。至此,马宏楠产生了占有王慧的欲望和想法。
在程立业紧接下来的一次探望中,马宏楠责怪程立业不该将王慧带到他的家来。程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