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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史和评史,绝不乱掺乎。
对司马迁的赞语和文学性描写,我很欣赏。因为恰好是在这样的话语之中,我们才能窥见其个性,进而理解他的传神之笔。例如,在他笔下,即使是“成者为王”的汉高祖也大有流氓气,即使是“败者为贼”的项羽也不失英雄相。就连当时的恐怖分子,他也会说“不欺其志,名垂后世”;就连李斯这样的“大坏蛋”,他也会描写其临死之际,父子相哭,遥想当年,牵黄犬,逐狡兔的天伦之乐。很多“大人物”写得就像“小人物”一样。
同司马迁的“发愤著书”有关,《李将军传》也值得一读(有趣的是,它是放在《匈奴传》和《卫将军传》的前边)。他讲李陵之祸,着墨不多,对比《汉书》,好像一笔带过。这种省略是出于“不敢言”还是“不忍言”,我们很难猜测。但他在赞语中说:
传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其李将军之谓也?余睹李将军,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辞。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尽哀。彼其忠实心诚信于士大夫也?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虽小,可以谕大也。
司马迁说的“李将军”是李广而不是李陵,然陵为广孙,有其家风,就连命运的悲惨都一模一样。我们拿这段话对比苏建评卫青的话,“大将军至尊重,而天下之贤大夫毋称焉”(《卫将军传》赞引),他的“无言”不是更胜于“有言”吗?
汉代以后,“卫将军”只见称于记录汉代武功的史乘,而无闻于民间。相反,李将军却借诗文的传诵而大出其名。1997年,中国历史博物馆举办全国考古新发现精品展,其中有敦煌市博物馆送展的西晋壁画砖,上面有个骑马的人物,正在回头射箭,上有榜题为证,不是别人,正是李广其人。
看见李将军,我就想到了司马迁,想到了史学中的文学力量。
2003年3月10日改写于北京蓝旗营寓所
【附记】
此文的题目原作《我读〈史记〉》,过于平板,现在改了一下。
王国维:别让书生搞政治(1)
因为住得近了,搬到清华南边的蓝旗营,有门可通其内,身体“亚健康”,我开始强迫自己,像溜狗一样,每天早上,牵着自己到清华园里遛一圈。除了溜腿,也溜脑筋。所谓“溜脑筋”,就是散步散到“海宁王静安先生纪念碑”前,摇头晃脑念一阵再背一阵,检验自己的记忆力。这是常常让我想起王国维先生的地方。
他的墓,我也去过,在西山脚下的福田公墓,不是孑然独处,而是和其他普通人,站一横排,向右看齐,旁边有个漂亮女孩作伴。
还有一个让我想起他的地方是饭馆。如今的饭馆,几乎家家都有一道由玻璃水箱组成的短墙,里面是鱼鳖虾蟹,生猛水族。它们在晶莹闪亮的水箱中摇头摆尾,上下游动,让人分享其乐。等菜的时候,我老拿眼瞅它们,瞪着瞪着,就会想起一句话:“只欠一死”。
这些都是身不由己的联想,和我对先生的敬意毫无关系。
有人回忆,1927年6月2日(阴历端午前二日),有一长辫先生,在颐和园鱼藻轩,临流独立,尽纸烟一枝,效屈子自沉,留下遗书一纸,曰:
五十之年,只欠一死。
经此世变,义无再辱。
这就是学林共仰,我也佩服的“国学大师”王国维先生。
过去,我到鱼藻轩凭吊,曾惊讶湖水之浅,浅到什么程度?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那是只有脚脖子深。小时候,我常在那儿划船游泳,这是昆明湖中最浅的地方。这怎么会淹死人呢?是不是当年的水比现在深?我也纳闷过。但答案是否定的。我从前人的回忆琢磨,他老人家是赴死心切,不知深浅,竟从临水的高台直接往下跳,而且是以头入水,扎在泥中,可惜了。我猜,呛水之前,他就已经摔死了。
从照片上看王先生,我并不觉得可亲,甚至觉得可畏,让我有难以接近的感觉。但读其书,我非常佩服,想了解他,也想理解他,觉得离我并不远。
王国维先生生于1877年,死时只有51岁,是谓“五十之年”。“只欠一死”,是宋以来殉节者的惯用语,如宋谢枋得遗书云“大元制世,民物一新,宋室孤臣,只欠一死”(《续资治通鉴》卷一八七)。“经此世变”,盖指他奉旨进京,先见溥仪出宫,后逢南军北上。“义无再辱”,则典出李陵谢汉使之召。史载李陵被俘,武帝族其全家,使陵绝望于汉终不归。及昭帝即位,汉使召陵归汉,说你的老朋友当了大官,“来归故乡,无忧富贵”,等于给他平反昭雪,把他的“汉奸”帽子给摘掉了。可李陵太倔,竟说:“丈夫不能再辱”(《汉书·李陵传》)。他心里的道德标准,那是大丈夫不能叛变,更不能反覆叛变。昔我降胡,已是奇耻大辱,今再归汉,则更填一辱。四句话连一块读,总之是个“死”字。王氏“一辱”在辛亥(1911年),“再辱”在丁卯(1927年),而不一定是家里闹的。后者即便有,也顶多是诱因或催化剂。我的理解是这样。
在关于王国维死因的各种推测中,除政治原因和精神苦闷,也有强调“长子之丧,挚友之绝”。台湾出过《王国维之死》,罗列众说,始终没有考清楚。而诸说之中,当以“罗振玉逼债”说最难置信。然而无独有偶,学术界却至今还在流传罗振玉剽窃王国维作《殷墟书契考释》的谣言。加之王体弱多病、木讷寡言,予人以“老实可欺”之相,更引人同情。他死后的评价多是理想之辞(比如陈寅恪先生的碑铭)。郭沫若“抑罗扬王”,一心想把学问很大的王国维和思想反动又是汉奸的罗振玉划分开来(《鲁迅与王国维》),其实办不到。我们应该划分的倒是同一个人的政治与学术,对罗对王都是如此,对所有历史人物都如此。不以人废言,也不以言废人。
王国维和罗振玉是中国近代学术史上的双星。罗长于王,是研究本世纪“五大发现”的先驱。“五大发现”,包括殷墟甲骨、西域简牍、敦煌卷轴、大库档案和外族遗文,今多去后两项不数,称为“三大发现”。王走上学术之路是受罗氏诱掖奖进,做学问的一切条件,钱、书、材料和训练,都是仰仗于罗。学界把这个学派叫“罗王之学”是很恰当的。
研究王国维的治学经历,我们不难发现,它是以甲午、辛亥分为前后三段(甲午是受外国刺激,辛亥是受革命刺激)。甲午(1894年)之前,1877-1893年(1-17岁),他博览群书:好《史》、《汉》、《三国志》,厌《十三经注疏》,治举子业,并不成功。甲午之后,1894-1910(18-34岁),他弃贴括不为,专治西学,先迷西洋哲学,后治词曲说部。辛亥(1911年)之后,1911-1927年(35-51岁),他才“尽弃前学,专治经史,日读注疏尽数卷,又旁治古文字声韵之学”(罗振玉《观堂集林》序),通过与罗共同整理出土材料,因而取得很大成就。这三个阶段,除第一阶段,后两个阶段,皆与罗分不开:不但学术上分不开,政治上也分不开。读《儒林外史》,我们都知道,落第举子,失意文人,其出路有三条,一是入幕,二是坐馆,三是“自甘堕落”,泡戏院子玩女人,作词曲,写小说,占星炼丹,行医卖卜,上山入伙、加入洋教,原来都是属于“外史”。如果没有这两次沧桑之变,他是当不上那个“王徵君”的。
王国维:别让书生搞政治(2)
在王的学术生涯中,辛亥革命是转折点。辛亥革命前,他治西学,主要是想解决自己的人生苦恼(虽然,最初也有改革教育的目的),但他出哲学入文学,始终徘徊不定,“欲为哲学家,则感情苦多而知力苦寡;欲为诗人,则又苦感情寡而理性多”,怀疑将来选择或在“二者之间”(《三十自序》二)。辛亥革命后,王尽弃前学,改治国学,折衷感情与理智,最后归宿是史学。他治国学,是此年随罗振玉东渡才开始,和郭沫若一样,也是蛰居日本,才学问大进。这种选择与遗老派“拒食周粟”的态度和他们在政治上的无所作为有关。沈曾植曾跟他开玩笑,说“君为学,乃善自命题。何不多命数题,为我辈遣日之资乎”(见王国维《尔雅草木虫鱼鸟兽释例自序》一文的回忆),可见他是“无聊才读书”。
中国的知识分子有做官干政、急于用世的习惯(有人叫“担当”,我看是“恶习”,李敖叫“拙于谋生,急于用世”)。杨树达先生曾检讨这一问题。他说:“余性不喜政治。中年涉世,见纯洁士人一涉宦途,便腐坏堕落,不可救药;遂畏政治如蛇蝎。由今日观之,人在社会,绝不能与政治绝缘。余往日所见,实为错误。至仕途腐烂,在国民党及军阀之政权时如此,非所语于今日人民政府之时代也。”(《积微翁回忆录自序》)。我觉得他的检讨可能过了点,因为这样的“恶习”不惟是几千年的“恶习”,就是1949年之后,也还是读书人的“恶习”,不是全部,但也绝不是一两个人,比如50年代的前辈,他们就特别容易“上钩”。其实,人对政治关心不关心,那是个人的选择,问题在政治本身怎么样,赞成、反对和弃权都是政治表态,全看你的立场和能力。王国维对政治的参与虽不及罗振玉,但他并非一心读书的遁世之人。他不喜欢当时的“世变”,但他应感谢这个“世变”,因为它绝了读书人向上爬的路子,让他们想关心也关心不了。没有这种冲击,吴敬梓嘲讽的问题就得不到解决,王国维就不会拿16年治西学,也不会拿16年治国学。王治国学,从表面看,似与西学无关,前后判若二人。但我一直说,“国学”就是“国将不国”之学,如果不是中国出了问题,如果不是同“西学”刻意对比,本来是没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