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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宽大柔软的沙发上,马宏楠才感到腰酸背疼,浑身的关节有点难受,脸上的皮肤似乎也麻木了;由于吸烟太多,尽管喝了不少的水,但仍然感到嗓子有点干涩,鼻孔内也极不舒服。他用双手拢了拢头发,揉了揉脸,咽了口唾沫,用左手的食指挖了挖鼻孔,打了个哈欠,使劲地合了合眼皮,然后将眼睛睁开连着眨了眨眼,一下子觉得体力恢复了许多。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停止思考,赶快入睡。但大脑这台思维的机器仍然运转不休,纷乱的思绪总是挥之不去。无奈之下,他又点上一支烟,想自己的过去、现在和将来……在他刚考上大学那一年,他的同龄人在祝贺他的同时,又是多么的羡慕和嫉妒他啊!可如今,他这个堂堂的国家干部浑身的劲儿无处使,闲在单位混工资,虽说吃穿不愁,但却无处施展才华无事供他释散能量,就像一头被圈养起来的狮子,他为自己活到这个份上而感到悲哀。程立业的一席话,使他陷入深深的矛盾和痛苦之中。在反思之中他问自己:“难道自己走上工作岗位后这十多年来所做的一切全是错的?自己对人生和社会的看法原来竟是如此地肤浅?原以为就要平步青云的自己在单位的人事斗争中稀里糊涂地中了别人的黑枪,自以为是的自己竟不如一个农民?以后会怎么样呢?如今,年届四十的自己,事业、名望和经济一无所成。在程立业面前,自己简直像个学生在听一位名教授在讲课,是什么原因促使自己在洗耳恭听呢?是和他之间的友谊?是因为他的成功或者是因为自己的失败?”马宏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后只记得自己吸最后一支烟时窗户已经发白。
上篇(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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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酷热难耐的夏季和多雨恼人的秋天在时钟的嘀答声中离人而去,冬的寒意扑面而来;早晨起来,院子的各个角落到处是被微微的寒风吹来的枯叶,灰白色的水泥院子泛着暗暗的青光,寂静之中偶尔传来附近矿山机械嘎嘎的碰撞声或火车经过时的鸣叫声。马宏楠伸伸胳膊蹬蹬腿,然后双手叉腰挺着肚子面孔朝天往后弯腰,反复几次后深深地吸上几口冷空气,顿感胸腔顺畅浑身舒服。待他漱洗完毕,杨凤娟已将早饭做好,匆匆吃过之后骑上摩托车去上班。杨凤娟目送他拐过巷口后回身打扫庭院,催儿女上学,完毕之后又忙着给父母做饭扫屋叠被。 清早的路上,来往的人们都在匆匆地赶路,大都骑着摩托车“呼呼”而过,也有自行车穿梭其间。过往的拉煤车尽管上着篷布,但仍然有煤屑被风吹落打在路人的脸上或脖子上,脏且微疼;焦化厂的煤烟随风扑面而来,一股氨味刺人鼻息;从水泥厂高大的烟囱里窜出来的灰粉飘落在人们的头上和衣服上。对于这一切,生活在这一区域的人们早已习惯,他们知道当地的经济之所以发达,是靠这些污染严重的工厂带动起来的。由于有众多的工厂才给当地的农民提供了许多的辅助行业,诸如加油站、修理部、配件门市部、车辆运输、餐饮业、商店、旅馆、歌厅、澡堂以及小型的灰厂和石厂等等。但马宏楠对这一切却深恶痛绝,因为他是一个爱好洁净且喜穿白衬衣的人,可严重的环境污染使他难以洁身自好,所以他常对别人说他不爱他的家乡。
前多年,马宏楠呆在单位很少回家,除了工作太忙以外就是嫌路上太脏。有时妻子到单位上住一阵子,他的心里甚感过意不去。自从在单位混背被领导划入“另类”之后,他又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几乎天天回家,而且不等下班他就先走一步,早晨上班从不忙着赶路中速行驶。因为他不在乎迟到,也不急着赶到单位打扫办公室,他来迟来早科长从不说他。特别是近来,由于天气渐冷,摩托车的速度能慢就慢,从中他还得出一个经验:摩托车骑得越慢,身上落的煤屑灰粉越少。另外,他最近一段时间非常留心大自然的景色,虽说骑着摩托车不可细心观赏,但骑慢点可大致浏览。看到妙处,他就把摩托车停放在路边,尽情欣赏。虽说他几乎每天在这条十多公里的路上都要往返一次,但一路上的景色每天都有细微的变化。就拿今天来说,初冬的野外异常地空旷,除了坡上坟地的松柏以外,已无绿叶可觅。还没有落下仍然挣扎地挂在树枝上稀疏的叶儿,已无绿的痕迹,一律干黄;路旁的枯草在微冷的晨风中无奈地瑟抖,田野里贴在地皮上的麦苗绿而无光,焉焉地毫无生机,人们的目光无视它的存在;远处的山脉似裸身的老人一般干瘦如柴,河道中的细流如偷儿一样悄无声息地走过,淡红的太阳无力地晃在天空,展现在马宏楠眼前的一切寂静而疲倦,使他本就衰颓哀愁的心境更加悲凉而凄然。
当马宏楠摆着一副毫不在乎的面孔来到单位时,他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办公区打扫得干干净净,办公楼门厅的柱子上贴着“欢迎省厅领导来我厂检查指导工作”之类的标语,整个办公楼的地板擦得人走在上面有点滑脚。来到他所在的科的大办公室,所有的男女都在窃窃私语,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马宏楠坐下来拿起报纸一杯水还没有喝完,电话铃声响了起来,科里的一位女同志接起电话“喂”了声顿了下,扭过头喊道:“马宏楠,电话。”
他接过电话,对方问:“你是宏楠吗?”他“嗯”了一声对方继续说:“有人把贾告到了省厅,上边派人来落实,如果找你谈话,该是你出气的时候了,望你切莫错过。”说完,对方就将电话挂了。他从声音中还没听清对方是谁,好像是周民科,但又不像。马宏楠坐在那儿手拿报纸但却不看,这个好消息的确使他感到宽慰,心想:“好哇,你贾送欢也有今日!”但他并没有将自己的快意流露给众人,也没有加入他们的低声议论——他猜想他们肯定在议论此事。马宏楠“嗯哼,哼嗯”了两下,两眼转动着什么也没说。他想:“是谁写的告状信呢?除了周民科还有没有其他人参与?给自己打电话的是谁?”猛然,他从科里同志的眼神中看到人们似乎认为此事与他有关。难怪他在上楼时就有人用怪怪的眼光看着他。想到此,他坐在那儿感到浑身的不自在,就起身走到楼道吸起烟来。在他朝出走时,科里两三个年龄稍大的女同志盯着他并用手指着他的后背,其神态是大家心里都清楚但嘴上却不说出来。他吸着烟无意识地来到了别的办公室,人家一看见他来了,立时停了议论并稀奇地盯着他看,目光中流露出的含义令人难以捉摸。他去了好几个办公室都是类似的情况,他不觉暗自好笑,回自己的办公室时在楼道碰上一两个副厂长,他们竟热情地向他打起招呼来,更使他觉得不可思议。
马宏楠在等待着,等着省厅的工作组找他谈话,但一直等到下午下班也没人找他。他以从未有过的速度骑上摩托车直奔程立业的家,但程立业不在。他就打了个传呼,让程立业快点回来,有要事相商。
当马宏楠情不自禁地以一种幸灾乐祸的口气将单位的情况告诉程立业后,他满以为程立业和他一样高兴说几句他爱听的话,可程立业的反应和表情令他大失所望。程立业双眼盯着门外静静地坐在那儿一言不发。马宏楠点了支烟边吸边打量着他眼前这个多年的好友——他的脑袋极大,但却方方正正,总是留着寸发,密而黑亮的头发直直地竖着,给人以精干和威严之感;他的眼睛不大,且是单眼皮,但却炯炯有神,不论把目光投射到什么地方,都有一股穿透力,让人望而生畏;他的骨骼粗壮,因而显得高而不挑,胖而不肥,经常着一身西装,但不系领带,庄重而潇洒;双唇很有轮廓且线条分明,牙齿白而整齐,从不大的嘴里滚出的话语字重词刺,先声夺人;经常几个小时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地不知在想些什么。这种稳而不动的坐功马宏楠望尘莫及且深为佩服。他形容程立业长时间坐着不动是老虎屁股还擦着粘合剂,形容自己板凳还坐不热就乱动一通是猴沟子还抹着润滑油。马宏楠把目光从程立业身上移开,站起来又坐下,刚坐下又站起来,来回踱了几步又坐下。在他点第二支烟时,程立业转过身面向他说:“我的马科长,这状肯定是你们那个周厂长告的,可能还有其他人参与。如果是署名告状,人家上边很可能不找你谈话;如果是匿名告状,找不找你谈话就很难说了。现在是除了告状的人以外,你们单位的其他人都认为是你告的状,所以我建议你最近几天在单位什么也别说。你不是爱看书吗?这几天你上班时就好好看书算了。”
马宏楠拍了拍自己的前额,极不自然地笑了下说:“我倒不在乎这些,不吃软柿心不凉,咱没干那事,随便别人怎么猜、怎么想、怎么看、怎么议论去。我想的是上边真的能够查出什么问题来,把贾厂长给免了,干脆抓了判了才好!”
“我认为不可能。告来告去只能熟熟贾厂长的皮,说不定贾厂长借此机会和上边的关系越搞越好,朋友越交越多。”程立业显得胸有成竹,非常自信。
“照你说,就没世事了?”马宏楠的眼睛瞪得像牛眼一样大。
“你别激动,此类事我见的多了,这几年咱们村告我的人还少?顶个屁用!”
“那是你没有问题。”
“你们贾厂长有什么问题?男女关系?现在的人对两性关系早已不像前多年那样敏感,相当一部分人对性抱着宽容和默许的态度。对一个单位的领导而言,生活作风问题根本不算啥。”程立业目视着马宏楠,意思是这些你应该懂。
“他贾送欢和财务科的女科长以及供应科的刘科长狼狈为奸,做假账、吃回扣、以次充好,经济上的问题大着哩!”马宏楠说着就站了起来。
“谁会提供证据?在进购原材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