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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巴黎,我想世界上任何一个大的都市都有一批像我这样漂着的年轻人。在这里,我认识过来自五大洲超过三十个国家的人,越来越觉得阿加莎·克里斯蒂的话很经典:“人性在哪里都差不多”——因为无论肤色,无论种族,无论信仰,可爱的人们总是相似的,狭隘的人们则各有各的狭隘——别动不动就把“文化差异”挂在嘴边上,过分地强调“文化”也是狭隘的一种。我遇到过非常好的人,也遇到过非常坏的人,我经历过人和人之间不需要语言就能分享的温暖瞬间,也见识过最险恶的国际政治和种族歧视。除此之外,还见证过一些人出于种种原因,或者原因不明的堕落。四年的时间,几句话,也就说完了。
岁月是短暂的,很快就过去了;可是人生,的确漫长,不然我偶尔回头的时候,为什么会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一路变成今天这样呢?小说依然在写,经历过一本书静悄悄地出版,再无声无息地下架;后来也有了“畅销书作者”的经历,可是眺望一下当年那个关于“绽放自己”的理想,才发现,“理想”和海市蜃楼差不多,不是用来握在手里的。就像高等数学里讲的那个极限,你最多只能接近它,无限接近却永远不能抵达——我的数学从初二起就没有及格过,可是我依然觉得,当我第一次听到老师讲关于“极限”的那些事情,心里好像真的被感动了。我曾经以为,当我确定我要写作的时候,因为心灵有了归属,还以为自己可以慢慢活成一个平和,宽容,然后恬淡的人……却不知道生活处处是陷阱,它有的是办法让你亲眼看见自己丑态百出,让你一遍又一遍地明白,你永远变不成一个“更美好”的人。自我的锻造不能说没有用处,但不是万能的,因为你忽略了,你锻造自己的动机或者并没有自己当初认为的那么单纯。
是的。我神化了自己的理想。我以为完成自己是最神圣的事情,是因为我把自己看得太大了。我以为当我克服了困难,做到了一些事情,我这个人就可以随之完整起来,但是我忘了问问自己,所谓的“理想”里到底含有多少功利的成分?所谓的“绽放”中到底有多少是为了这个缤纷世界的诱惑?说不清楚的东西就暂时放着吧,成年之后的我总算是明白了一件事情:一些事和一些事之间的关系不是简单的二元对立,而是相互缠绕直到生生不息,比如“市场”和“艺术”,比如“利益”和“情感”,比如“爱”和“恨”,比如……不过有一样东西看似毋庸置疑,也不用分析,就是这人生原本满目疮痍。你用尽了力气,最终改变的只是生活的外套,比如你在哪里工作,在什么地方住,穿什么衣服开什么车,和什么人来往……就算这些全都被你改变了,你也只是为“生活”换了件光鲜些的衣裳而已,里面的千疮百孔是你永远没法更换的。某天黄昏,坐在乘客稀少的公共汽车上,晃晃悠悠地穿越了夕阳下面的协和广场——我终于想明白了这个,在一瞬间,醍醐灌顶一般地,想明白了这个。
这就是我的十年。说来惭愧,没什么可写的。只好嘲笑一下自己,这才到哪儿啊,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我相信未来,所以很多时候不敢妄言人生,只不过,确实地感到,当初那种灼热的追逐幻象的自己已成往事。我的第一本长篇小说发第三版的时候,我在后记里对自己说:“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对于一个人的生命来讲,挣扎跟和解,到底哪个更珍贵。其实直到今天我仍旧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但是我在不知不觉间,学会了不再用这样的方式提问。那个时候我还固执地坚信着,无论如何,飞蛾扑火都是一种高贵的姿态。可是今天,我只能微笑地眺望着当初的自己。我不是在嘲笑她,我怎么敢。我只是羡慕,她那时候那么自信,自信自己是澄澈的,是纯粹的,是打不败的。而今,我已经被打败过了,我用曾经的飞蛾扑火,换来今天手心里握着的一把余温尚存的灰烬。值得庆幸的是,我依然没有忘记,这把灰烬的名字叫做理想。”
变成灰烬了也没有关系,总比没有好,只要存在过,就好。
注:李老师跟我说,你愿不愿意说说你自己的这十年。我说,可是我好害怕写散文的,我自己看到我的散文就觉得还不如全烧了好。李老师说,你就随便聊自己这十年来的变化,可以写得理论些,也可以感性些。我是个坏学生,理论不起来,只好写自己了,灰姑娘的南瓜车,刊载于《天涯》杂志2010年度5月号。
wwW。=t。xt。小。。说。。。天。堂
前世的深蓝色
你知道么,去年冬天那只奔忙的驯鹿已经死去
是夏日的太阳让它绝望了:因为没有白雪,没有红色的铃铛,没有圣诞节
我用它残留的骸骨做了一条船
带我去那个渴望着溺死黎明的湖泊
蓝色的,深蓝色的,是前世的深蓝色
你知道么,那个湖泊
是由死去的驯鹿们垂危的眼泪构成
可是我已经没有眼泪了,我的眼泪全都给你了
从现在起我可以纵身一跃
沉溺在这个湖泊里,变成一样不会有眼泪的东西:
一条没有表情的清冷的鱼,或者是一些象征堕落和狂欢的垃圾
又炙热又绝情的你
你的名字叫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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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我亲爱的小女孩
我已经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七十二小时。在密闭的空间待久了,人会变得不安。电话铃声就可以吓到我,更别提送外卖,或者送快递的人敲门的声音。独自一人的时间会把周遭的寂静放大很多倍,所以门上传来的那种沉闷的声响就会让我产生一种凶猛的错觉,如果我不去开门,他们会破门而入的。
我曾经接到过那种恶作剧电话。接起来是一个人工的声音说:“您好,您将于今日下午四点接到一张刑事法庭传票,咨询详情请按‘#’字键……”我想若是此时的我接到这样的电话,估计会尖叫吧。
这三天来我只和你在一起,我亲爱的小女孩,南音。
你就在那里,近在咫尺,我看得见你的脸庞,看得见你微笑的时候白皙的牙齿上的亮光,甚至看得见你飘在绒线帽外面的头发丝。可是我总觉得,你不愿意靠近我。我和你之间就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我伸出手,触到的是冷冷的、坚硬的一层。你在那边调皮地对我微笑,但我听不见你的呼吸声。
你知道吗?对我而言,每一次写小说,就相当于用尽全身的力气,挥起拳头,把你们和我之间的那层玻璃打破。总会有一个契机、一个细节,让我清晰地听见那种破裂的声音,然后,你们那个世界的风和阳光就都涌进来了,所有的真空里的风景全部在破裂的声音之后变成了真实,每次都是这样的,亲爱的小姑娘,我把滴着鲜血的手藏在背后,贪婪地呼吸者来自你们那边的空气。对我而言,这就是唯一的真实。
我是个粗心大意的人。打扫浴池的时候总是忽略那么一点点污垢,洗碗的时候常常会忘记把干净的碗盘收起来以后,去往水槽里倒一点儿消毒液——我其实只是想说,每一次,我都会不小心,把我手上的血,滴落在你们那里。
我不知道别人能不能看得出,反正我自己知道的,每一次,我抚摸着那些崭新的书页,那是你们生活的地方,可是字里行间,我看得出,哪里残存着我变了色的血迹。
打破玻璃的过程如此漫长,每到这种时候我就会像是困兽那样在笼子里走来走去。就算你想流血,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有时候玻璃就是不碎,就是纹丝不动。我并没有我自己以为的那么有力气——不,还是坦率一点儿的好,我并没有我自己以为的那么有才华。这种时候我就会恐惧,会害怕,会怀疑,我以为上帝权衡再三,终究还是选择抛弃我。随之而来的,就是一种恨意。
当然不是恨你,小姑娘,不可能的。我怎么也舍不得恨你。事实上,我没有真正恨过任何人,我有生以来最强的恨意,都是给了自己。南音,你看,满手满臂的疤痕,世人看不见的,只有你们才认得出。我已经伤痕累累了,可是你,却依然无辜地微笑着。
南音,我有种错觉,写完你的那一天,结束这个“龙城往事”三部曲的那一天,我会从此不同,因为会有一个时代无声无息地在我身上结束了——也许我沉下去,也许我能重生。所以南音,我把你当成是最后一本小说来写,为了你,我什么代价都不怕。
人生是艰难的。亲爱的小女孩,我懂得这个,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也许我会让你也懂得这个。生命最残忍的地方,其实就在于没有人可以无辜。你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作了所有的努力,你惩罚自己,你净化自己,你以为这是有用的——可你最终还是会掉进一个更大的陷阱。我帮不了你。我创造了你出来,却和你一样无能为力。
我最讨厌的,莫过于那些居高临下地面对自己的人物,以为自己全知全能的作者。你知道区别在哪里吗?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那是因为上帝知道光是什么,但是我不知道。我最多,最多,只能带上你们一起去寻找光,我希望你们的运气比我好,你们找到了就好,要是这旅途太艰难,你们就自己走,把我丢下,没关系的。
我习惯了昼伏夜出,晚睡晚起;我早已学会了面对这谎话连篇的人群的时候,撒一个同样的谎;我钟爱那种饮酒至半醉,用微醺的眼睛慷慨地给这个糟糕的世界送上所有的柔情——但是这并不代表,我允许自己沉溺。
你就是我的修行,南音。
愿我们真的能够一起去到我们都想去的地方,看见良辰,看见美景,然后你能转过脸,对我认真地说:“我认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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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这远方的远归还草原
楔子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