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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毫无疑问,师父也是快乐的,一种人间慈父常见的快乐。
师父也动情了么?师父毕竟也是人。人,孰能无情啊。
天玄子终于发现了大徒弟的到来,连忙正色危坐。
无极子将盛满了天池泉水的玉壶放置在大理石桌面上,闲闲道,“师父,别装啦,我全都看见啦。”
活了三千岁,却只有二十左右年轻人模样的白衣道长难得的红了一次脸。
无极子一时看呆了。印象中师父的脸永远白得透明。师父面目极美。还记得初次相见后他三日无法入眠,后来相处久了,看得多了,渐渐生了免疫力。可今日师父一反常态的红了一下脸,竟又让他移不开眼。
无极子收摄心神,强迫自己别开眼去,“师父,我觉得,一千两百年来,您这几天最开心。”
“是吗?”天玄子会心一笑,“我也这么觉得啊。唉,这人世间的感情啊。”
“人世间的感情也没什么不好啊。师父求长生,不也是求一种快乐吗?只要是快乐,又有何不可呢?”
天玄子点了点头,“无极,你说的对。不过人世间的快乐是很难长久的。恩怨相生,情仇相继,一旦快乐变成了痛苦,就有损于心了。道家长生之乐虽然平淡,却可保长久。我教你们远离人世恩怨情仇,就是这个道理。”
无极子向师父一拜,恭敬道,“弟子受教了。”想了想,又道,“师父曾教诲,牵挂最伤性命。师父是否因为小师弟不会离开,不会成为师父的牵挂,才放任这种感情生长呢?”
天玄子笑了笑,“非也非也。为师始终是个人。感情的去来,岂能那么容易控制呢?只有一切顺其自然罢了。”
无极子会心一笑,是啊,师父,感情的去来,岂能那么容易控制呢?
天玄宫修道,讲求性命双修。
五十年修命,静坐辟谷,修得自给自足,返老还童,长生不败之真身,是为人仙。
其余皆修性,逐渐习得一些法力,未有界限,无尽无边,是为神仙。
修为至高无上者,宇宙在手,万化由心,是为大罗金仙,然自古尚未出其一。
修命之期限,又因人而异。
一般成年人,因内心世俗牵绊较多,修命的过程较为艰难,时限最长,且极易半途而废。未成年人修命要容易得多,孩童时便修命又是另一番光景。
玉虚子两岁始随天玄子修命。
三年达到“坐忘”的境界,心中无物,耳清目明。
十年打通督脉,头脑无睡亦清。
十一年腹泻三月,嗳气长嗝,排除体内一切杂物,食道、胃壁、肠壁皆换新肌,自此完全辟谷,不食人间烟火。
十三年体发檀香。
十五年醍醐灌顶,口内分泌甘甜清凉的津液。
十七年专气致柔,换新肤,滑嫩如婴儿。
十九年完全打通任脉。
二十年三花聚顶,五气朝元,完成修命的过程。
天玄宫烟雾缭绕,几千年来不变分毫。
无极子手提一壶天池泉水欲送与师父处,是每日清晨必修的功课。
今天,碰到了小师弟玉虚子。
“大师兄,我正好要去见师父,帮你送去吧。”
无极子顿了顿,笑笑,“也好。”
珍而重之的把玉壶递过,无极子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年轻的小师弟不解他惆怅的眉眼,关心的轻唤,“大师兄?”
“没事,你快去吧。”无极子又笑笑。
望着小师弟远去的背影,无极子叹了口气,今天,恐怕又见不到师父了……
忽然觉得心中苦涩,连忙使劲甩甩头,师父说,修道,最忌有执念,执念一生,再难上层。
“再难上层……”无极子喃喃,“情思万千,必须淡忘,可是……”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慢慢握拳,仿佛要将什么握于手中,“岂能说忘就忘?师父,无极子不求上层,只求伴您一生啊……”
天玄宫的大师兄今日没有在藏经阁博览群书、参经悟道,却呆呆的倚在雪峰之巅一株千年古松旁,神志有些恍惚。
小师弟来了有二十几年了,已经从一个襁褓婴儿长成了翩翩少年。二十年即修得真身,生得也极美,一举一动皆可入画,简直可与师父相提并论。难怪啊,这么好的徒弟,师父怎能不钟爱有嘉?
无极子渐渐觉得心里有股酸味,连忙盘膝而坐,吐故纳新,方慢慢平静下来。
他遥望名山云海,幽幽一叹——“这人世间的感情啊……”
天玄宫最年轻最英俊的徒弟迈着轻快的步伐踏进师父的房门,喊道,“师父,我给你送天池泉水来啦!”
对于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的师父,他从未有半分畏惧。
天玄子微一踌躇,“哦?你大师兄呢?”
小徒弟看他一眼,“我来送,他当然就不用来啦。”
天玄子宠溺一笑,对于这个从小看大、亦徒亦子的精灵鬼,他从来就严厉不起来。可一会儿,他又轻叹一声,“玉儿,有些习惯,一旦养成,临时改掉就会浑身不自在。你大师兄每日清晨都来送水,今日不送,恐怕一整天都会不好过啊。”
“哦。”小徒弟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那我以后不帮他改掉这个习惯就是了。”
天玄子无奈一笑,“你现在不懂,以后可能会懂。但为师,却希望你永远不要懂。情之为物,恰到好处乃人间极乐,稍有不慎却是伤心伤神。且情之一字,但凡为人,便很难掌握啊。”
小徒弟眉头一皱,思索起来,“看来,还是不要有情的好。”
天玄子哈哈一笑,“有情无情,多情寡情,冥冥之中,自有天定。不过,玉儿若是真能无情,恐怕会成就超过为师的修为呢。”
“真的?”小徒弟眉眼一挑,“好!我一定做到无情,我一定要超过你!”
师父微笑看着他,似已看到他辉煌的未来,点了点头,却又叹了口气,“天意,天意啊……”
从师父处修习法术归来,玉虚子漫山遍野的找他的大师兄,终于在一棵古松下寻到那落寞的身影。
“大师兄,以后我再也不帮你送水啦!”
无极子听得一头雾水,“怎么了?”
小师弟嘿嘿一笑,冲他古灵精怪的眨眨眼,“师父呀,他老人家没你不行呀,其他人谁都不要!”
无极子愣住。
小师弟继续道,“大师兄,师父常说,一切以顺其自然为上……”本想搬出师父那套给他听,却发现他早已魂游天外去了,了然一笑,玉虚子悄悄的离开了。
无极子心里正翻滚着滔天巨浪。惊愕、欢喜、激动、矛盾……一时间五味陈杂。师父、师父原来什么都知道……师父他、不反对么……
夕阳西下,白雪枯松断崖。
无极子呆呆站了两个时辰而不自知。
终于他舒一口气,俊美的脸上露出笑容,了悟一般。
顺其自然,师父原来是以己之行动来告诉他这个道理啊。
玉虚子二十二岁始随天玄子修性,十年于易经八卦阵法略有小成。
大奎王朝景帝三十五年,北方突厥入侵中原。狼军所到之处生灵涂炭,烧杀抢掠一空,徒留断壁残垣,尸横遍野。恰逢景帝重病,七子为王位明争暗斗,骠骑将军出师不利,突厥狼军一路南下,直逼长安。帝都危矣。
巍巍中原,似乎只有名山天池的泉水依旧规律的流淌,似乎只有天玄宫阅尽红尘的道人们依然平静着心性。
雪岭冰峰,枯松倒挂,云山雾海,孤鹤斜阳。
天玄子不舍的看了看心爱的小徒弟,“你去吧,他毕竟是你的父亲。”
玉虚子肃然一拜,“是,师父。徒儿这就去。不过并非因为他是我的父亲,而是为了中原无数生灵。”
“好。”天玄子点点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地生万物而不图回报,修道者当有此只求付出的精神,当以辅助众生为己任。玉儿,你明白吗?”
玉虚子恭谨回答,“弟子明白。”
“去吧,万事小心。”
“是。”
天玄子目送最小的徒弟离去,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迂回的山路中……
第三章 怨灵原
容城,长安北方最后一道屏障。
突厥狼军攻城三日不下,暂退三里扎营修整。
将士们抬出连日来的战利品,美女珍馐,痛饮大嚼,狂欢作乐,士气高昂。
所有人都相信,几日后他们将踩在中原这片沃土的心脏处,成为这大好河山新的主人。
主帅营帐里,狼军统帅颉利可汗微泯一口甜酒,盯着桌上的中原地图,嘴角弧度渐渐扩大。不可能不胜。方方面面他都算无遗策,兵力、粮草、气候、地形、时机、人心,天时、地利、人和,无不在他掌握之中,此番若不胜,除非天降红雨、神魔相助!明日清晨,他们将一举拿下容城,披靡南下,铁骑踏长安!狂傲精明的统帅哈哈大笑起来。
阴云蔽月,黯淡星光。
夜色深沉掩护之下,狼军勇士无人发现,几抹幽幽的黑影沿着容城高墙外壁迅速的爬下,如水滴般倏地消失在黑暗的海洋之中。
突厥狼军在清晨发起了新一轮攻城战。
容城内早已箭矢尽、粮草绝,百姓或许懵懂,守城将领们却心知肚明,倘若今日狼军逼至,脆弱的城门将再无可能抵挡住那一番狂轰乱炸。
颉利可汗锐利如鹰的目光沿城头一扫,心中微诧,城头上怎么摆起了祭坛?那个来历不明的紫衣道人,又是谁?
高傲的领袖嗤笑一声,中原人真愚蠢,以为祭了天,老天就会帮他们吗?打了这么久,竟然还不明白,天道永远在强者一方!
颉利可汗一声令下,突厥大军蜂拥而来。层层叠叠的重兵盾甲,密集如林的云梯、楼车、火炮,迅速而有秩序的潮水涌来。
突厥士兵们锁定城楼勇猛冲锋,没有人注意到这片空地的四周似乎多了点什么,更没有人注意到,他们都前赴后继的踏过了一条——鲜血绘成的凝暗的红线。
三万大军漫山遍野,尘土弥天,前锋战士已几近城门。
城头的祭坛上却悠悠燃起了焚香。
守城将领们早已心急如焚,紫衣道人却始终没有任何表情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