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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魔-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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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数的事,我不管。我与它并肩,我听它安排。做好个尸身罢了。 
  

          新九姨太名作云釉。云本是纯白极美之物,再上层釉定是更美,也定是更虚无。她婚后开始吸食鸦片,那烟雾渗过墙壁,来到我的地室。十六岁便堕落,我看见她私下对小仆暗抛眼色。之前她本不应这样,还在学院里读书,还有个学生哥做情郎。她忍气吞声,她自暴自弃,那可怜的男孩,现在在哪里?之后,我找到他,书香门第的穷公子,在游行中锒铛入狱,云釉为了交换他的自由下嫁于胜乐。那他自由后又怎样?“我要同这不公道的世界抗争,正义尚存,我要呐喊,我要寻求公理……”又是一个疯子。
  
    胜乐有时总莫名的会笑。不知想起些什么。或者想到因他而起的罪恶,被他抹杀的公理而得意着。我看他写字,看他作画,听他弹琴。他说:“欢喜。你怎么长不大。” 
    这时轮到我发笑,一具尸体,怎么长大。笑时露出牙齿,白森森,不梳洗也这样死气的干净。我讨来他的枪玩耍,枪口对准自己的眉心,他不动声色,看着我的食指在扳机上摩挲。然后移动枪口,准芯对准他英气逼人的脸庞,扣动,火药味,那子弹擦过他的头发直穿入墙。 

    他面无表情,但皮肉一定绷紧着,以至于嘴唇抿得有些难看。 
    “你死后,会有人为你烧纸,为你超度吗?”我握着发烫的枪管问。 
    “我不需要任何人为我超度。” 
    这答案同我想的一样,霸气长存。隐没的下文应该是该去哪去哪,刀山火海,油锅石磨,好似个游乐场,入场券是在生前积攒的冤孽。这话他没说出口,因为这些话在他脑中经历一圈后引起回音似的后怕,他是个文人,不是三十年后又是条好汉的武生。他识字,字就引发出主宰痛苦与恐惧的精神。 

    他说:“死后好歹能在墓中,我的碑上也不刻字。” 
    这是唐世武主的作风,一个胜乐鄙视着的女子的作派。自相矛盾,又是文人。他离去后,我合上小棺,舒展在浑厚单纯的黑中,终于只有它愿意收留着我,毫无索取,让我能僵直着我的身体,我的心。 

    倘若我还有梦,我会梦见胜乐与我齐齐跪在佛殿里,祷告着,佛法无边的阿弥陀…… 
  
    “我们来给你上三柱心香,请保佑乐此不疲的我们,请保佑不知廉耻的我们。请保佑,请保佑……”那保佑之前没有任何条件,以示我们的虔诚,保佑我们吧,这两个定数里的可怜人。 

  
    '长生殿' 
  
    二月十四日。西洋的情人节。胜乐的整幢官邸举行西洋舞会,官邸装妆成一座花海中的皇宫,邀请来达官贵族们欢聚,男人,女人,光彩夺目,花枝招展,各自一团香氛,他们道貌岸然的跳华尔滋,他们双双对对进入各间房内肆意滥交。 

    二月十四日,洋为吾用的节是道幌子,情人易换的节,唯独一夜的情,唯剩纵欲的节。 
    我可以从孔洞中看见群魔,他们翻滚的床褥,赤裸裸的身体。 
    我离开这座浪漫,繁华,比任何时候都多情的城。离开玫瑰,离开爱人们的细语,离开红唇与香槟。是具尸首,就去墓园,尸首不在西洋的情人节里缠绵。 
  
    墓园是如此寂静,和平。 
    天上坠下的那一颗是流星吧。银色的眼泪。 
    我惦念起他。惦念他的声音。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七月七日,牛郎、织女相逢,此前的一整年,他们如隔重洋沟壑,看不见彼此,只能默默守住自己心里的人儿,望眼欲穿。喜鹊们潮涌似的飞来,以翅架翅,以首枕首,搭成银海,此间,它们若死去,便落下,所以天上有流星。牛郎与织女一定是含泪踩在它们身上相会,七月七日,银色的心血。 

  
    然而它被世人忘了吧。每个节都有代表自己的东西,端午的粽子,十五的月饼,人们为了吃记住每一个有美食的重要节日。西洋的节则有礼物。所剩七月七日,谁还关心那痛彻心肺的重聚与离别。我成了个思绪万千的尸体,环顾四周,别它的尸体在他们的坟中酣睡,他们才洒脱,他们什么都不再想。是个曾经活过的凭证,是样东西。 

    我打量他们的碑文,看他们的墓志铭,生辰到死日。 
    原来很久前的一个时段,此地发生过瘟疫,一位洋教士的妻子没有躲过这场灾难,她飘洋过海,远死在异国他乡。她死前被隔离,不能与孩子见面,在墓碑上留下她未能亲口对孩子所说的话。 

    “我的孩子,请别难过,别担心,别害怕,将来一定会有人代替我对你那么好。” 
  
    我矛盾的心情此时冲突到极限,它迸裂。泥土,木桩,石块,瓦砾,急速的垒叠起来,刹那间,墓园消失,水雾里重建起的长生殿,像魔域一样出现在我面前,我被包围其中,青石砖上还有我的脚步和影子,我像是活着。还是那个九岁的孩子,袖袋里藏着一包断肠草。 
若能重来,但已不能重来。所以,青衣,我愿意为我的残酷惭悔,你的世界里有谁能代替我,像我一样对你那么好。青衣,我终于为此惭悔,血淋淋的失去你,从此无人代替,像是个永不愈合的穿孔。 

    我蜷在地上,右耳紧贴着地面。没有脚步声,长生殿在臆想中消失,我躺在一堆沙土之上。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不远处有个沉睡中的村庄,有人断续地打更,他犯着困,脚步迷踪似的行走,是个不称职的更夫。农夫和悍婆娘,还有他们光腚的孩子,都在热炕头上沉睡着,男人打着鼾,孩子说着梦话。我是与此无关的人,行走在哪里都是偷窥。偷窥到一颗冰冷,失却温度,穿孔的心脏。 

    神在造人时,会给每个人一枚烙印,写着一些批语。我身上烙印的字中应该有三个,叫做:没资格。我是被神剔除的人。女娲手上七彩泥中的一块黑斑,她用指甲剔出它来,造就了一个孩子。 

  
    鬼使神差,我返回胜乐的官邸,好像个逃夜怕黑的孩子,倦鸟归林。他并不在某个美人的被窝中缱绻,他昂着头,抽着烟,站在官邸门口一尊巨狮雕像边等我。骄傲的神色凌驾于兽王之上。互相注视,尽量隐藏起诧异。 

    他说:“我总得亲手把礼物给你。” 
    我们径直来到地室。地室中矗立着一块一人高的玉石,他递给我一套精致的雕塑工具,他说,我只能送你块玉石,剩下来的需要你自己。 
    凿刻吗?我走近玉石,然后用双手抵住它,意念使它剧烈颤动,轰,白色的石粉弥漫一室,待它们消散后,纯白的男人塑像站在我们的面前,栩栩如生。我为自己雕了座鱼蓝观音,再给我个香炉,此间便是佛堂。 

    胜乐绕着他慢踱,眼底的神色奇异。“我……我……至少不会为他而死。”他第一次语速平缓且踌躇。他与我是同样自私的人,我也没有为青衣而死,我只是因罪孽而受到惩罚。好在他这句话也算是异样的赞赏。除了自己,他没看得起过任何人。 

    青衣,来自佛国的男子。我的手抚上那玉石面,它不再颤动,平静的变成石粉。整块玉全碎在地上,像层沙地。 
    你毁了他?胜乐的潜台词是,你竟敢毁坏我送你的礼物。然而他再次为我鼓掌,得不到就毁掉,这是我们的共鸣。 
    二月十四日,我与青衣惊鸿一瞥。我见到他,虽然是块玉。但我见到了,他时刻在我心里,丝纹没变。胜乐送我的是份厚礼,我可以为此感激他所花费的心机,所等待的时间。于是我礼貌的同他说再见,晚安。礼貌的逐客令。他没同我争论什么不知好歹,忽然间,他给了我一个晚安吻,轻轻的,在我的额头。 

    胜乐,七天后不辞而别的远行,在两省交界处打了一场硬仗,血战,竟然没有带着我。 
    他怎么了?无量斗战胜佛。忽然英勇的真小人。他不需要我了么?等他凯旋归来,伤了一臂,若没有及时医治,他恐怕要独臂而归,并且因此记恨我,记恨自己的一念之差。但他除了那伤口,完好无损的回来了,日后,彻底复原,他在我面前绘声绘色的描述那场战争。一个偷袭他的小兵为了自己留给他的伤口,最终被割碎成数段。他狂妄的神情使我相信,他是被妄自尊大的自信驱使,去冒这场险,他是个彻底的赌徒,我只是他还未轮到使用的孤注一掷。 

    我听见云釉在夜里哭,她被他不知轻重的欺负着。那玉石粉还未被扫去,踩在脚下沙沙做响,这声音印证着我的存在。我抬起脚,像涂了一层祛湿粉,再摁在墙上,一个个残破的脚印。云釉的哭声仿若新鬼,游丝般呻吟。稠密头发,红绸睡衣与鸦片香,她睡在她的胭脂棺材里,一个活死人。 

    第二天,胜乐给我看一张名单。从他唤醒我的日子到这一天,他让我屠杀的人数,然后他告诉我他亲身屠杀的人数,像蝼蚁与狼的区别。 
    他说:“欢喜。你并没有我想像中的残忍,不过你单刀直入,爽快,直接。” 
    那神情像让弟子默背诗词的书生,褒贬参半。他一直在笼络我,下意识的斗智斗勇。胜乐,有操纵欲的人,妄图玩偶身上的穿线拉索透彻阴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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