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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长处,我们有我们的长处,长处和短处要具体分析,不要动不动,就说我们什么都不行。像80年代启蒙史学下的小儿科,急了就会怨天尤人骂祖宗,说中国人什么都不行,一开始就不行,人家吃肉,我们吃粮食(其实要说吃肉,也轮不上欧洲,真正成天吃肉,还是人家爱斯基摩人和蒙古人)。这种自卑,有时真是自卑到根子上去了。国,我还是出过一点的。我知道的外国,和好多人印象中的外国就不一样。十几年前我在美国,留学生闹绿卡那阵儿,有人说,中国的精英都在美国,留在国内的都是人渣。我就想回来当“人渣”。我就不明白,大家干吗那么喜欢糟蹋自己,人不贱之而自贱。特别是有些留学生(当然不是所有,但也不是一个两个),他见人家骂中国还回嘴骂之,只要一有中国人开口,他就又来骂中国人,还一口一个你们中国人全是民族主义作祟。最近,有位香港教授说,什么时候中国大陆的教授让外国评,就出息了,可以进一流了。其实,我就参加过不少这类评审,包括评教授和评著作。这本来是平常之事。其他中国教授,我知道,有不少人也都参加过这类工作。评审应该是相互的,用不着这么神秘兮兮。我的态度很简单,其实还是孙中山先生强调的那种精神,即“联合世界上一切平等待我之民族”。我们不要随便说我们行人家不行,也不要随便说人家行我们不行。此丈夫兮彼丈夫,总都是人吧。现在,中国的学问,不是只有中国人做,这是不争的事实。西方同行的研究,近百年的研究,一直是我们的“第三只眼”,而且对中国之褊狭固陋,还是最好的解毒剂,但我一直认为,而且是顽固地认为,他们的研究(其实人少得可怜),我们的研究(学者良莠不齐,但兵多将广,虽百里挑一,也相当可观),其实并不是同一门学问。研究中国,即使今天,要谈国际学术,那也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即他们的学问,我们的学问,还有某些往来于彼此,具有双重身份的学者,他们的绍介沟通(可惜,现在的很多“二师傅”已经不如他们的前辈,不像冯承钧他们那样,还能起这样的作用),三者加起来,才有这个国际学术。这是说我们这行的学问。其他学问,当然不一样。有些学问,原来是人家的学问,穷追猛赶,差距还是相当大,自卑感不免油然而生,这我可以理解。但重要的是,你别自卑完了又自大,非要国外末流当国内一流,叫别的学科都摧眉折腰,低声下气,承认你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非得按你的模式来改造整个学校,改造全国教育。这就过了。当年,中国的大学,前清举子、外国留学生,各种来源的人都有,所以蔡元培才要讲兼容并包。中国近代的学术大师,很多也是不中不西,亦新亦旧。这才是我们的光荣传统。
当然,改革是大家的事。我说过,现在的事情,我们都有责任,不能像文革完了,什么事都往四人帮头上一推,“大家都是好东西”。问题是社会问题,当然不必指责个人,但也不能什么事都把自己摘出去。就算无能为力,知耻近乎勇,总可以做到吧。
这是我的态度。
2003年7月15日写于北京蓝旗营寓所,8月6日改定。
【附记】
此文原来的题目是《前提最需要讨论》,太严肃也太模糊,现在用文章结尾的话换了一下,叫《知耻近乎勇》。
马年说伯乐(1)
今年是马年,大家都想从马讨个吉利,我也凑几句热闹话,全是古人说的话,给大家添个乐子。
去年春天,我在巴黎凭吊马伯乐(Henri Maspero)的墓,他的墓和萨特、波伏瓦的墓在同一个墓地。当时我想,汉学家起汉名,很多不怎么样,但马伯乐的名字起得好,音好,意思也好。因为你想,伯乐善于相马,马要碰上伯乐,那该多有福气。当年,李白给韩朝宗写信说,“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与韩荆州书》),就是这种心情。我们当人的都这么想,更何况是畜生呢。所以古往今来,几乎每个读书人,特别是有才气而还未出头的读书人,即便够不上“千里马”,也个个企足引领盼伯乐至,惟恐碰不上伯乐,埋没在太多的“凡马”之中。
然而,古人若庄子者流却说,不对。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埋头吃草,能跑能跳,“此马之真性也”。你纵有高楼大厦,对它来说,也无所用之,它凭什么要喜欢伯乐呢?马自从碰上伯乐,可算倒了霉。他说,我会养马,有好草好料;我会驯马,有“千里马”的高帽。可马不这么想。伯乐养马,那是瞎忙,又是剃发刷毛,又是钉掌烙印,上使笼头下使绊,把它们一排排关在马厩里,十匹马就得死上两三匹。然后呢,还得让它饿着渴着,奔着跑着,前有嚼子勒,后有鞭子抽。等你把它收拾得服服帖帖、规规矩矩,一半的马都死掉了。马是什么?它就懂吃草饮水,高兴了,脖子蹭脖子,表示亲热;生气了,把头一扭,跟你尥蹶子。如果你非给它驾上车辕,戴上马冠,马想的可就是,无论如何,我也得逃跑。它会踢毁车子,咬断缰绳,专门跟你捣蛋。所以说,马懂得和人作对,成为我们心目中的“害群之马”,那是“伯乐之罪也”(《庄子·马蹄》)。这是给伯乐泼凉水,现在的伯乐,当然不爱听。我猜,他们会说,这人真能瞎掰乎,马是什么?你怎么知道。它既然是畜生,就得服人管。我把它从吃了上顿没下顿,缺医少药,到处流浪的地方救出来,收留它,喂养它,爱护它,教育它,它千恩万谢还来不及,谁要你来发慈悲。况且,就算是反抗,它也成不了气候,我还就不怕它尥蹶子。
好,那我还有另一段话,这可是夸伯乐的。它见于辨伪学家不太敢用,但同样是道家著作的《列子》一书。《列子》夸伯乐,夸得有趣。它说伯乐这个人,他不但本人会相马,而且还会发现比自己更会相马的人,也可以说是一种“伯乐的伯乐”吧。故事是这样:
从前,在现在的陕西省,凤翔塬下的宝鸡县,有个古老的国家,叫秦国。秦人以养马著称,他们的祖先,造父为周穆王驾车,非子为周孝王养马,当然出相马专家。据说,伯乐就是秦穆公的相马专家。有一天,他对伯乐说,您老年纪太大,是不是从您的孩子中给我推荐一位代替您?伯乐说,您要找一般的好马,我可以凭它的外表和骨相,但“天下之马”(天下第一的马)却很难找,也很难认。要能找到这样的马,它可是超逸绝尘,不同凡响。我的孩子都不成器,我只能告诉他们什么是一般的好马,不能告诉他们什么是“天下之马”。不过,我有个打柴的穷哥们儿,他叫九方皋,相马的本事绝不在我之下,我想您该见见他。后来,穆公见了九方皋,派他去找“天下之马”。过了三个月,他回来报告说,我找到了,马在沙丘。穆公问,马是什么样?他说是母马,颜色是黄的。穆公派人取马,却发现,马是公马,颜色是黑的。穆公不悦,把伯乐叫来,跟他说,瞧您推荐的是什么人,事全办砸了。我派他找马,他连毛色和公母都分不清,还懂什么叫好马,什么叫坏马。伯乐长叹一声说,他真的像您所说,竟笨到这种地步了吗?其实这正是他比我强千万倍的地方。您要知道,九方皋看见的东西,那是“天机”,他是得其精而忘其粗,入其内而忘其外。他看见的都是他想看见的东西,没看见都是他不想看见的东西;他注意观察的都是他想观察的地方,忽略的都是他不想观察的地方。他追求的东西已经超出了马本身。周围人把马牵出来一看,果然是一匹“天下之马”(《列子·说符》)。
我觉得这个故事有趣。因为现在的校园是“四海无闲田,农夫都忙死”。我们这些教书匠,老得参加学生答辩,又没功夫看论文。流行做法是故作细致入微鸡蛋里面挑什么状,专爱拿错别字、标点符号说事。我们的关注点,多半正在“牝牡骊黄”。错别字和标点符号重要不重要,当然重要。我跟学生常说,你们年轻无名,出版社也好,编辑部也好,都是以貌取人,就像大饭店写的“衣冠不整,不得入内”,即使是小疵微瑕,也不能掉以轻心,但我们教给学生的难道仅仅就是这些吗?有一次答辩,我提出一个问题。我说,有两类论文,大家没争议。一类是有创意,无硬伤,大家肯定说,这是好论文,没问题。一类是无创意,有硬伤,大家肯定说,这是坏论文,也没问题。但如果一篇论文,它有创意,也有硬伤,问题就大了。我们的很多教授,他们的想法是,我宁要无创意也无硬伤的论文,也不要有创意也有硬伤的论文。因为他们的想法和秦穆公相似:你连公的母的、黄的黑的都分不清,还谈什么马?这不明摆着全是“硬伤”吗?可是,如果我们用伯乐的逻辑反问一句,“千里马”之为“千里马”,这跟“牝牡骊黄”有什么关系?我们能说母千里马是千里马,公千里马就不是千里马;黄千里马是千里马,黑千里马就不是千里马吗?我觉得,这个故事很有启发,但现在的伯乐也不爱听。他们会说,“硬伤”怎么可以同“牝牡骊黄”相比,这是偷换概念。好,那我就再讲一段他们爱听的话。
马年说伯乐(2)
我想,韩非子的话最合适。他说,伯乐相马,是让他最讨厌的学生去相千里马,而让他最喜欢的学生去相拉车的马。道理是什么呢?因为千里马是千载难逢,指望它是耽误事。而拉车的马,每天都在卖,大家更需要(《韩非子·说林下》)。这话和当代精神很合拍(当代思想在骨子里是法家思想)。因为你想,如果花天价,买天马,那笔钱是足够买一大批拉车的马,买驴更多。
如今校园里流行一句话,叫“千里马的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