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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冬天,我经常到台北近郊莺歌山上的亲戚家里度假,那时我觉得,就是没有雪,人坐在屋里听着呼啸的山上风雨,也能寒到彻骨,而就是简单的坐在书桌前读一本好书,同样的风雨,都是没有寒意的。
莺歌,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小镇,因为它是个陶瓷工业城,还隐伏着空气污染、噪音弥漫、道路崎岖的种种问题,大致的说,它不能说是一个美丽的城。可是就在我从台北往莺歌驰车的路上,心情就美丽了,尤其是在冬天。
台北往莺歌有两条路,一条是走板桥、树林、山佳,一条是走板桥、土城、三峡。
前者是沿着铁道的一条山路,曲曲折折,让人有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尤其是车到山佳,要通过许多山弯,每一山弯都是一次豁然开朗的大地。后者是在两片平原的中间的宽广马路,左右都是稻田,偶有灰色的农舍夹杂其中,就是最冷的风雨也是绿色的。
我说冬天最好,是因为一到冬天,污染的空气就仿佛在丝丝的冷雨中洗清了。
亲戚住的地方是在山上一座独立的大屋,旁侧就是一家工厂,即令在冬天,工厂也二十四小时发出隆隆的机械声,机械的规律性,时间一久也能不闻其声了。如果有风雨隔着,机械的声音就暗淡下来,那时坐在桌前听风看雨,机械的声音仿佛是有着生命,不肯向风雨妥协,然后在第二大的清晨,我看见一车车的地砖从工厂中运出,它们是沉默的,但是全省有多少大楼就在那沉默中被建造起来呢?
最好的是火车的声音吧。居处不远,每隔几分钟就有一列火车的声音响过,从远处看,火车真是美的,每一格车窗都有一格乡心在旷野中奔弛,每一扇亮灯的车窗都是活的,它带着我们夜的怀乡的心情,开向南方;南方此刻可能是天暖,是阳光普照的,我总觉得望着远远的列车,雨中远比阳光下让人惊心。
有时候亲戚的小孩放假,我们就在书房里说故事,围着煤油的炉于,我聆听着孩子们说出他们心里的梦想,他们在冬季仍是充满生命的热力,不畏寒冷。有一天他们在院于里放冲天炮,一道闪光射过满大的雨,最小的孩子欢呼的说:“我要把冲天炮射到星星的位置。”那时天上并没有星,可是在孩子心里却有星的光芒,我想,孩子不畏冬,因为他们总知道春天的百花不远,大人怕冬,是知道下一个春天不是今年的春天。
冬天在孩子的眼中是为春天而吹奏的音乐,是在风雨中还能看见的朝霞。在孩子看来,冬天和春天的距离像同一花枝的两朵花,对我们来说,冬与春的距离,像星与星的距离一样大。我几乎能体会孩子的想法,但也使我惆怅,冬天是烦人的,然而只要我们能捉住小小的乐趣,冬天烤番薯的香味也可以和春天的玫瑰花香一样令人回味。
人只要多少有孩子的心情和孩子的梦,冬天下不下雪无关紧要,因为雪也总要过去,纪伯伦说:“橡树和松柏既不是同类,也不必在彼此的荫中生长。”在莺歌山上过冬,我觉得冬天如果是松柏,春天就是橡树,原是没有好坏,差别的只是心情。我写信给朋友:“不必怀念北国的雪了,没有雪也能有雪的心情。”
——一九八三年三月二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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鸵鸟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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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一本讲鸵鸟的书,说到鸵鸟不但是行动快速、深具力量,而且是非常有智慧的动物。
“鸵鸟是有智慧的动物”,这个观点对常以谬误的眼光看鸵鸟的人,确实是全新的见解,固为平常我们骂那些不能面对事物、没有勇气的人,叫作“鸵鸟心态”,而对于愚笨的人,我们就直接叫“鸵鸟”了。
那是因为从前的动物学家研究,鸵鸟遇见危险时,会把头埋在沙堆里。
但是,鸵鸟岂是这么笨的动物?
新的动物学家已经证明从前的错误,鸵鸟在遇见危险时,如果是平时,它会奋力的逃开,如果是孵卵的时候,它会把长脖子沿着地面伸长,把头隐藏在沙堆后面,以保护自己的孩子,免于受到伤害。
鸵鸟的这种行为是深有智慧的,因为高大的身躯再加上伸长的脖子,即使数里外的敌人也看得见,如果把自己扮成沙丘的样子,就不容易被发现了。
鸵鸟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而发展出来的智慧,使我深受感动,原来鸵鸟并不是愚笨无知的,由于人用无知的眼睛看它,才使我们有了愚笨的知见。
不只鸵鸟如此,像我们随处可见的变色龙、枯叶蝶、竹节虫、人面蜘蛛等等微小的众生,为了保护生命,繁衍后代,都发展出多么细腻的智慧呀!
因此,对于众生,我们不可轻轻估量,众生的心灵实在隐藏了深奥的宝藏,远远超过我们的想像。
就以鸵鸟来说吧!鸵鸟在求偶的时候喜欢跳舞,它们跳起舞来的那种热劲,就像是非洲战士的战舞,我在影片上看过鸵鸟跳舞,配上摇滚音乐,使鸵鸟的舞步充满激情的热力和抒情的浪漫,仿佛是舞台上经过长期演练的摇滚歌手。
对于这么有智慧,有感情的众生,谁忍心伤害它呢?
但是,鸵鸟在世界上的数量也日渐稀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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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夜景的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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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阳明山泡完温泉下山,立刻进人那在假日永远如肠胃炎的仰德大道,随着车阵逸通前进。
朋友的孩子建议我们走“秘密通道”,可能比较不会塞车。
秘密通道是转出仰德大道,进人一条林间完全无灯的小路。当我们的车子绕着文化大学正要下山的时候,看到台北的万盏华灯亮灿灿的,蔚成一片灯海,宽阔、辉煌、温暖,令人的心里也好像被点灯,亮滋滋的。
我每天站在家里的十五楼阳台看台北夜景,虽可以感觉夜景之美,却没想到台北的夜景美到这种境界。当场就建议朋友下车,专心的来看夜景。站在临山的边缘看夜景,使人有张开双臂欢呼的冲动。我对朋友说,我曾经看过许多以夜景闻名的都市,像纽约、东京、巴黎、伦敦、罗马、香港等,“我们台北现在一点也不逊色呀”!
觉得台北的夜景美丽,除了真是美以外,也有一点感情与乡土的因素。你看,这是我们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城市呢!带孩子来看夜景也可以无愧了。
看到那些辉煌的灯火,想到一盏灯里面就有一户人家,就会感觉生命真的如是渺小,因于这种渺小,使我有一种谦卑之念;但也因为站在那渺小之外的山顶,使我生起一种豪情。这也是我喜欢看夜景的复杂情愫。
一起站在山顶看夜景的情侣,情不自禁的紧紧相拥,像要一起融化于夜色中。是呀,在那广邈的夜景里,在那无数的灯光里,与相约而再来的人相遇,是在邈绝无情的飘游里,多么稀有殊胜难得的因缘!正如两只萤火虫在夜色相会,互相点着灯笼。
于是,在微茫与冷凉的夜色里,以台北的夜景作证,紧紧相拥,渴望日后也可以在千盏万盏里,点亮自己的一盏灯火。
我们继续在无灯的森林小路穿行,心里一片光明,因为我们即使渺若萤火,也自有夜景的航道。
有航道的人,再渺小也不会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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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给燃烧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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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很早以前,读过一位记者访问海明威的文章,那位记者问:你觉得做为一个创作者的基本条件是什么?
海明威的回答很妙,他说:“不愉快的童年!”
我真正站在梵高的画前面时,这一段话像闪电一样汹涌进我的心头。梵高去世到今天已经九十二年,可是他的生命仿佛有一股奇异的热火,每次想起来都叫人心情震颤,好像他生命的火一直在我们身上燃烧,从来没有断过。
梵高是艺术史上我最敬佩的艺术家,他印在画册上的画我几乎都会背了,因此一到外国,我在逛美术馆的时候,总要特别仔细的看他的画。他不安的流动的线条,正如是海浪狂飒似的拍击着岩石,我想,即使有人是岩石一样的冷漠刚硬,也要被它的大力侵蚀,尤其这海浪还带着贫苦、挣扎、永不止息奋斗的盐分。
几乎每一个规模较大的现代美术馆都收藏了梵高的画作。我看他的画印象最深的有两次,一次是在纽约的大都会美术馆,一次是在华盛顿的国家美术馆。
在华盛顿国家美术馆的西馆一共有九十余间展览室,其中有两间展出梵高的画。我先在展览二十世纪现代艺术的东馆走了一上午,下午从西馆的中世纪绘画开始看起,看了四十几间展览室,整个人几乎要累得瘫痪了,因为新穿的雪地的靴于不合脚,脚底都磨出水泡,我坐在美术馆的长椅上几乎不能动弹了。拿起介绍小册随便看看,没想到就在我坐的展览室隔壁,便是印象派的展览室,我想到梵高,身体内马上被通电一般,升起一股渴望的心情,去看看梵高吧!
不久,我站在梵高的画前凝思,深深感叹着。不知道是什么力量,使这个艺术家在明亮的阳光下还显得那么不安的流动着,他画的原野像一片正涌动的大海,从很远的地方推来海浪;他画的树像地上冒出来的炽烈火焰,在大自然里燃烧;他的云、他的天、他的风、他的画笔都像在空中跳舞一样的波动着。这种有力的动感不是来自整幅画,而是每一笔每一小块颜料都有无限的动的姿态,让我们感觉到流动在大地间雄大的创造力。
我不禁看得痴了,深深想起年少时在孤灯下看《梵高传》时颤动的心隋。
直到一个黑人管理员拍我的肩说:“先生,时间到了,美术馆要打烊了。”我才从梵高神秘的画境里苏醒过来,原来我已经在他的画前足足站了一个小时。我走出门外,华盛顿原来阳光普照的天气突然飘了一阵大雪,大地蒙上了一层光耀的银白,这一片银白的大地是多么沉静呀!可是在那最深的地方,伟大的心灵为大地所做的诠释仍在那里跳动。
另一次是在纽约的大都会美术馆,这里有一个著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