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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翠此刻忽然伶俐,也是他善根发动,他连忙跪到逸云眼前,泪流满面说:“无论怎样都要求师父超度。”逸云此刻竟大刺刺的,也不还礼,将他拉起说:“你果然一心学佛,也不难。我先同你立约:第一件到老姑子庙后,天天学走山道,能把这崎岖山道,走得如平地一般,你的道就根基立定了。将来我再教你念经说法。大约不过一年的恨苦,以后就全是乐境了。古人云:‘十月胎成。’也大概不错的,你再把主意拿定一定。”环翠道:“主意已定,同我们老爷意思一样。只要跟着师父,随便怎样,我断无悔恨就是
老残立起身来,替逸云长揖说:“一切拜托。”逸云慌忙还礼说:“将来灵山会上,我再问您索谢仪罢。”老残道:“那时候还不知道谁跟谁要谢仪呢?”大家都笑了。环翠立起来替慧生夫妇磕了头道:”蒙成就大德。”未后替老残磕头,就泪如雨下说:“只是对不住老爷到万分了。”老残也觉凄然,随笑说道:“恭喜你超凡入圣。几十年光阴迅速,灵山再会,转眼的事情。”德夫人也含着泪说:“我伤心就不能像你这样,将来倘若我堕地狱,还望你二位早来搭救。”逸云说:“德夫人却万不会下地狱。只是有一言奉劝,不要被富贵拴住了腿要紧!后会有期。”
老残忙去开了衣箱,取出二百两银子交与逸云设法布置,又把环翠的兄弟叫来,替逸云磕头。逸云收了一百两银子说:“尽够了。不过田老儿处备分礼物,观音庵捐点功德,给他自己置备四季道衣,如此而已。”德慧生说:“我们也送几个钱,表表心意。”同夫人商酌,夫人说:“也是一百两罢。”逸云说:“都用不着了,出家人要多钱做什么?”
店家来问开饭,慧生说:“开罢。”饭后,逸云说:“我此刻失去,到田老儿同观音庵两处说妥了,再来回信,究竟也得人家答应,才能算数呢。”道了一声,告辞去了。
这里老残一面替环翠收拾东西,一面说些安慰话,环翠哭得泪人儿似的,哽咽不止。德夫人也劝道:“在旁的人万不肯拆散你们姻缘,只因为难得有这么一个逸云,我实在是没法,有法我也同你去了。”环翠含泪道:“我知道是好事,只是站在这里就要分离,心上好像有万把钢刀乱扎一样,委实难受!”慧生道:“明年逸云朝南海,必定到我们那里去,你一定随同去的,那时就可以见面,何必伤心呢!”过了一刻,环翠也收住了泪。
太阳刚下山的时候,逸云已经回来,对环翠说:“两处都说好了,明日我来接你罢。”德夫人问:“此刻你怎样?”逸云说:“我回庙里去。”德夫人说:“明日我们还要起身,不如你竟在我们这儿睡一夜罢。本来是他们两个官客睡一处,我们两个堂客睡一处的,你竟陪我谈一夜罢。你肯度铁奶奶,难道不肯度我德奶奶吗?”逸云笑道:“那也使得。您这个德奶奶已有德爷度你了。自古道:‘儒释道三教’,没有你们德老爷度他,他总不能成道的。”德夫人道:“此话怎讲?”
逸云道:“‘德’字为万教的根基,无德便是地狱。种子有德,再从德里生出慧来,没有一个不成功的了。”德夫人道:“那不过是个名号,那里认得真呢?”逸云说:“名者,命也,是有天命的。他怎么不叫德富、德贵呢?可见是有天命的了,我并非当面奉承,我也不骗钱花,你们三位将来都要证果的,不定三教是那一教便了。”德夫人说:“我终不敢自信,请你传授口诀,我也认你做师父。”逸云道:“师父二字语重,既是有缘,我也该奉赠一个口诀,让您依我修行。”
德夫人听了欢喜异常,连忙扒下地来就磕头喊师父。逸云也连忙磕头说:“可折死我了。”二人起来,逸云说:“请众人回避。”三人出去,逸云向德夫人耳边说了个“夫唱妇随”四个字。德夫人诧异道:“这是口诀吗?”逸云道:“口诀本系因人而施,若是有个一定口诀,当年那些高真上圣早把他刻在书本子上了。你紧记在心,将来自有个大澈大悟的日子,你就知道不是寻常的套话了。佛经上常说:‘受记成佛’,你能受记,就能成佛;你不受记,就不能成佛。你们老爷现在心上已脱尘网,不出三年必弃官学道,他的觉悟在你之先。此时不可说破。你总跟定他走,将来不是一个马丹阳、一个孙不二吗?”德夫人凝了一会神,说:“师父真是活菩萨,弟子有缘,谨受记,不敢有忘。”又磕了一个头。
其时外间晚饭已经开上桌子,王妈竟来伺侯。德夫人说:“你病好了吗?”王妈说:“昨夜吃了铁爷的药,出了一身汗,今日全好了;上午吃了一碗小米稀饭,一个馒头,这会子全好了。”
当时五人同坐吃饭,德慧生问逸云道:“您何以不吃素?”逸云说:“我是吃素,佛教同你们儒教不同,例得吃素。”慧生说:“我看你同我们一样吃的是荤哩。”逸云说:“六祖隐于四会猎人中,常吃肉边菜。请问肉锅里煮的菜算荤算素?”慧生说:“那自然算荤。”逸云说:“六祖他却算吃素,我们在斗姥宫终日陪客,那能吃素呢?可是有客时吃荤,无客时吃素,您没留心我在荤碗里仍是夹素菜吃?”环翠说道:“当真我倒留心的,从没见我师父吃过一块肉同鱼虾之类。”逸云道:”这也是世出世间法里的一端。”老残问道:“倘若竟吃肉,行不行呢?”逸云道:“有何不可,倘若有客逼我吃肉,我便吃肉,只是我不自己找肉吃便了。若说吃肉,当年济颠祖师还吃狗肉呢!也挡不住成佛。地狱里的人吃长斋的,不计其数,总之,吃荤是小过犯,不甚要紧。譬如女子失节,是个大过犯,比吃荤重万倍。试问你们姨太太失了多少节了?这罪还数得清吗?其实,若认真从此修行,同那不破身的处子毫无分别。因为失节不是自己要失的,为势所迫,出于不得已,所以无罪。”大家点头称善。
饭毕之后,连贵上来回道:“王妈病已好了,辕骡又换了一个,明天可以行了。请老爷示下,明天走不走呢?”慧生着德夫人,老残说:“自然是走。”德夫人说:“明天再住一天何如?”老残说:“千里搭凉棚,终无不散的筵席。”逸云说:“依我看,明天午后走罢。清早我先同铁老爷。奶奶送田头兄弟到田老庄上,去后同铁老爷到观音庵,都安置好了您再走,铁老爷也放心些。”大家都说甚是。
一宿无话。次日清晨,老残果随逸云将环翠兄弟送去,又送环翠到观音庵,见了两个姑子,嘱托了一番,老姑子问:“下发不下呢?”逸云说:“我不主剃头的,然佛门规矩亦不可坏。”将环翠头发打开剪了一络,就算剃度了,改名环极。
诸事已毕,老残回店,告知慧生夫妇,赞叹不绝。随即上车起行,无非“荒村雨露眠宜早,野店风霜起要迟”。八九日光阴,已到清江浦。老残因有个亲戚住在淮安府,就不同慧生夫妇同道,径一车拉往淮安府去。这里慧生夫妇雇了一个三舱大南湾子,径往扬州去,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银汉浮槎仰瞻月姊 森罗宝殿伏见阎王
话说德慧生携眷自赴扬州去了,老残却一车径拉到淮安城内投亲戚。你道他亲戚是谁?原来就是老残的姊丈。这人姓高名维,字曰摩诘。读书虽多,不以功名为意。家有田原数十顷,就算得个小小的富翁了。住在淮安城内勺湖边上。这勺湖不过城内西北角一个湖,风景倒十分可爱。湖中有个大悲阁,四面皆水;南面一道板桥有数十丈长,红栏围护;湖西便是城墙。城外帆樯林立,往来不断。到了薄暮时侯,女墙上露出一角风帆,挂着通红的夕阳,煞是入画。这高摩诘在这勺湖东面,又买了一块地,不过一亩有余,圈了一个槿篱,盖了几间茅屋,名叫小辋川园。把那湖水引到园中,种些荷花,其余隙地,种些梅花桂花之类,却用无数的小盆子,栽月季花。这淮安月季,本来有名,种数极多,大约有七八十个名头,其中以蓝田碧玉为最。
那日老残到了高维家里,见了他的胞姊。姊弟相见,自然格外的欢喜。坐了片刻,外甥男女都已见过,却不见他姊丈。便启口问道:“姊丈哪里去了?想必又到哪家赴诗社去了罢。”他大姊道:“没有出门,想必在他小辋川园里呢。”老残道:“姊丈真是雅人,又造了一个花园了。”大姊道:“咦,哪里是什么花园呢,不过几间草房罢了。就在后门外,不过朝西北上去约一箭多远就到了。叫外甥小凤引你去看罢,昨日他的蓝田碧玉,开了一朵异种,有碗口大,清香沁人,比兰花的香味还要清些。你来得正好,他必要捉你做诗哩。”老残道:“诗虽不会做,一嘴赏花酒总可以扰得成了。”
说着就同小凤出了后门,往西不远,已到门口。进门便是一道小桥,过桥迎面有个花篱挡住,顺着回廊往北行数步,往西一拐,就到了正厅。上面横着块扁额,写了四个大字是“散花斗室”。迸了厅门,只见那高摩诘正在那里拜佛。当中供了一尊观音像,面前正放着那盆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