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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大学 作者:钟叔河-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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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虚面子,上汉花园那小食摊上和洋车夫并排坐在那矮长凳上啃大饼(的确有这种受经济压迫的苦学之士),自然更可以省钱。反之,如果你想来一次豪举,邀上一两个同学到市场上去吃东来顺,要上一桌子菜,大盘小碗甜的咸的都有,一次也不过八毛几。写到这里几乎使人想到“尧天舜日”。自然我们更看清楚些,就明白那只是“燕巢危幕”而已。 
  我们上面提到的福和居,是一家四川馆子,本来在景山东街路南,后来扩展到路北,占了三开间的铺面,菜做得确乎不错,虽是最贵的,但仍生意兴隆。普通典型一点的饭馆是二院斜对过东面的中山食堂,西斋斜对过的华盛居,东斋隔壁的海泉居,汉花园路南的某饭馆。海泉居后来虽然关门了,但它楼上壁间挂的那幅署名“胡适之贺”(也不知哪位同学开的玩笑)的对联:“学问文章,举世皆推北大棒!调和烹饪,沙滩都说海泉‘成’!”确乎吸引了不少的顾客。 
  以卖面食为主的,东斋对过有两家。但我要特别提到的,一是北池子北头的一条龙,一是景山东街路南的悦来居,一条龙以拉面见长,吃起它那炸酱面来,一根根到口里咬着都有斤两。悦来居则以稳快价廉著。什么都有,家常、荷叶、馅饼、炒饼、炒面、烩饼、汤饼、片儿汤、豆沙包、肉包、花卷、米饭、炒菜……到这里稳可以有你爱吃的而且口味还都不坏。买卖是真好,可是只要你点得不太特别,很少叫你等得不耐烦。不过说来抱歉,当北平陷敌后我走出时,还欠了他们好几块钱账。当时曾许下愿打回来时以百倍偿还。想不到现在物价竟然超过百倍了。 
  当然我们决不能遗漏西斋的食堂。这里的老板据说自光绪年间就包下来了,的确是价廉物美,比沙滩普通饭馆的便宜又胜三分。他这里的小盘小碟小馒头出品,馒头向例两个对粘在一起,也不知他怎样蒸的。菜少则四分一碟,八分一件的已是很好的纯荤菜了。因为碟小,所以可以多叫几样而仍可以吃光,不像别家大盘的单调,浪费。三院有他的分号,但不知为什么,总办不了西斋那么好。 
  我还应当提到另外一种吃法。当我们没有课,在宿舍里不愿意出来时,每每叫我们的老路出去拿一毛钱买十个包子或烙两张饼加葱花麻酱。这样吃分外的节省时间,还香了一屋子。 
  如果你常去北平图书馆,你一定也不会少在那桌子洗得发亮的食堂(真称得起模范食堂!)内享受那两毛钱一顿两菜一汤,大蒸糕和米饭。   至于早点,则有上中下三种吃法。上等的在一院对过吃那五分钱一件的西点,喝西米粥或糖牛奶;中等的在东西斋对过面包铺喝“酱冲整”,吃豆沙、山楂面包;下等的在沙滩路口,风雪无阻,有一位和善的老头歇着一挑担子卖三大枚一碗的杏仁茶。这浓腻香甜的杏仁茶啊,配着那才炸出来的焦黄果子夹热烧饼,有六年没有吃到了!我想念,它点缀着北平,点缀着北大,使我们格外地想念那可爱的遥远的北方! 
  住 
  北大的公寓生活向来是有名的,但自从二十四年秋新宿舍完成以后,除了有特殊原因者外,很少住公寓的了。所以新宿舍在北大住的方面是划时代的一块界碑。我幸而赶上了前一时代的尾巴,得领略老北大的滋味。 
  老北大的住是非常畸形的,不但宿舍分散和局促,并且有着极浓厚的“封建”,不,该说是“英雄割据”的色彩。每一间房子每一张床位,全是“兄终弟及”的,学校总务当局无力过问。如果你有熟人,而刚好他毕业要离开,那么即使你是才入校的小弟弟,一样有床位,而且也许是西斋最好的房。如果你没有熟人,则你凭着入学证向事务课跑一百遍也白费,没人理你的碴儿。事务负责人也丝毫没有感到这是他的责任。现象发展得极端,于是常常寄宿舍内住了一大堆校外人,而正牌学生却不能不住公寓。你没有见过“北大寄宿舍”内宿的校外人呢,那的的确确连个“寄”字都省了,从精神以至肉体,是百分之百的“宾至如归”,用句洋文说是“athome”。 
  可是正式北大生苦矣!不但平常添了一笔公寓费,连带着来的是公寓中的嚣乱,老板娘的脸色,查店人的麻烦,还有冬天的生火问题。北大宿舍中虽然自由,但到底有些事不会有。但在公寓里,万一隔壁房里打一夜麻将,你也只得陪他熬一夜。公寓么,爱住不住。到了冬天,学校宿舍里,一屋一个洋火炉,公家的煤,生得暖暖的。住公寓,则一切自备。我自己还赶上了这么一个狼狈季节,秋天到校,没有房子,住校外是天经地义。眼看着天一日冷似一日,该穿的衣服却已经穿上,学校的洋炉也生了,依理自己得准备炉子和煤了,事务课却告诉我一个好消息:下星期可以搬三院,这何必再费钱费事了呢,就冷它一个礼拜吧。熬到下礼拜,“不行,还得一礼拜”,再熬一礼拜,“还得一礼拜”!不知转了多少期,简直把我“陷于挂形”。到得后来几天,冷得实在没办法,穷则变,变则通,想到一个长期抵抗的对策。每天钻出热热呼呼的被窝洞就钻进温温暖暖的北平图书馆。在那里吃,在那里拉,直到晚九点它摇铃将我们几个零零落落的“寒”士赶出来。如果它能容许,我一定还在那里睡。可惜当初设计尚不周全,我只得咬紧牙根,冲寒冒冷的回到公寓,立刻钻进被窝。这生活维持到十一月底,冒着大雪迁入三院为止。       
… 
朱海涛:北大与北大人(9) 
…     
  三院那时已经调整,除了少数储藏室外,整个划作一年级和研究生的宿舍。指定了乙巳楼(入门正对面那建筑,在网球场边上的)给研究生,其余工字楼等都归一年级住。工字楼本来是课堂,一间间大大的,住上七八人至十余人还很宽裕。每人一桌、一榻、一凳、半个书架。不过有一点很特别,屋子里常常纵横交错像演话剧似的挂了许多长长短短高高低低的白布幔,将屋子隔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单位,这表示北大人一入校就染上了个别发展的气味了。   
  乙巳楼是上下南北共四间大屋子,各用木板隔出六小间来。每人一间,一个炉子,但板子只隔了一丈来高,上面仍是通的。“鸡犬之声相闻”,一言一动均在同学“鉴中”,所以大家就索性利用这伟大的空间,隔着好几间屋子,打起无线电话来了。不过糟糕的,这六间房经常总有好几位缺席。向例主人不在,他那屋不生火,所以表面上一小房间一个大洋炉很不错,但待到“轻烟散入五侯家”之后,这屋子也仅仅维持不冻而已。 
  电灯用得非常痛快,从公寓老板的压迫下解放出来,像报复似的买了最亮的灯泡点。亮得怕伤眼睛,于是高高的吊起它来。这种心理现在想想实在奇怪。熄灯在每晚十二点钟,于是我们多半到十二点才睡。 
  厕所,却不敢恭维,虽不算太脏,悬空四尺的楼板将你和粪堆勉强隔离,但你到处看到绿头金头的大苍蝇,从胯下更看到成千成万的大大小小的白色软体动物在蠕动,还有大耗子一面尖着眼瞟你,一面吃屎。到冬天,则一阵阵寒风从下面直透上来,吹得你心寒,还带臭。盥洗室比较可满意,在工字楼地下室,有冷热自来水,可以自己取用,不必像在西斋那样老爷味十足地喊:“茶保打水”! 
  到季节时,三院的网球场生意很好,但背后大操场上却很少见人打球。这是因为住三院的同学,真正的活动中心还是在大红楼和三院的缘故。操场旁那座礼堂却常给我们添许多麻烦。这是开会的地点,一到开会时,雄纠纠的纠察队拦住三院门,我们就无形软禁一天。更有时包围圈外再有大包围圈(北平市警察宪兵和二十九军的弟兄们),则我们或竟至于饿饭。那回纪念郭清的棺材就是推倒了操场的墙,才从孔德小学的大门突破包围抬到南池子口的。 
  正统典型的北大宿舍却不是三院,而是东西斋。东斋的院子不大,房舍较小,格式很简单,一排排或朝南,或朝北,都是一房间住两个人。位置在一院西墙外,大门也是向西开的。房间比较小,两个人住勉强的还算舒适。但常常仍是白被单中悬,隔成两个转不过身来的狭窄长间,但房主人却以此为快。据说有同屋四年,见面只点点头儿,一句话没说过的。西斋在二院旁,有极深的进道,两旁一排排的房子分作天、地、元、黄等字号。房间较大,在新宿舍未完成前,是最好的房子了,也是一间两个人。这里隔离的工具却是大书架子,里面充满了臭虫。厕所似乎也比三院的更不舒服些,我还记得那门背后古色古香的大尿桶。 
  从深深的进道一直进去,可以到食堂。食堂以北,人就不常去了,当然那里仍有好几排宿舍。这进道我也曾“探过险”,其尽头右手直延到二院北墙后,有一排寂寂静静的房子,左首有两间缺格扇,少门窗,尘满蛛封的屋子,当中孤零零放着张乒乓桌,也没见有人利用。空气凄清,森森然像到了《聊斋》上描述的地方,人家告诉我,就在这里葛天明先生的爱人上了吊。这是曾轰动一时的事件,其影响于我们这一代的是宿舍门口挂的那块“女宾止步”。但我们这一代毕竟是开创时代的“英雄”,我亲眼看到这牌子怎样被一大群同学摘下来掷上天空,待落地时又捡起来劈作两片。 
  女禁之重开是由新宿舍起的。 
  蒋校长为新宿舍费了不少心血。而这楼完成之后,北大宿舍乃压倒了燕大清华。这是四层楼立体式的钢骨水泥建筑,在一院空场的最北头,远远看来,像一座兵营,里面的格局也很特别,口字形缺了一面半,当中圈住一个空场,楼内自上而下纵切而隔成各不相通的八部分,每一部分有一座精致得很的楼梯,里面每层七八间形式各别,妙处不同的房,十分适合北大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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