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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帝王,自身喜恶如何,委实不能让人知道。但我心里喜欢他,难免行之于外,若是完全无心无情,岂不如同木人石心一般?
偏生我爱他如此。
我坐下来,斟了杯酒饮下,胸口如同有烈火灼烧,慢慢道:“你说得不错。君王是不能有半分喜好的,以后我喜欢什么,再也不会对别人说,这是最后一次了。小羽,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我一字一句,眼睛看着他,竟有些疼痛。
他十分震惊,显然不曾想到我会如此直接,停了半晌,才道:“宫内外已经有了不少流言,沉溺男色有违人伦,只怕荒淫国道,民心不稳……陛下宏图壮志,若如此执迷不悟,只怕对大业有碍。英雄气短,儿女情长,陛下慧剑之锋,当可斩断情丝……”
我看着他,不发一言。这些话,只怕是他心心念念所想,此时才能毫不迟疑说出来。
他终究未曾把我放在心上。
心口剧痛,四肢百骸彻骨冰寒,血液却是如同沸水奔流。我听见他缓缓的声音说道:“陛下,臣无德无能,不知为何让陛下倾心?”
我想笑,却是笑不出,喉间一股腥甜,勉强咽下,喃喃道:“我若是知道就好了……”我若是知道,当可找出一个有这般好处的人,那人对我,必定胜他百倍。偏偏我如此自轻自贱,对一个对我毫无情意的人百般纠缠。
他看着我,低声道:“臣身为男子,承欢之事,万死也不会答应,陛下之情,臣亦感念万分,唯有终生不娶,报答陛下之情。”
他声音虽低,但俊秀绝伦的脸上显出一种决绝的态度,仿佛锐冰的冷酷凌厉。
几乎在这一瞬之间,我忽然明白,已经走到了死路。他与我一样是须眉男子,决不肯在另一个男子面前低头,宛转承欢之事更是绝无可能,而我似乎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我只顾着对他好,却没想过要他委身侍人,他自然是绝不肯答应,到头来难免鱼死网破。我若是一味强逼,从此时起,便要永远失去他了。
他猛然间的醒悟让我立刻有了决断,我赫然道:“小羽,我只要能在一起而已,并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如果你觉得难堪,我愿意以身相侍。”
他脸上掩饰不去的惊讶之色,道:“陛下,你……你说什么?”
说出这种话,我的自尊已经所剩无几,一张老脸也有些发热,佯装不悦,道:“君无戏言,我几时骗过你?”
他既然肯立誓终身不娶,那么对我也并非绝情,多半碍于悠悠众口,不愿落下以色侍君之名,我若是肯对他低头,他定会应允。只是我竟会作出这种决定,连自己也有些意外。
“陛下身为万民之主,岂能自甘人下?万望陛下收回此言。”他看着我半晌,眼里慢慢露出一丝同情,这一丝同情如同利剑,我只觉心中绞痛,后悔难当,脸色想必难看之极:“如此说来,你是不允了?”
“君臣之道,自然是君在前,臣在后,以下犯上之事,恕臣万难应允。”他缓缓道。
“你不信,是不是?不信我竟肯让你……”我低声笑了一下,再也说不出。做到这一步,当真是难堪得很了,但我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继续做下去。
我慢慢解开袍带,道:“这样你信不信?”
“陛下!”他大叫一声,跪在我面前,汗水从额角涔涔而落,“陛下,请不要为难微臣……”
衣衫散开,衣襟里的汗巾缓缓飘落在地上。
我的手有些抖,浑身竟像虚脱一般无力,站也站不稳。原来无论我怎么低声下气地求他,终究只是为难他而已,再怎么自轻自贱,他也半分情分全无,为难他又有何用?我事事都要强求,连爱情也妄想能强求得到,但这个世上,终是有些东西,便是费尽心血也是枉然。
只觉得胸口被一块巨石狠狠撞击了一下,有些铁锈味涌上喉间,我扶着桌子,慢慢走到石椅上坐下,挥了挥手,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道:“你走吧。”
他没有抬头,谢恩之后便转身快步离开,像是已经迫不及待。
我坐了片刻,内息混乱一团,心头却似更乱上百倍。五内如同焚烧一般痛楚,四肢却是毫无一丝力气。
这是走火入魔了。我想笑,却是笑不出。今时今夜之事,真是滑稽之极,竟是我一手所致,我是疯了罢,竟然那般无耻的话也说得出。
终究是没有用的。没有用的。我想着,唇角有些湿意,伸手一摸,粘粘的,是血。
也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烛火渐渐暗下来,信清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我身旁,低声道:“陛下,该回宫了。”
竟然被人看到如此狼狈之态。
我暴怒起来,挥袖将桌上的杯碟扫落在地,厉声道:“谁叫你进来的?滚出去!”信清慌忙跪下,浑身发抖,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什么都好,却是没些胆气。我气消了不少,仍道,“你出去罢,严令上下,任何人不准靠近御花园三步。”
第 21 章
我只觉悔恨之极,如果能回头,必然不会再这么做,如今出丑露乖,他只有更看轻于我。早知如此,倒不如让他恨我罢了。但我对他,终究是无可奈何而已。我越想越觉恼怒,气血难以平息,一时竟是站不起来。
过了一阵,渐渐觉得好些,我便慢慢起身,往亭外走去。此时忽然听到一声树枝折断的轻响,再无声息。
有刺客!
我转过身,一手抄起桌上两只酒杯,往亭上的灯掷去。杯中并非烈酒,光焰四溅一瞬,便已经被酒水浇熄,登时伸手不见五指。刚刚就势往地上一滚,立时暗器破空之声响起,从我方才的位置中心划过,尖锐凌厉。
发暗器这人手劲手法,都极为高明。此时我若是高声一呼,御林军虽然会闻声进来,但也未必能及时相救,真正骁勇善战的男子早已被选入行伍,报效国家,剩下的尽是中看不中用的草包,只怕还打不过这施发暗器的人。
灭烛熄灯,躲避暗器,只是几个动作而已,我便已觉丹田剧痛,喉间似乎有淤血涌上,奇痒难当,忍不住想咳嗽。但微微一咳,便暴露形迹,只好勉强忍住,手中扣着方才拿在手里的一枝竹筷。登基为帝以来,已经不常佩带兵刃在身,此时只好随手拿些器物充数。
今晚并无月亮,漆黑一片,过了半个时辰,仍觉万籁俱寂之中,毫无半点声息。若是相持到明天早晨,对我有益无害,只怕刺客也知道这一点,早已先行离开了吧。
回想起方才发生的事,我有些吃惊,更有些寒意,我与龙靖羽的对话,竟是被人听到了?我若知是谁,非杀了不可!
从地上起身时,手脚已经有些酸麻,内息稍已平复,没有方才剧痛之感,但仍有些晕眩。此时天色尚黑,大约是过了四更,但是近了深秋,天还没有要亮的样子,沉沉地,仿佛暗处伏有妖兽,准备择人而噬。
御花园石径极长,弯曲地往花丛树林深处伸展。若暗处真有妖兽,那么我所踏的,应是妖兽的舌尖了罢。我为自己的多心有点想笑,但想到龙靖羽,便渐渐笑不出。有些说不清的恨意,如同藤蔓一般,在心底深处慢慢生长着。
出了御花园,回到寝宫,离早朝还有些时候。信清要服侍我睡一会,我了无睡意,命他退下,合上房门。心底静了一静,想起他倔强冷漠的面容,心里便有些痛楚之意,一道亮白如丝的光芒刺到眼角,颈上已经触到冷锋,微微一痛,竟是被人用短刀架在了颈上。
我刚想一动,便觉刀锋入肉,背心几下剧痛,竟被人点中了穴道。
若不是我一时失神,单凭此人惊人武功,我也未必能躲得过。。南朝若是再多几个这样的高手,江山一统指日可期。即便他当真听到我与龙靖羽方才之言,便也罢了。既然做得出,就不怕被人听到。如他不愿为我驱使,再杀也不迟。
我笑了笑,道:“你是何人,来此何事?”
只听耳侧一个细微低语,慢慢说道:“待死书在哪里?”
我的心沉了下去。这份密卷乃是萧南允之物,从残书遗卷中依稀知道,这份密卷中藏着一个天大的宝藏,足可重建一个南朝。此物除我之外,不应有第二人知它存世,竟会被此人一口叫了出来。
我微笑道:“什么书?你该去问翰林院修撰才是,问朕作甚?”
他淡淡的声音充满讥嘲之意:“就在你的寝宫之中,你怎会不知?”
我被他的话吃了一惊,正自沉吟,他已经慢慢转到我身前。我只觉一股逼人之气袭来,他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我的脸,像要看出什么变化。我也正好看到了他的样貌,不由吃了一惊。
第 22 章
此人如此肆无忌惮,不惧我看到他的样貌,定然是对自己能逃出我的报复深具信心,更或者,是打算要杀掉我了。
我感到一阵寒意,看着这个人。此时他也在看着我。僵持中,空气也似乎凝住。
此人似乎在何处见过,却是想不起来。然而他是少见的俊美,我若是见过,怎会不记得?他眼神略有些过于凌厉,仿佛刀光,但更令人注目的是肤白莹玉,唇色樱红,竟有些肖似女子。我对比我俊美的男人向来没什么好感,因此第一眼就发现他那杀气下掩饰不去的艳色。这发现让我多少好受了一些。
靖羽清秀单纯,不及他这种逼人的美貌,但我见到这个绝色男人时,却丝毫没有爱慕之意,想来也不算太变态。心中忽觉丧气:事已至此,我还想着他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